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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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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寒心里暗自欢喜,道:「喜欢不是罪过。你喜欢她要让她知道呀。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吧?可以跟她在电话谈谈,约一群同学和她到家里来玩呀,说生日还是什麽都可以。」冬冬微笑起来,忽然又脸容黯淡。「妈妈会不喜欢。」子寒说.「你不要管她,以後小心点,晚上睡觉和换衣服都要锁门,要钱用还是有什么其他需要,找我好了,不要麻烦地。」冬冬低低的道.「我觉得妈妈她很怪,常常问我我是不是很像她。我可不要像她,你说我到底像不像她?」子寒心不在焉的道:「她有很大的问题。」冬冬站起来,说:「我可不要你这样背後说她。」子寒乾笑两声。「我说说而已。」子寒第一次感到安全;紧握十字架和大蒜等待吸血僵尸一样安全。可能还得待到她来,用木槌穿透她的心。他在电影院笑了。如爱极其不安,左移右挪,剧中人拥抱哭泣时她就大笑,不时的看表,说「他们完了没有。我们回去吧。」子寒道:「让孩子玩玩吧,追追女孩子吧,你难道想冬冬在你裙边一世?」如爱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他母亲呀,他是我肚里出来的呀。」说得前面的小伙子殊的一声,还回头狠狠的望她。如爱站起来,离开了电影院。
  「让我们去喝咖啡。」子寒说。如爱没说话,将手插在他手弯里,就像从前一样。子寒跟她谈在电影里的情节,她像热屋顶上的母猫一样烦躁不安,拉他扯他的袖子。子寒十分得意,在红灯前问:「你还有没有见小乔?」如爱一怔,绿灯亮起,如爱使扯他过路,答:「有。」子寒一时的胜利就此烟消云散。他心里暗自追悔:「唉呀,早不该问。」也不知道她说真还是作假。两人坐下喝咖啡,扯平了,倒东拉西扯的闲话起来。他不敢再提小乔,她也没急著回去。霓虹灯亮了,她便截了计程车回家。门前就已经一大滩可乐渍和薯片碎片,还有两双少女的大花球鞋。如爱灰白著脸,子寒心里却只想唱歌,不觉就哼了几句卜戴伦的「一切都好了,宝贝宝贝。」如爱白他一眼,恨不得杀了他。子寒高声道.「我们回来了。」开门只见冬冬和两个少女在玩扑克。两个少女,一个长发,一个短发,见到子寒如爱,站起来,一个叫:「安高,安地。」一个叫「世伯伯母」。如爱站在少女面前,忽然掩著脸,走入房间「砰」的关上门。子寒只好呵呵的打回场.[你们慢慢玩,他妈妈不舒服,要休息。」就传来如爱的大提琴声。那是爱德嘉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激动而优美,每次子寒听到都觉得很受震动,听到谁在夜里哭泣一样震动。小女孩显然给吓著了,忙不迭告辞。冬冬待她们走了,也砰的关了房门,晚饭冬冬如爱都不肯出来吃,子寒一个人在吃即食面,开了电视看吵闹的游戏节目,还看得呵呵大笑。爱是所有罪恶的根源。我的爱比子宫更黑暗贪婪。如爱早早晚晚的拉她的大提琴,晚上吃饭三人对著电视机。子寒想,电视机挽救了多少家庭。如果没有电视机,心灵赤裸裸的相对,那会多麽的难堪。这天晚上见冬冬翻箱倒柜的,子寒站在客厅中,个子大大的,站在那里都像碍著他。如爱在房间中拉德伏扎克的曲子,反来覆去,都是那一句,子寒无处可躲,只好躲到厕所去。关了门,开了灯,这小小的空间是他的空间。他坐在马桶上,开始看年前的声色杂志,还洗头,刮胡子,剪指甲。他多麽愿意从此住在这里,可恨冬冬在拍他的门。「爸爸,你在里面一小时了,你好了没有,我很急呀。」