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是在1976年初。当时,“文化大革命”已进入第十个年头。父亲正在经历他参加革命以来鲜有的痛苦感受。父亲的一生,为人正直,厚道持重。对组织上,他可真称得上是“驯服工具”,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对同志对战友,他总是诚心实意,和睦相处。战争年代,他一直在根据地,没有经历白区工作的压抑或被捕入狱的磨难;和平时期,建国之初的几次政治运动,他也没有被错批错判。因而,他心情最压抑的时期,应该是在十年浩劫期间。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19岁的父亲离开家乡,舍弃优裕的生活环境,寻找抗日救国的道路。1938年在太行山参加革命后,先后在《民族革命》半月刊、《胜利报》、《晋冀鲁豫日报》、《新华日报》(华北版、太行版)、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华北《人民日报》工作。中共中央从陕北转战到西柏坡后,决定恢复党中央机关报(1947年中央撤离延安时,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即予停刊),将华北《人民日报》升格改组为中央机关报,父亲由华北《人民日报》编委进入组建班子,参与组建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是《人民日报》创始人之一。建国后,历任《人民日报》总编室主任、编委、副总编辑、总编辑。父亲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特别是抗美援朝期间,采写了大量被广为传诵的著名战地通讯。如《为七百万人民请命》、《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复仇的火焰》、《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等等。《为七百万人民请命》刊登于1946年5月15日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创刊号一版,受到时任晋冀鲁豫中央局书记、晋冀鲁豫野战军政委邓小平同志的表扬。新中国成立前后,他第一批进入北平参加军事接管工作,接着采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会议,一天一篇通讯,发表了《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等系列报道,忠实记录了新中国的诞生。他撰写的《任弼时同志二三事》一文,几十年来一直被选入语文教科书。朝鲜战争期间,他受命担任中、英、法三国记者国际采访团的领队,在美军仁川登陆前就进入朝鲜,多次出入汉城,深入到朝鲜半岛南部采访,是中国新闻工作者抗美援朝战地采访的第一人。
父亲从朝鲜回国后,根据组织上的安排,长期值夜班、编报纸。除了五十年代末期被派到苏联工作的几年外,不论当部门主任,当副总编辑,还是当总编辑,都在值夜班。这样黑白颠倒、损身体、不顾家的工作,父亲全心:全意,乐此不疲,一做二十余年。
“文化大革命”还没正式开始的1966年春天,父亲时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兼总编室主任,照旧值着他那常年的夜班。在奉命删节转载为“文革”造势的《解放军报》社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作了一些文字上的改动,引起了毛泽东的震怒,老人家对《人民日报.》由来已久的不满更加溢于言表。当时主管意识形态的康生因“《人民日报》删改社论事件”大发雷霆,责令报社作出深刻检查和处理。父亲被立刻停止了副总编辑的工作,开始作起永远通不过的检查,成为“文革”头一批牺牲者之一。作为一个正直的共产党员,他虽然始终在努力理解毛主席关于“文化革命”的思想和指示,但也始终对这一运动有着自己的看法,一直不曾投靠或屈服张春桥、姚文元之流,那么,在以“文化革命”为标志,以夺取新闻舆论权为先声的浪潮中,他的命运和由之而来的我们一家人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或许是民主氛围加文化氛围的共同作用,人民日报社运动的形式还不像社会上一些单位那样残酷,这样,我们一家便没有悲惨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但却实实在在地“四分五裂”了——那时,我姐姐去了内蒙古插队,我哥哥去了云南插队,我去了陕北插队;当我们的父母都在北京时,这个家是“四分”,若父母中一个人去了干校,这个家便“五裂”了。
在那动荡的岁月里,我们家已不具备中国老话说的“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条件,因为造反派认为我父亲这一层次的“走资派”住房宽敞脱离群众,便在每户人家里插进一家“造反派”。一家的房子两家住,且一“走资”一“造反”,那日子可想而知地不好过。于是我父母不怕担着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的名声,与另一家“走资派”共同申请合住,居然获准同意。于是在“文革”十年中,《人民日报》前副总编辑李庄与前副总编辑王揖,“两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九年之久。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政治形势又一次紧张微妙起来。当时,我经历了延安种地、内蒙古放羊之后,穿上了绿军装,正在解放军铁道兵学院当兵。大事当头,部队领导希望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于是派我出差北京,让我通过家庭交往的渠道,了解一些“政治动向”。
