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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9-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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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之前的职员,都是跟他白手起家创业的哥们儿。老板做过打工仔,所以老职员也差不多都是打工仔、打工妹。我最初上班时,同事当中的女职员其实就是打工妹,穿得都还不错,但和白领丽人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我说不清是服饰、气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构成了天渊之别。总之,总体效果土里土气。其中有一个,姓安,老板叫她“小安子”。安小姐喜欢文学,在办公室坐着,有两件事使她与众不同,就是不停地看报纸和写诗。老板来巡视,看到她这样,倒也不大责怪。只是在另外的场合,偶然想起来,会当着众人面数落说:“小安子,写那个东西,有什么用啊!”其鄙视之状,犹如在说典故里的“猴子捞月”。但是,小安子这只执着的猴子,在深圳二十年来进进出出的三千万打工妹中,还真就让她捞到了月亮。她是谁?说出来吓你一跳:她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深圳打工妹作家“安子”,安丽娇。深圳开埠二十年的历史中,数二十个名人,就能数到她一个。小安子在若干年后,一本书出名,也算是一个人物吧?可惜,我跟她共事还不到三天。老板自从聘用了我,便开始关心起员工们的“出身”了。三天后,就把公司里所有的打工妹元老都给炒了。    
    我刚进公司,完全适应不了这种资本化的人事制度。小安子她们显然习惯了屈从于命运,各自默默收拾办公桌物品,准备黯然离去。我实在看不过,挺身而出,找到了老板。我说:“你不能这样,她们没有错儿。”老板嘿嘿地笑了:“是啊,没犯错误。但是她们没有用!今后,我公司一律聘用大学生。”我初来乍到,不知资本家的厉害,还想要抗争一下。老板脸色就有些不好:“这是特区!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这件事,你不要说了。”我只好默默退下。小安子她们收拾好了东西,就不卑不亢地走了。我当时挺怜悯她们,全然没有料到,她们中的一个,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一名与共和国永远共荣耀的大作家。    
    我要讲的另一位,是老板的一个朋友,那时候常到我们公司来串门。人很谦虚,当过兵,搞过技术,当时也在办一个公司。他的公司远不如我们公司气派,只在居民楼里租了一套房。搞技术的人,做什么都比较朴实,从没见过他西装革履,一年四季都穿那种没个性的浅色夹克,一不留神,还以为是装空调的师傅。这人姓任,没事儿就上我们公司来坐,对我们的办公环境、办公程序、文员素质赞不绝口,经常露出羡慕之色。他老是对我说:“唉呀,主任,你们的人这么训练有素,都是你的功劳吧?”而如今,这位朴实的老任,已是中国大型民营企业的总裁了。我当时的嗅觉也真是迟钝得可以,跟老任聊了那么多次,全不察觉眼前的这位,将来会成为一个风云人物。否则,我今天说不定能做上他的副统帅。    
    好了,后悔药就不在这儿继续吃了,接着继续介绍我们的浪漫主义公司。    
    就在华为的老任带着一帮小年轻在他的民居里鼓捣电话机的时候,我的老板正带着我们尽情享受新生活。我们的公司,可谓全世界绝无仅有。单说名称吧,就让人拍案叫绝,叫做“艺术科技有限公司”。在座的读者,懂科技的可能有千千万万,精通艺术的,也可能车载斗量。但是既懂艺术又通科技的,我有把握说,万里也难挑一个。至于能将两者综合到一起的,那就只有爱因斯坦死而复生了。一般人见到我们公司的名字,立刻就晕菜,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公司的高层职员,对这个名称心领神会,凡与工商、税务、银行人员应酬,见着懂艺术的,就大谈科技;见着懂科技的,就大谈艺术;所向无不披靡。至于公司的经营业务,我今天干脆就解密了吧,其实就是剜窟窿盗洞从银行里弄贷款,北京人叫“扎款”的是也。


