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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杰诺坎的时代,将巴黎的叫喊声、伦敦的叫喊声变成音乐。
①MADRIGAUX,一种歌曲名。法语—弗拉芒作曲家在十六世纪上半叶创作的复调歌曲。
我想到斯特拉文斯基的《婚礼》(作于1914年与1923年间),一幅村民婚礼的描绘(安塞迈特把这个词用作贬意,实际上却非常贴切);人们听到歌声,各种声音,报告,叫喊,招呼,自语和玩舌(雅那切克预先揭示过这种不同声音的混杂)混在具有令人迷惑的激烈性(它预示了巴托克)的配器(四部钢琴和敲击乐)中。
我也想到巴托克的钢琴组曲《在露天》(1926年)的第四部分:自然的声响(好像是池塘边青蛙的各种声音)为巴托克提示了一些极为奇特的旋律主题;然后,一支民间的曲调与这种动物的声音混为一起,歌曲尽管是人的创造,但却和青蛙的声音处在同一水平;这不是一首浪漫曲,即浪漫主义的旨在为揭示作曲者心灵的“情感活动”的歌曲;这是作为声音中的一种,来自于外界的曲调。
我还想到巴托克的第三部《钢琴与乐队协奏曲》(他的最后的、令人伤心的美国时期的作品)的柔板。描写一种无以表达的忧郁的夸张主观性主题与另一个夸张客观性的主题(况且它使人想起组曲《在露天》的第四部)相交替:仿佛一个灵魂的哭泣只能由大自然的非敏感性来抚慰。
我说的是:“由大自然的非敏感性来抚慰。”因为非敏感性是可以抚慰人的:非敏感性世界,是人类生活之外的世界;是永恒:“是大海与太阳同往”。我想起俄罗斯占领初期,我在波希米亚度过的伤心岁月。那个时期,我爱上了瓦雷兹(VARESE)①和克赛纳基斯(XENAKIS)②:这些客观的但非存在的音响世界形象曾对我述说从好斗的令人讨厌的人类主观性下解放出来的存在;对我述说在人走过之前与之后的温和的非人类的美。
①EDGARVARESE(PARIS1883-NEWYORK1965),法国作曲家,加入美国籍。
②IANNISXENAKIS(BRAILA,ROUMANIE,1922),希腊作曲家和建筑家,加入法国籍。
旋律
我听一首巴黎圣母院学派双声部的复调歌曲,十二世纪的:在低音,一首旧时的(可追溯到无法忆及的远古,很可能是非欧洲的)格里哥利歌曲,作为固定旋律,在被加长的时值中;在高音,复调中伴奏的旋律在稍短些的时值中演进。这两个旋律的相合,各自虽属不同时代(一个与另一个相距几世纪之遥),却有一种极为美妙的东西:好像既是现实,同时也是寓言,这便是作为艺术的欧洲音乐的诞生:一支旋律被创造出来,为的是作为对位跟随另一个十分古老、其来源几乎无人知晓的旋律;它就在那里作为一种次要的从属的什么,它是为了服务;尽管“次要”,中世纪音乐家的全部的发明、全部的工作却集中于它,因为被伴随的旋律是从一个古代的保留曲中原封不动重新拿来的。
这部古老的复调音乐作品使我陶醉:旋律长,无终无了,而且无法记忆;它不是一个突如其来灵感的结果,它不是像某种从心灵状态喷涌而出的即刻表现;它具有设计、“手工”劳动、装饰术的特点、这种工作不是为了让艺术家打开他自己的心灵(亮出他的“情感活动”,像安塞迈特所说的那样),而是为了十分谦卑地美化一个礼拜仪式。
并且我以为,旋律的艺术,直至巴赫,都保留了早期复调音乐家所印下的这一特点。我听巴赫的(A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柔板,有如一支固定旋律,管弦乐队(大提琴)演奏一个很简单的主题,容易记忆,并重复数次,而小提琴的旋律(作曲家在旋律上的挑战正是集中于此)则盘旋于其上,乐队的固定旋律不可相比地长许多,变幻许多,丰富许多(然而它本来却是从属于前者的)。美,令人倾倒,却又无法捕捉,无法记忆,同时对于我们,下半时的孩子,又具有美妙绝伦的古风。
