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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活吧。还得以活人为主。
但这件事还是被人传了出去。二姐被带到镇上去审问,她说,这种事在山里多的是。有个女娃不知得了啥病,见人就咬。她爸把她拴在屋里,一拴五六年,到后来手指甲脚指甲都长得打弯弯了,一两寸长的指甲。一天到晚不穿衣裳,被子也薄成一张皮。我拴他,一天三顿没少他的,手脚隔阵子洗一回。床上的被子还是去年秋上的新棉花,衣裳穿得利利索索,把他拴起来,一点都没亏他。只是不想让他跑出去祸害人。审问他的人问桃花,祸害谁了?桃花愣了愣回答,还不是我。
桃花还是被拘留了几天。二姐夫自由了,威风一点不减当年。他对桃花恨之入骨,提起扁担绝不用棍子。这个时候,大姐回了一趟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大姐樱花。大姐樱花确实像人家说的那样,命好。上身穿一件织锦缎花衣裳,脚上穿一双暗红色平底皮鞋,头发往后梳着,神态很安静,简直是一副福太太的样子。她刚三十出头,样子却比三十岁的山里人年轻富贵,落落大方。大姐给我妈了一百块钱现钱,是那种红色大头像的一百块新纸钱。大姐给我妈钱,但不大跟我妈坐在一起,站在一堆。我妈站在大姐跟前,就像是大姐的女儿,又像是大姐的保姆,一点不像当妈的样子。个子矮不说,神情还怯弱畏缩,眼神一躲一闪,倒像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大姐似的。
实际上我们连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大姐,要是当时送出去的是我们,而不是她,该多好呀!穿绸挂缎的人就是我或桃花,而不是她。桃花就是桃花,小时候大姐背过她,抱过她,现在出了事,还是大姐帮忙,还亲自回来探望,大姐真的很了不起。
桃花从镇上回来后,日子更不好过了,她和孩子经常回娘家。二姐夫就往娘家跑。有时候打起来,一面坡的人都来拉架。说起来拉架,好多人都喜笑颜开。山里人没啥娱乐活动,谁家打个架,分个家,就跟当年看露天电影一样,全家人齐出动。大姐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把我那没治的二姐夫弄走了。有人说是疯人院,也有人说是福利院,还有人说是到大城市干重活去了。不管到哪去了,反正不在家,眼不见为净。桃花的日子好过多了。大姐在娘家住了十几天。二姐夫走后第三天,大姐就走了。这一走,再没音信,就像她根本没回来过,也没帮助过家人一样。就是后来我妈出事,她也没再回来过。
这就是我出嫁以后娘家发生的事。桃花的日子好过了,脸色也比以前红润多了。没人跟她打闹,便一门心思干自家的活。种完自己的地,还帮我妈的忙。我妈替她看孩子,她在坡上忙。我回娘家的次数比以前明显多了。社宁当然不高兴我老往娘家跑。为这事我们也吵吵闹闹。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养了整整四十天蚕,卖得的四百多块钱一分不剩地偷去,几天就输了个精光的时候,我和他大打出手。他把我的头按进装猪食的桶里,差点把我憋死,但我毫不示弱。这一点我像早夭的三姐葵花,跟桃花不一样。桃花只会受气,我才不受他的窝囊气。我拿起锄头就抡,跟当年我爸打我妈一样。社宁抵抗一阵,一溜烟跑了。社宁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们和社宝住一个院子,同样的土墙房,同样的石板瓦。这是上辈人传下来的家产。社宁社宝手上没修过房子,连修缮的意思都没有。不过房子还能住,冻不着,晒不着,能避风能挡寒。山菊给社宝生了两个娃后就去南方打工了。说是打工,谁知道都干些啥。每年过年回来一次,住过年就走。一个好端端的女人不在家过日子,倒把家当成了旅店。她回来,社宝高兴。她不回来,社宝也没啥不情愿。好像山菊是他们家的客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好像外面的钱都堆在马路上,不要人低头,自动就会跳进口袋,但也没见她披金戴银。
开始,我们处的还算好。过年回来,给我送点擦脸的护肤霜,扎头发的花卡子。后来就不一样了,动不动指使我干这,使唤我干那,我都变成她的丫鬟了。她不在家,我帮她的两娃儿干了多少事,谁能说得清。小家伙放学回来找不到社宝,没饭吃,叫一声二妈,心就发软,总不能让他们饿着吧。衣服烂了,扣子掉了,叫一声二妈,能不拾掇?两个小家伙很淘气,爬树掏个鸟窝,把学校玻璃打破,跟小朋友打架,他爸不在,还不是我去收场子。小家伙也有招人喜欢的地方,放学路上摘串刺袍给我拿回来,让我先吃。橘子红了,爬到树上,摘一个橘子扔给我,帮我摘桑叶喂蚕。两个小家伙给我带来过许多乐趣。
就在社宁不停地把家里东西往外偷,不停地打牌输钱的时候,我妈也走了。我妈走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这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夏天对于大江大河来说是个不吉利的季节。每年夏天汉江都要涨水。因为河流上有水电站拦截,一般情况下,涨水对汉江造不成多大损失。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江水涨得特别猛,主要是上游下连夜雨,山洪暴发引起的。山洪不但冲毁了良田,山林,还冲走了房屋牲畜和人。树木,门窗,衣物,桌椅,板凳,油桶,面缸,家具等等,家户人家有的东西,江里都有,江面集结的漂浮物连绵几十里,站在岸上往上游看,看不清江水的本来面目。汉江水原本很清澈,很干净的。如今连水的样子都看不见了。江面上全是树木,杂草,鞋子,门窗,猪牛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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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10)