第一部分我们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们的老板,来自内蒙边缘一个林区小镇,以他所受的教育程度,决不可能完成经商方面的启蒙。但这家伙无师自通,走了一条与帮他的老任截然不同的道路。我们这个公司,跟科技沾不了多大的边儿,其实是做玩偶工艺品的。乍一看,像模像样,有工厂,有生产线,有设计师,有工人,有市场部,有总办,有财务部、有前台接待,五脏俱全,非常完备。但只有一条,我们心知肚明——这只五脏俱全的母鸡是下不了蛋的。也就是说,它没有销售市场,一件产品也销不出去。原因比较多,比如,当年富到既有闲心而又买得起工艺品的那个阶层,多是大老粗,靠贩鱼、炒瓜子、走私录像机起家的,艺术指数比较低。而儒商一流的人物,则还在襁褓之中。如老任那样的,正在民居里苦苦奋斗,还顾不上玩物丧志。所以我们的产品无人问津。最大的原因还在于,我们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根本就无意于提高本民族的艺术鉴赏力。搞这么个煞有介事的摊子,目的就是为了对付银行,要刀刀都从银行里“扎”出血来。    
    那时银行信贷科的人,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真是单纯到令人感动。我们公司一个礼拜总要接待这么三、四拨,都是上门动员我们贷款的。现在回过头去看,这种事情,简直难以置信。可是在1988年,这种事儿不奇怪。那时候与现在太不同了。那时候的钱不毛,一块人民币能兑差不多两块港币,加上物价也还比较本份,所以,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都好生存。几个银行,你贷三十万,他贷五十万,一凑就凑起了一两百万,正常的话,够公司花两三年的了。我至今慨叹的是:我们的老板,一个初中生,不知《哈佛经济学》为何物,居然能异常准确地把握在中国经商靠什么。他带着我们一群大学以上程度的职员,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把当地所有的银行分行、分理处都“经营”了一遍。路线正确,于是就硕果累累。老板就是这样成为了上世纪80年代末先富起来的一员,靠的是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艺术科技有限公司。    
    我们的“泰坦尼克号”就这么打造好下水了。“海上有仙山”,“风正一帆悬”,它离沉没的日子还早呢。老板的经营战略是否正确,我们做职员的无从置喙,反正大家干一天活儿,拿一天钱,乐得歌舞升平。在我之后,老板抢购似的招了一大批本科生和研究生,形成了庞大的知识分子队伍。凭心而论,他对我们是尊重的。但并不意味着老板就很尊重我们的意见,而是相反,我们不过是摆设和执行机器。老板一挥手,我们向前进,而已。    
    公司里气氛最好的一段时间,是在上午10点钟之前。老板自从成了“先富阶层”以来,早上不到9点半是不起来的。我们那时上班比较早,8点钟雷打不动,迟到要扣款。每天7点55,办公室里还空荡荡的,一到8点,呼啦就坐满了一屋子人,一个也不少。天还不热,阳光正好。一屋子衣冠楚楚的的知识分子,彼此都很客气,学了广东人,互相招呼着,“张生,早晨!(张先生,早上好)”,“母乖。李小姐,早晨!(甭客气。李小姐,早上好)”。诸如此类,俨然香港都市片里的情景。    
    男职员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女职员一天一身职业套裙,永不重样。但是,这么郑重其事地按时就了位,却没事儿干。男的就沏茶、看报纸。公司订了香港的《文汇报》,每天三十多版,够看个昏天黑地的了。女的则恪守妇道,抹桌子、浇花、打开水。完了就看时尚杂志,交流逛街经验。    
    这是每天的开心两小时。10点钟一到,老板准时“砰”的一声推开隔壁总经理室的门,办公室里全体人员立刻“唰”一下大变脸,个个正襟危坐,满脸都是为公司殚精竭虑的样子。什么时尚杂志、《文汇报》,通通变戏法似的没了。室内鸦雀无声,只听见中央空调呜呜作响。一个专门伺候老板的文员小姐此刻弹簧般地跳起来,跑到隔壁去给老板冲茶。老板象征性地掸掸大班台上的灰,甩下“登喜路”大皮包,一扭脸,威严地隔着大玻璃窗扫一眼这边办公室,然后神闲气定地坐下。    
    公司的有效工作时间,从这一刻起,才算开始。    
    每天如此,朝朝暮暮。15年前,我们把多少大好时光就消磨在这架机器里了。我们所有的知识分子职员,都非常喜欢这早上的开心两小时,因为心情放松,没有事儿干,即使有事也要推到10点钟以后去干。老板都是直肠型的简单思维,你干了,他没看见,就以为你什么也没干。职员都不是傻瓜,谁不想讨巧?所以,“天塌地陷,也得等10点半”。    
    开心两小时啊,那是何等美好的时光。在今天我日见苍老之时,仍由衷地怀念蛇口石油大厦那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一群毕了业就南下的本科生、研究生,新鲜活泼,譬如朝露。各个坐在写字台前,吹牛、侃山、逗闷子,充分展现了人性化。隔着硕大无比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蓝蓝的后海、绿绿的香港郊区。我们身边的产品展示柜上,摆着非洲玩偶、印地安玩偶和日本玩偶。轻纱样的阳光洒进来,满室亮堂堂的。我们这“玩偶之家”,充满了安宁、平和、优雅的气氛。


第一部分穷人暴富,心比蛇毒

    下班之后,那才是鸟脱樊笼自由飞,职员们的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近下班还有10分钟的时候,解冻开始,大家脸上殚精竭虑的表情有所松动。老板在他的房间里,这时也没事儿干了,就背着手溜达到这边大办公室来,开开女职员的玩笑。大伙明白,这就是可以随便了。男职员就赶紧打电话约人,广东话叫做“抠女”,用现在的时髦术语说,就是“找美眉”。如果有人抠到了女,就赶紧擦皮鞋,蹭蹭几下,把皮鞋擦得能照见人。擦完了鞋,再掏出钱包来,数数人民币还剩多少张。女职员们见了,心里又不屑,又有醋意,互相挤眉弄眼地表示嘲笑。6点钟一到,大伙“轰”一声,鸟兽散了。    
    在大厦一楼食堂里吃罢晚饭,单身汉们便三三两两溜达回宿舍。此时的蛇口,暮色安详,俨若田园,就差没有“羊牛下来”了。    
    我们那时的宿舍,在“紫竹园”。就听这名儿吧,古香古色的,像不像陶渊明的故居?其实,紫竹园不过是一排高层单身宿舍楼,徒有其表,哪里有什么紫竹。现在这地方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可是当年刚盖好的时候,真还有点儿豪宅的模样。这一带,都是打工者社区。我们宿舍的对面,一栋八层大楼,就住了好几百号打工仔、打工妹。黄昏后,月上楼头,那整个八层大楼就像开了锅。洗衣服的、刷碗的、看电视的、听录音机的、打情骂俏的,各种声音,汇聚成一支宏大的叙事交响曲,直到后半夜,才能消停。    
    晚上单身职员一般在屋里都呆不住,有去看电影的、有逛老街的、有找老乡吹牛侃山的。跟我住一个屋的周一鸣,比较特别。他轻易不出去,下了班,就猫在屋子里专心干两件事。一是翻录磁带。他嫌买歌曲磁带太费钱,就到小店里去租,听到好的,便翻录在一张空白带上留着听,能省下不少钱。二是整理剪报。白天在办公室,凡经他过手的《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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