到了古典主义的黎明时分,情形变化了。作品失去了它的复调音乐的特点;在伴奏性和声的音色中,各个特殊声的自主性失去了,它的失去尤其因为下半时的伟大新事物,交响乐队和它的声音色彩占据了更重要地位;过去是“次要的”、“从属的”旋律变成作曲中第一乐思,并统治音乐的结构。而且这个结构已经完全地改变。
于是,也改变了旋律的特点:不再是那条长线穿越整个作品;它可被缩减为几个节拍的形式,这个形式有表现力,集中,因而容易记忆,可以捕捉(或引起)即时而来的感动(因而迫使音乐从未像现在这样,接受一个伟大的语义学的任务:从音乐上捕获和“确定”所有的感动和它们的细致差别)。这也是为何公众把“大旋律家”这个词用在下半时的作曲家身上,如莫扎特、肖邦,但是很少是巴赫或威尔弟,更少见在若斯坎·德·布雷(JOSQUINDESPRES)①,或巴莱斯特力纳(PALESTRINA)②:对于什么是旋律(什么是美的旋律),今日的流行想法是在与古典主义一起诞生的审美观中形成的。
然而,巴赫并不是真正地比莫扎特缺少旋律感;只是他的旋律不同罢了。《赋格的艺术》:著名的主题是一个核心,由它出发(如勋伯格所说)创造出一切;但是,这里并不是《赋格的艺术》的旋律之宝;宝在所有的从这个主题中升起、并作为它的对位的旋律中。我非常喜欢赫尔曼·谢尔申(HERMANNSCHERCHEN)③的指挥与演奏:比如《第四简单的赋格》他指挥得比习惯的演奏慢两倍(巴赫没有明确速度);在这种慢速中,旋律所有的意想不到的美一下显露了出来。这样将巴赫再旋律化与某种浪漫化无任何关系(在谢尔申那里,没有散板,没有附加的和弦);我所听到的,是真正的上半时的旋律,无法捕捉,无法记忆,无法缩减为一个短式。一支(数支的交错)以其无法述说的宁静而使我着魔的旋律。听到它而没有深深的感动是不可能的。但这是和肖邦的夜曲所唤醒的感动根本不同的那一种。
①JOSQUINDESPRES(BEAUREVOIR,PICARDIE1440-CONDE-SUR-ESCAUT,VALENCIENNES1521OU1524),法语—弗拉芒作曲家。
②GIOVANNIPIERLUIGIDAPALESRINA(PALESTRINA,ROME1525-ROME1594),意大利作曲家。
③HERMANNSCHERCHEN(BERLIN1891-FLORENCE1966),德国音乐指挥。
好像,在旋律的艺术背后,两种可能的、互相对立的意向性隐匿着自己:好像巴赫的一支赋格,通过让我们注视存在的某种主观外的美,想让我们忘掉我们的心灵状态,我们的激情和悲哀,我们自己;反之也好像浪漫主义旋律让我们沉入我们自己,让我们以一种可怕的强烈程度感到我们自己,并让我们忘却存在于外界的一切。
伟大的现代主义作品为上半时恢复名誉
后普鲁斯特时期所有最伟大的小说家,我特别想到卡夫卡、穆齐尔、布洛赫、贡布罗维茨,或者,我这一代的伏昂岱斯,都曾极度敏感于几乎被忘却的前于十九世纪的小说的美学:他们将文论式的思索并入了小说的艺术;他们使得小说构造更为自由;为离题重新争得权利;给小说吹入非认真的和游戏的精神;他们不打算与社会身份登记处竞争(以巴尔扎克的方式),在人物创造中放弃了心理现实主义教条;尤其是:他们反对向读者提示一个对真实的幻想的必须性,这种必须性却曾至高无上地主宰了小说的全部下半时。