于是,我得以在北京度过了终生难忘的一周。那几天,大家都在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忧心忡忡。我们家的话题与大家一样,在紧紧围绕时局的同时,还多了几分更加深切的忧虑。
1月15日,十里长街送总理后,我告别父母回部队的前夜,父亲、母亲和我,关起屋门,坐在床上,披着被子,彻夜长谈。从我的跌宕起伏的青年时代——正是党和国家多事之秋的十年,说到他们的波澜壮阔的青年时代——正是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十年,说到他们留下青春年华的革命根据地太行山。漫漫长夜里,父亲、母亲和我,禁不住一同唱起《在太行山上》,慷慨,悲壮。父母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带着我深夜低唱《在太行山上》,是以这样一种特殊方式,回顾自己走过的艰难而光荣的峥嵘岁月,倾诉对国家前途和命运的担忧,表达对革命事业忠贞不渝的感情。3月15日,当告别仪式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起这支乐曲时,吊唁的人们忍不住泪下沾襟,而母亲与我们兄弟姊妹,更深深知道(在太行山上》对父亲的意义。
三
二十多年前,当我从新闻系毕业、参加新闻工作的时候,朋友们常说我是出身新闻世家。但我不这么想,并常常为之感到惶恐。一方面,我知道父亲的口碑与声望,但又不愿受父亲的荫庇;另一方面,我认为三代才能称世家。而今,我儿子也走上了新闻工作岗位,人们也说他出身新闻世家。我对儿子说,客观上你是符合这个说法了,因为你的姥爷姥姥、爸爸妈妈上两代人都是新闻工作者。我相信他心中是以姥爷为自豪的。可惜,外孙没能直接聆听姥爷的教诲,因为在他2004年留学回国、开始从事新闻工作的两年来,姥爷已经不能说话了。
作为女儿,我虽然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但我在兄弟姐妹中离家最早,与父亲相处最少;20岁就走上新闻工作道路且终生从事新闻工作的父亲,也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办报。但他却用一辈子的时光,用自己无声的语言,教我如何做人,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知识的人。
我的手头,长期珍藏着父亲在十年浩劫身处逆境的日子里给我写的一些信,其中一封长信,是最能体现他铁骨柔肠的“革命家书”。写这封信的时间在1972年1月,他在北京,我在石家庄。当时父亲还没有“解放”。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以出卖人格的违心检讨来换得“解放”,他是在十年浩劫之后才恢复工作的。因而,“文革”十年,我们家落难十一年。所幸,我在部队得到了组织上和大多数同志的关怀与爱护。由于在宣传处工作,接触到大量报刊资料,需要收集整理归类,还需要完成为宣传干事“笔杆子”们写作服务的资料工作,以使他们更好地为领导服务。当年,要完成查找资料特别是翻译古文、古诗词的任务是挺不容易的,因为经过“文革”初期“破四旧”,烧书,毁书,那时非常缺少权威的有分量的工具书。故而,我先后写过不少信向父亲求助,父亲则耐心地回答着我关于哲学的、文学的、党史的、军史的等等问题。更深一个层次说,父亲在自己身处逆境时,对受他牵连、没有上工农兵大学的希望、虽穿上军装却前途未卜的小女儿,舐犊情深,竭尽全力地尽着全面教育的责任与义务。
我想,把这封信全文照录,比我再说多少都有分量——
东东,你好!
你等这封信,可能等急了吧!最近时间较紧,工作、学习,难得找出一个比较完整的时间,一气写封较长的信。
你整理的那篇稿子,妈妈十四日拿回来,我看了两遍,增减了一二十个字,第二天就寄给铁道兵报社了。改动处,大抵是一些不合适的、同“身份”不称的提法。如“认真纠正我军作风某些不正之处”,我军二字不妥。“我军”不能随意用,那不等于代表整个解放军了吗?这种地方本来容易处理,把“我军”改成“我们”,就成了参加座谈会的同志的自称,符合身份和地位。这是一些具体问题,提一提,以后注意就是了。
总的印象,此稿写得清通,逻辑也还严密,利用现成材料搞成这个样子,是不容易的。当然,如果严格要求,应该说,它比较不深、不细,而这显然受了素材的限制。一般来说,在多数情况下,利用现成材料写成这样的新闻——消息,是难以写得很深、很细的。这个稿子,如果加上一些内容,可能好些。如,铁道兵有些什么不同于其他兵种的特点?我不了解你们部队的情况,据我极为粗浅的设想,铁道兵到的地方,常常是最偏僻、最艰苦、最落后(从经济发展水平和文化来说)、甚至人迹罕至的地方。因此,也就是最需要群众支援、看到群众感觉最亲的地方。在和平时期,铁道兵学全国人民,同其他兵种学全国人民,除了共性之外,在这些方面就会产生个性。即使不能写出新的思想,也能写出新的际遇,以丰富、加深人们共知的思想。但这就需要深入、细致的采访,单靠成文材料是不行的。
赵朴初同志有一首五古,悼念陈毅同志。我觉得不如他那首著名的《某公三哭》那样工整、讲究,但感情深挚,气魄颇大,值得一读。特抄给你,并加上一些解释。
功勋盖世间,
直声满天下。
刚肠忌鬼蜮,
迅雷发叱咤。
赖有尧日护,
差免跖斧伐。
众望方喁喁,
何期大木拔。
岂徒知己感,
百年一夕话。
恸哭非为私,
风雨黯华夏。
功勋盖世间,
直声满天下。
刚肠忌鬼蜮,——上两句易懂,这句要解释两句。蜮,古代相传一种能含沙射人的恶兽。鬼蜮,一般指用心险恶的小人。意思说他的胸怀刚烈坦荡,不怕各种小丑的陷害。
迅雷发叱咤。——他代表我们党和国家对全世界的发言,如迅雷光电,叱咤风云。
赖有尧日护,——尧,指伟大领袖。主席《送瘟神》七律,有“六亿神州尽舜尧”句。日,光辉。这句说,由于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的维护。
差免跖斧伐。——跖,即盗跖。相传本黄帝时大盗。春秋时鲁国柳下惠之弟“驱人牛马,取人妇女,侵暴诸侯,横行天下”,坏得很,时人因隐其名,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