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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于炳臣是个下肢瘫痪的残疾人,是备战备荒的年代修筑备战公路炸残的。妈妈黄菊英不嫌弃父亲是因为父亲太爱妈妈了。
怨就怨外公的命不好,算命先生是这么说的。那个算命先生很有名气,他们说他说的话都应验了。他说人要信命,生在帝王家就是皇太子,生在高干家就是高干子弟,生在老百姓家就是穷苦孩子,这就是命,谁也没办法。虽然你能努力当上皇帝,拼斗当上高级干部,却不可能生下来就是皇太子,就是高干子弟,没脾气,由天不由人。算命先生还说外公是“驿马星”,是个一生劳波无果的命,现在看来真还让他猜准了。
外婆生下妈妈后便去世了。外公背着妈妈落户到了凌河岸边的农村。那儿的村民很杂乱,多半是五湖四海的逃难人聚在一起的。由于客家人太多,这里的老住户仗着土生土长的本钱常常欺侮外来人,老实的外公和年幼的妈妈自然是被欺的对象。
女孩子的生理规律使妈妈越长越漂亮,她的漂亮反而带来了麻烦。村支书硬是要妈妈嫁给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是个严重的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起路来实在困难,一撂一撂的怪费地方。周围的人谁也不愿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妈妈当然不会同意。这就得罪了那个村子里说一不二、人人都惧怕的村支书,无事生非的刁难便降在了外公身上,软弱的外公只能忍气吞声。
外公说,那个年头是一人说了算的时代,村支书不高兴了,随便给你扣上“坏分子”或者“反革命”的帽子就得挨斗,虽然我不懂那些帽子的内容,还想着多个帽子又不要钱是好事呢!后来明白了,总有些惧怕那个帽子的心理障碍。只要外公说哪个人惹不起,我就提心吊胆地提防或远离他,正眼也不敢看一下人家。
父亲也是这里的老户,又是个退伍军人,军人的正直和他的秉性成就了硬汉子的脾气,看不惯支书欺人太甚的行为,和电影里的英雄侠客一样为妈妈和外公抱打不平。村支书和人民公社的书记合计后,给父亲扣了个坏分子的帽子,父亲便成了人民的“敌人”。那个一元化领导的年代也是一手遮天的年代,大会小会,父亲都得以黑五类的“名分”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和批判。
黑五类是由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五类人组合的“阶级敌人”,这些人多是有文化有思想的人,那个“子教三娘”的时代正是无知的贫下中农教育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的时代,愚昧和一无所知的人指手画脚,自以为是的时代。
父亲因为妈妈抱打不平成了“坏分子”,妈妈很受感动,非要嫁给父亲这样的好人不可。
尽管父亲因修筑备战路成了残疾,“坏分子”却得不到任何优待。在父亲最艰难的时候,妈妈嫁给了他。
妈妈越是关心父亲,父亲越是内疚,他不想让妈妈跟他这样的残疾人受一辈子罪,拖着没有知觉的下肢尽可能干着常人的活儿,适得其反的是病情越来越严重,生活的担子反倒落在了妈妈和外公身上。
妈妈嫁给父亲一年后的1976年3月,我们姐妹来到了这个世上。
我比姐姐迟生了近两天,是双胞胎。外公说姐姐比我生的顺利,本来以为只是姐姐一个,可妈妈的肚子一直痛,村子的“老娘婆”?穴接生员?雪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太婆,她说还有一个没生出来,却说不清我迟迟生不下来的原因。终于,在妈妈的努力下我来到了这个世上。