为上半时小说的原则恢复名誉,其意义并不是回到这种或那种复旧的风格;也不是天真地拒绝十九世纪的小说;恢复名誉的意义要更为广阔:重新确定和扩大小说的定义本身;反对十九世纪小说美学对它所进行的编小;将小说的全部的历史经验给予它作为基础。
我不想在小说与音乐之间作简单的并列,因为这两种艺术的结构问题无法相比较;然而,历史的境况却颇为相似:和伟大的小说家一样,现代的伟大作曲家(既包括斯特拉文斯基,也包括勋伯格)曾经想包容所有世纪的音乐,对其全部历史的价值等级作再思考与重构;为此,他们就要使音乐走出下半时的轨道(在此我们要注意:新古典主义一词,通常贴在斯特拉文斯基身上,引入误入歧路,因为他的最具有决定性的朝后的远足,都是向着古典主义以前的时期而去):因此他们有所保留:对于和奏鸣曲一起诞生的作曲技巧;对于旋律所占的优势;对于交响乐队的音响的盅惑性;尤其是,他们拒绝看到,音乐存在的理由唯一地存在于情感生活的忏悔中,这一态度在十九世纪成为必须,对于同一时代的小说艺术来说,则是必须有真实性。
如果这个再阅读和再评价全部音乐历史的倾向在所有现代派那里是共同的(如果在我看来,它是区别伟大的现代主义艺术与现代派哗众取宠者的标记),斯特拉文斯基毕竟比任何人表现得更清楚(而且,我可以说,他是以夸张的方法)。他的反对者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集中他们的攻击:他们认为他所做的植根于音乐的全部历史的努力是折中主义,缺乏独到之处:失却发明。他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风格方法的多样性……类似于风格的缺乏”,安塞迈特说。阿多尔诺,颇具讥讽: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只从音乐中吸取灵感,这是“根据音乐而来的音乐”。
不公正的评判:因为斯特拉文斯基,在他之前和之后没有任何作曲家,像他这样去俯视音乐历史的全部范畴,从中汲取灵感,这样做并未使他的艺术失去任何独特之处。我不仅仅想说,在他风格诸多变化的背后,人们总是染上相同的个人特点。我还想说,正是他在音乐历史中的游荡,即他的有意识的、有意图的、巨大而无可匹配的“折中主义”,显示出他的全部和无可比拟的独到之处。
第三时
但是,在斯特拉文斯基那里,要包容音乐的全部时间,这个意愿意味着什么?它的意义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斯特拉文斯基对于我来说,属于那些把门开向远方的人们,我相信那远方没有尽头。那时我认为,对于现代艺术这个无尽头的旅行,他想的是聚集和动用音乐的历史拥有的所有力量,所有手段。
现代艺术是无尽头的旅行?后来,我失去了这种感觉。旅行是短暂的。所以当我隐喻音乐历史走过的两个半时的时候,我把现代音乐想象为一个简单的后奏曲,音乐历史的尾声,冒险终结时刻的节日,日落时分的满天彩霞。
现在,我犹豫:即使现代艺术的时间的确如此短暂,即使它仅仅属于一代或两代人,也就是说如果它真正地仅仅是一部尾声,它的巨大的美,它的艺术上的重要性,它的全新美学,和它综合性的智慧,难道不值得被看成一个完整的时代,一个第三时吗?我难道不应该改正我对音乐历史和小说历史的比喻吗?难道不应该说它们是在三段时间里发展的吗?
改正我的比喻,我倒十分愿意,尤其因为我热烈钟情于“日落时分的满天彩霞”形式下的第三时,钟情于我认为自己也属于的这一时,即使我属于的是某种已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