村里组织了打捞队,每家都得出人。我妈家不出人村长也把我们咋不了,可我妈偏还去了。上面有规定,打捞一只羊一百块钱,猪和羊一个价。一头牛两百块。一个人,也就是一具尸体,自然高得多,五百块。捞上来的这些东西就地掩埋,掩埋后发现钱。打捞的柴草木料家具物什,谁捞着归谁。村里人便全跑到江边。打捞上来一头牛就地一埋,当场领取二百块现金,埋一只羊给一百,一头猪一百。有人现场办公,当场发钱。这样的阵势谁见过?我妈不知道处于哪种考虑,反正她去了,去的还义无返顾,一去不归。看见过她的人给我描述。他们说,你妈用一根竹竿拨拉一个塑料盆,拨着拨着,一头栽下去,人就不见了。
后来我想,我妈看上的不光是一只塑料盆子,她看上的是一只羊、一头猪、一头牛、或干脆就是一具人的尸体。你想呀,养一个闺女才赚一百块钱,这还算好的,我和桃花都是赔本买卖。一只死羊一头死猪跟一个最有福气的女儿一个价。女儿天天要吃要喝,一养几年十几年,死羊死猪又不要人割草,不要人喂水。眨眼工夫,干干净净,崭新脆响的百元票子就进了腰包。谁不想挣这种钱,钱又不长刺,不扎手。
我妈掉进浑浊的江里。桃花跟我一样,束手无策,站在大雨磅礴的江边,只有干嚎。社宁躲得不见踪影。因为平时总帮社宝看孩子,做家务,社宝跟我关系很近。虽然不说在嘴上,还是看得出来的。我妈的事自然落到了社宁他哥——社宝头上。他在江边打捞了几天,还请人沿江寻找。江里到处是漂浮物,到处是打捞漂浮物的人,却没人打捞上我妈的尸体。要么有人打捞上来,当成上游泥石流冲下来的灾民,就地掩埋,领了工钱。社宝走在前面,我和桃花跟在后面,哭一阵,骂几声。哭的当然是我娘,骂的当然是社宁。最需要劳力的时候,社宁却不露脸面。
我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山菊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我的侄儿子给我端来吃的。孩子上学一走,只有社宝帮忙。他帮我摘桑叶,帮我喂蚕,帮我喂猪,喂鸡。他找过社宁,可没找见。要么就是找见了,社宁不愿回来。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社宝对我好,比他弟弟社宁强一百陪。山菊一年回家一次,过个年就走,社宁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一次,回来也没啥喜事,不是打就是闹。就是在床上他也没社宝能干,社宁把我当成砖头水泥,哎哟哎哟糊弄几下,完事就不管我了。该打照打,该骂照骂,骂得最多的那句话,还是我爸骂我妈的那句老话,下不出蛋的母鸡!
社宝就不同,社宝才算得上男子汉,在他怀里,我享受到了人间最快乐的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舒服最值得纪念的时刻。不瞒你笑话,在我二十三年的生命历程中,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和社宝在一起的时候。
他说他喜欢我,看见社宁打我就心痛,他劝说过社宁,可不起作用。我说世道咋这么不公平,明明我们两人是一对,却不能生活在一起,只能偷偷摸摸,见不得天日。
然后,我们就更加用力的拥抱,说些更加甜言蜜语的话。有时社宝也说,我们俩人都没有错。一个锅烂了,一个要补锅;一块田旱着,一块田涝着;一个愿打,有个愿挨。大家都能理解,山菊和社宁也应该理解。我就说,不管他们,我们畅快就行。谁知道他们在外面过的啥日子,说不定比我们还逍遥。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社宁还是不落屋,山菊继续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后指桑骂槐骂我一通,在家呆上半个来月,又走了。我想她大概知道我跟他男人社宝的事,但她不说穿,看来她是聪明人。我这个不要钱的保姆,不要钱的管家打着灯笼也难找,不用白不用。要么就是她在南方,见多识广,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在我们山里,很多人家都有外出打工的人,坡上的地退耕还林了,农业税也少了,种地和不种地没多大区别,男人女人就往外跑。出去的人吃香的喝辣的,在家的人总还得往前走吧,日子总得过吧。我和社宝这种关系,在我们这里并不希奇。外面的世界我不清楚,山里人的日子都这样。老人说,这叫互助合作。你们别见笑,这也是开放搞活带给山乡的新气象。
你们问我最烦恼的事?让我想一下……还是穷吧。如果我跟你们一样,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现在坐在椅子上问话的人可能就是我。哦,不是问话,是搞社会调查,对,搞农民状况调查的人也可能是我,而不是你们。你们要我说真话,我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这样也好,说出来就轻松点,就跟人的血浓了要放血一样。放一点就舒服。二十多年来,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也没人听我说这么多话。你们看得起我,是我的福分,但是,你们也得保证,有些事不要给别人说,你们知道就行了。还有就是,别人家人死后都埋在老坟场,我们家却不能。你们不是说可以帮助我吗?如果可能,帮我打听一下我妈的下落,说不定我妈掉进汉江没淹死。要是死了,找到尸体,把她埋在我爸旁边,假如能把葵花的尸首也移到我爸我妈跟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一家人吵吵闹闹一辈子,死后总不能一个埋在东边,一个埋在西边吧。请你们行行好,积积德,帮我们李家这个忙,我李菊花一辈子都感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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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上一株菊
相约拉萨(1)
我们是在西宁开往格尔木的火车上相遇的。
我没买上卧铺票,可我清楚从西宁到格尔木中间有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便从硬座车厢往卧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