我出生时的哭声特别凄凉,有种不该出生的遗憾感,或者说压根儿就不该出生的悲啼哀鸣!也许我不愿出生的缘故,整整折腾了妈妈两天两夜。生下我后,妈妈因大出血住进了县城医院的抢救室。
这可急坏了残疾的父亲:妈妈因流血过多必须输血,住院费需要二百多块,生活也无法维持的父亲哪来那么多钱交住院费呢!有钱人也不敢把钱借给一个“阶级敌人”。这样,妈妈死在了医院里,父亲因愧对妈妈悲伤过度也病倒了。
我问过外公,我们这类人为什么活得这么可怜?外公却说出了我似懂非懂的话:
“娃!只要是人,生活都是一样的,有钱有势只是生活方式不同,生活不是享受,也不是快乐,是忧虑,是痛苦。享受和快乐永远都是暂时的,忧虑和痛苦才是长久的纠缠。就像我们得到了你们姐妹两个一样,得到你们是快乐,是享受,可这只是暂时的,长久的却是怎么来哺养你们,教育你们成人的忧虑,操劳的痛苦。做官也一样,当了小官是快乐,是享受,接着又是争取更大官职的忧虑和怎么取得的痛苦。皇上老儿也有想当平民百姓的时候呢。”
虽然外公的话我不全懂,却佩服外公知道得咋那么多。
外公还说,我出生的那年不幸极了,老天爷都动怒了。天地也在昏暗中啼哭着不该的兆头。一连下了四十九天连阴雨,下着下着下起了石头,吉林的土地上落下了三块巨大的陨石,硬度比钢铁还硬,小的石块不计其数,有经验有文化的人说是不祥之兆,听说都应验了。这一年正好死了三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名字我记不清了,外公知道。外公说全是真的,那三块巨大的陨石至今还保留在吉林的博物馆里。
外公说地也在震怒,到处一片随时将至的地震骚乱,露天搭满了防震的帐篷,以免震塌房屋伤及性命。连阴雨一直下个不停,人们在雨中回避着可能的灾难。
人也在哭,真的很多人都哭了,是因为死了大人物,聚集在广场上的人全流下了眼泪,搅和着连绵的雨水把大地变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湖泊,低洼地方积聚了很多水,整个人间被阴云笼罩了。尽管人们都饿着肚子,雨水却依旧阻止不了人们无名的宣泄。
那个年月奇怪极了,所有的人像喝了什么特制的药一样,到处唱着同一调子,呐喊着同一口号,为着同一意志拼命,在同一独木桥上行走,做着明明白白又糊里糊涂的事,顶着老天恸哭后的阴雨连绵,担心着地震随时带来的灾难,还要关注着流泪的机会把眼泪表现出来。为什么?我当然不知道,这些都是外公说的,外公说他没有眼泪,眼泪在外婆和妈妈逝去时早都流干了。
第一部分:天灾原罪(2)
我就生在了这样的日子里。
妈妈用谢世换来了我和姐姐的生命,我们和残疾的父亲相依为命,生活来源全靠外公讨饭提供,从那个时候起,外公就进入了讨饭的生涯。
不幸的是,父亲受不了妈妈早逝,病倒后再也没爬起来,加上养育我们姐妹的劳累使病情越来越严重,终于在下一年9月12日抛下我们和外公离开了人世。
外公接过了抚养我们姐妹的担子,用布袋子背着我,怀抱上姐姐沿门乞讨为生。
村支书又生事了,莫须有的罪名连串地加在了外公头上,说外公是社会盲流,说我们姐妹是黑五类子女,外公每月必须在生产队干够二十九天活儿,否则,就不给我们爷儿三个分口粮。外公咋可能一个月干二十九天活儿呢,只我姐妹两个就够他难了。这样,“坏分子”的亲属和“坏东西”的外公的小鞋子就更多了。无奈,外公只好又一次背井离乡,靠讨饭拉扯我们姐妹成长。在四爷爷的帮助下,住到了那间看菜园子的小房子里暂时栖身。