如爱脸有得色,他怀疑与冬冬想寻找的东西有关。关了灯她还在咿咿的哼著德伏扎克的调子。子寒想自己快要发疯了,只好用被紧紧包著自己的头。又有谁午夜在哭泣,子寒醒来,开了灯,哭泣声便没有了。如爱转了身,以背向他。他著鬼迷似的坐在如爱的梳妆镜前,用如爱的梳子梳头,缓缓的,用如爱的面霜涂脸,感觉到如爱的香气,便拭点如爱的毒药香水。拉开如爱的抽屉,想找点什麽,找到了一小叠信,白信纸白信封,没地址没收件人,信纸却密密的写满字。打开一读,尽是些爱慕之言。子寒并不惊奇,只想知道谁是如爱的新欢,是个陌生女子的名字,读到底,署名的是他们的儿子冬冬。子寒静静的将信收好,闭上眼,听到了警报响。警报响了,安全壳爆炸著火。黑鱼湾刮了大风暴,印度橡树在雨中燃烧。子寒轻轻的捏著如爱的颈。如爱醒了,不大知道什么事情,一双黑眼睛,在暴风雨中沉默而悲伤的看著他,慢慢的醒过来,惆怅变成了恐惧。[呀──救命呀。」
  「呀—」子寒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的掐著她,可能只是他唯一懂得的爱抚方式。「呀—」冬冬冲进来拉开他。他已经长到和他父亲一样高了。他皱眉看著他父亲,沉默、悲哀而恐惧。又看看他的母亲,拉他的父亲道:「你到我的房间去睡吧。我留在这里。」他的父亲摇摇头。冬冬道:「不是你便是我,让我留在这里吧。」这是第一次子寒看到沉默、悲哀和恐惧,出现在冬冬脸上。就在这一刻,冬冬长大成人。这是子寒所知道的,最悲哀的生日会了。
  子寒搬到冬冬房间睡後老觉得有人跟踪他。楼下看更阿伯老是打量他,目送他上班。一群反对核电厂的示威人士拿著标语、开一辆大花车跟他回厂,下了班後在超级市场又有人跟他回家。他只好左闪右避,贴墙走路,老回头看有没有人跟上来。打开报纸,全香港的新闻媒介都在影射他,一时报导他有精神病,一时报导他已经被解雇,他已经吓得不敢再看报纸。那天下班有两个人在他家门口等他,吓得他一见他们便飞奔下楼梯,谁知那两个人乘升降机在楼下大堂等他,还假惺惺的向他微笑,叫他不要怕,给他递上他们的警员证。「关於你府上的一宗失窃案,可否跟你谈一谈。」警员说。报警的是如爱,报称遗失一只白金手表,三对钻石耳环和一只钻石手镯。警员说,失窃当日阁下公子曾开生日会,最後有两名女同学留下,你太太怀疑为其中一名女同学所偷。阁下公子事後曾写信给这位女同学,称之为「我的钻石,我的白金」,你太太以之为罪证。子寒只是一味的摇头,不知否认如爱所说还是说不知道。警员说女同学已全然否认,亦无其他证据证明为女孩所偷。问子寒是否知道如爱有这几件首饰。于寒咿咿呀呀的,只问警员有否跟踪他。警员没好气,就起来告辞。子寒送他们出去,还问:「你们会不会起诉我?」警员失笑,道:「连嫌犯大概也不会起诉了,证据不足。」「校方有调查她吗?」子寒问。「她已经退了学。」警员说。
  冬冬当夜便不肯到如爱的房间里。子寒在冬冬的房间里啪哒啪哒的眨著眼.他是儿子而他们是父母。他们的事他管不著。他听到冬冬搬动沙发的声音,如爱在客厅低语,然後谁走进房间的声音,谁又追进去的声音。然後谁开了他的门,亮了灯。
  他的儿子站在门前哭泣。这麽大的孩子,手脚这麽长,生命应该充满希望,站在他的房间门前呜呜的哭泣,道:「为什麽会这样?爸爸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为什麽会这样?」子寒站在他面前,一样高,一样惶惑。「你们为什麽会生我下来?」孩子哭道。于寒心如刀割。如爱默默的站在他身後。于寒道.「这样吧,送他到英国去。」如爱没答,转身回房,关了门。
  他让冬冬回房间睡,自己睡客厅。上班前想看看冬冬,门是锁上的。如爱在他们的床上静静的看他。
  「如爱。」他唤她。「如爱。」他唤她。「唔?」她应他。「如爱,你放过他吧,你希望我怎样做你才会放过他?」如爱道:「真奇怪,你说的是什麽话呀?我是他妈妈呀,我当然爱惜他呀。你有什麽问题,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是不是电厂那里太辛苦了?」想了想又道.「不如我将妈妈留给我那幢房子卖了,给你做点小生意。」子寒想纠缠下去都没有意思,就没了话,只换了衣服上班。
  到底是他子寒有问题,还是其他人有问题,子寒弄不清楚。冬冬没再开房门。怎样叫他,唤他,劝他,吓他,冬冬都不理睬。过一天子寒叫了锁匠回来,在门前喊:「锁匠来了,你再不开门,我们进来了。」如爱也喊:「你不要吓妈妈。开门吧。」里面却悄无声色。子寒怕开门空无一物,或只有冬冬的尸体。锁匠打开门他没敢张开眼。
  「冬冬,冬冬。子寒,快叫医生。」如爱叫他。子寒忽然很希望冬冬死了,这样如爱将一无所获。她要他,要小乔,她还要冬冬。她是暴食兽。
  但冬冬没有死。他不过在发高热,满脸通红。事情并不如他想像般发生。如爱天天守著地。他发热时为他敷冰袋,他发冷时她为他敷热毛巾,他要喝给他喝,他要吃的喂他,如爱个子那麽小,都可以扶他去洗澡,替他洗头。子寒走到房间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如爱白他一眼,道:「没你的事。」子寒只好默默的在客厅看电视。冬冬生了病,子寒便知大局已定。他便觉得有点寂寞,告了一天假,自己到离岛走走。走到全身大汗,双脚酸痛,才是中午过後,子寒想回家睡个午觉。家里静悄悄的。冬冬已经三个星期没上学,成天在房间躺著。打开冬冬的房门,房内无一人,如爱亦外出。子寒感到非常疲倦,就在地毯上打起盹来。睡著後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你说你说,到底妈妈好,还是小女孩好?」有人答:「你想我怎样答。」如爱道:「我怎知道你的心?」冬冬道:「你喜欢怎麽想便怎麽样。」如爱笑。「不不不,我要你心里的话。」冬冬道:「没有没有。」如爱道「你真的没有心。」久一冬道.「老早没有了。」如爱接道:「给人吃掉了。」又吃吃笑.「给我吃掉了。」子寒听不进去,在地毯上坐起来,只见二人穿著运动服,还拿著球拍,见子寒,微微的後退,冬冬叫:「爸爸。」子寒心里很是惊怕,大著胆子问:「你病好了怎么不上学?」冬冬只低头玩弄球拍。子寒很是气,提高声音道:「你病好了怎麽不上学?」倒是如爱,站在冬冬和子寒中间,淡淡的道.「他已经退学了。」子寒吁的一声,全身刺痛,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如爱随而坐下,说:「你咆哮什麽?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麽?」原来暮色已浓,窗外有淡淡的银霞。子寒站在黄昏里,只见暮影重重。他无法再站起来,扶著沙发,十分虚弱的道.「不可以这样,如爱。我们送他到英国吧。」如爱微笑。「呵?你要送走他,你可要问他愿意不愿意。」子寒舐舐乾裂的唇,几近哀求的道.「冬冬,我们送你到英国去。」冬冬望了望如爱,如爱的笑如牡丹盛放,一会儿,冬冬方道:「我不要去。去英国很辛苦,没有人弄饭给我吃,病了没有人照顾我。」子寒急道:「你就贪图这些小恩小惠。」冬冬道:「我为什麽要付出这样辛苦。这样很好呀,妈妈什么都给我,我什麽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子寒能说他自甘堕落吗?子寒万念俱灰,什麽都给掏空了。如爱冷冷的道:「你何苦丧父母一样哭丧著脸?」子寒低声道:「你真的不会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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