我六岁那年的春天,那天外公起得特别早,说要带我们姐妹去赶庙会,是那一带很有名气的古庙会,远近几十里的人都去那里烧香拜神,外公说那个神庙挺灵的,供奉了三个神仙,是弟兄三个,大哥叫伯夷,二哥叫叔齐,三弟据说不是亲弟弟。周武王出兵伐纣,伯夷、叔齐两兄弟极力反对,认为武王是纣家的臣子,周伐纣是以小犯上,世上没有臣罚君,子欺父的理。弟兄二人苦劝无果,便上了首阳山,以山果充饥为生,发誓不食周朝粮食。周灭纣后,周武王念他弟兄二人忠义仁节,派人招安,二人依然不从。奉旨招安的大将嘲讽他们兄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果也是周家土地上长出来的,既然如此志节,为何要食周家地上长出的果子呢!于是,二人绝食而终。三弟本是个樵夫,常和他弟兄一起下棋,钦佩二人的侠肝义胆,结为了异姓兄弟,见二人守节而亡,也饿死在首阳山中。后被姜子牙封为太白神,后人敬慕他们的忠义节,所以月月祭祀,年年庙会,烧香供拜。
赶庙会的香客多极了,山上山下到处是人。姐姐玉香领着我,姐妹俩跪在茅草路边,“大娘大爷”地叫个不停,求香客们大发善心,施舍些馍馍之类的食物。
三月的太阳虽然不怎么热,却怪乏人的,跪着跪着,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香子,灵醒一下,玉香咋不见咧,玉香呢?玉香……”
外公连推带摇地把我叫醒了,我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在,在……”
“在哪里,玉香不见咧,这么多人,跑遗咧可咋办呀,快,寻去!”
“我,我不知道,她,就是爱乱跑!”我不情愿地耍着性子,寻思着她爱跑,关我啥事,还打搅了我的瞌睡呢!嘴里嘟囔着,心却有些发毛。
外公顾不上我嘟囔什么,大着喉咙朝人流中喊着:
“玉—香,玉—香,玉—香,玉……”
无论外公怎么大喊也没回音。我这才急了,爬了起来,畏怯地望着外公焦急的目光,下意识出乱子了,撒腿就往人群中钻,外公却吼住了我:
“金香,别乱跑,你给我站,站在这里,唉!小心我打你。”外公一把拉住了我,命令我站在原地别动,我乖乖地待在路边不敢动了。外公钻入了人流,直到赶庙会的人所剩无几,才有气无力地返了回来,我忙问:
“找到咧没有,外公?”
“眼睛瞎了,找到咧还不领回来,睡,睡的好,睡吧!这可咋办哪!”
外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腿也在抖,看我的眼神既恨又痛,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里有多难受,不知是可怜外公,还是怕外公打我,眼泪不停地流着。太阳落山后,外公才无力地站了起来,拉着我的手朝山下走去。
从此,外公成了我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地过着乞讨的日子。
第一部分:天灾原罪(3)
外公含冤离去把我变成了孤儿,刘麻子势大欺人逼的我不得不离开那间小房子,离开我好心的四爷爷他们。现在我才明白,四爷爷和张队长催我离开是对的。
我开始了漂泊的讨饭生涯,外公留给我的唯一财富就是讨饭的经验。我吃着百家饭,孤苦伶仃,独自在生命的长河中爬行着,白天挨门挨户“大爷大娘”地叫着,晚上钻在农家的麦草堆里过夜,一到冬天,总有随时被冻死的可能。我尝尽了人间少有的苦涩,看尽了人间的眉高眼低,学会了各种应付人的苦笑,也看清了各类人的嘴脸,一切都那么的厌倦乏味,一切都那么的费思难解,我多少次对天发誓:有一天扔了讨饭棍,绝不会和他们一样狗眼看人低。说真的,要不是为外公报仇的话,我真不想在这个世上再待一天了。
我非常喜爱郁金香花,人间那么多绮丽多姿的花卉我都不喜欢:牡丹、芍药、菊、梅、昙花、玫瑰,我一概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