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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不知道装东西还用专用工具。可我们家没有更多的用具。包括柜子箱子桌椅板凳。我们的墙上到处钉着钉子,挂衣服,挂书包,挂篮子,挂簸箕。好在土坯房墙上好钉钉子,房主也睁只眼闭只眼,装着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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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11)
我们家又喂起了猪,这是不可思议的,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猪就养在我和我妈的床底下,白天晚上猪都卧在床底下,拉屎拉尿的时候我和我妈把猪拉出去,猪脖子上始终套着一根绳子,平时拴在床腿上。跟家乡的牛套缰绳一样。可家乡的猪脖子上不套缰绳,永远都自由自在。在这一点上,城里的猪没有农村猪的命好。拉猪出去撒尿的时候,总是害怕同学看见。他们对我的好多行为提出质疑。问我吃桃子为啥总吧唧着嘴,上课总喜欢把鞋子踢到课桌底下,光脚踩在地上。吐了口水为啥不用脚擦一擦。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们,久而久之,他们玩耍不叫我,下课后扎堆子说话也没我的份。我只好坐在教室边上,拿眼睛瞅他们,瞅得久了,就恨起他们。跟他们究竟哪儿不同,我不也是城里人吗。可我不敢这样说,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城里人。
因为我明白一点,在玉泉水渠捞水草的时候就知道,城里人不喂猪,城里人吃肉都到集市上割,吃多少,割多少。而我们家不但喂猪,还瞒不过同学。每天放学后,提只篮子满街跑,去城边的地头打猪草,去菜市场拣烂菜叶子。房子后面有一个大大的粪坑,冬天还强点,夏天蚊虫四处飞扬,躺在床上不但有猪的哼叫声,还有臭气相伴。
渐渐地,我就和我哥一样了,没有玩耍的伙伴,没有说知心话的人。后来,我哥住到工地去了,我们都长大了,不可能什么话都说。他有点像大人,总是沉默,和小时候砍柴打猪草的时候完全不同。除过吃饭碰个面,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也听不见他说话。一个晚上,他忽然跑回家,我正在作作业,他说,你给我看看地图。
我顺手把地图册扔给他。他把地图册翻得哗哗直响。
我说,找魂呀,咋这么麻缠?
找不到。他的声音很急。
哪个地方?我给你找,这么笨!
我一把抢过地图册,望着他,等他告诉我要找的地名。他低低地说,巴山。
我哈哈大笑。我说,天老爷,真是好玩,咱们不就在巴山吗?找什么找!
他没笑,诺诺地说,别人说我们这是巴山,可我不知道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
我翻到了陕西那一页,把手指指向地图的最下方。我说,就是这个地方。看,这列山叫大巴山,北边的山叫秦岭,两列山之间的蓝线线就是汉江。
他说,那老家离咱们不远呀。
我说,是不远,你看,就在这个地方。我把手往汉江上游一点的地方指了指。
他说,还是老家好。
我说,可老家在农村,咱们这不是城里吗?
我哥没说什么。一转身走了。当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有点弯,嘴角长出了黑色的胡须。我一笑,我哥长成大人了。王婶家女儿的孩子该半拉高了吧。
我在猪的哼唧声和猪粪的气味中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我已经出落成一个少女了。当我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胳臂上还挎着打猪草的篮子。
我哥送我去学校报道的。他给我背了一床盖被子一床垫被子。我背着零碎的东西。在火车上,邻坐一个人问我们是哪里人。我哥说了。没想到那个人一惊一炸,他连连说,怎么,你们是那个地方的,那个地方好穷呀!
我哥脸红了。我把头侧向窗外。
那人又说,全国的贫困县,满地都是文盲,你们是不是一年四季都吃浆巴?扳了包谷磨成浆巴,装到木桶里,一吃一年。上面的浆巴结成绿霉盖子,还吃下面的,酸酸的臭臭的,是不是?
我哥没理他,我也没说话。一路上,那个人唠叨个没完。从头天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还是那几句。你说,你们那儿怎么那么穷呀,人在那个地方咋生存呀,听说还有人饿死,你们还算好,能上大学。
我本来想说,你说的那是农村,跟我们城里不一样。忍了忍没说。
那个人说,你们在县城吧?县城也不咋样,没听说你们县城的一个段子吧,远看是县城,近看猪粪坑。
我看了看他,想抡起胳臂给他一下。我望了一眼我哥,他一直望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亮亮的,黑黑的。我叫了声,哥——
我哥望了望我。他说,我知道巴山在哪了,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望着他,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后来乘坐这列火车,总会想起那个讨厌的男人和我哥的沉默。可我记不清他到底说没说过那句话。
生活总是无奈的。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呆在巴山,在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地方度着日月。山是秦岭和大巴山,水是汉江。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换了好几个单位,从行政单位到企业单位,再到现在的事业单位。经过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事实证明,现在的工作很对我的胃口。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岗位——档案局永久档案卷宗管理员。
由于我工作出色,不断得到各种称号和荣誉,因此还到首都北京领过奖。领奖的地方就在人民大会堂。尽管工作干得轰轰烈烈,还是有不尽人意的地方。重要的是,我没有朋友,男朋友女朋友都没有,关键还是独身。一开始,别人说我清高,不合群,高高在上。我想或许是吧。后来有人说我怪癖,神经质。我对自己的毛病很清楚,但改不掉,也不想改。与人交往是我最大的困难,我缺少与人沟通的能力。我对很多别人感兴趣的事不予理会,对别人不感兴趣的事又非常敏感。比如别人多看我一眼,我就想,那人肯定对我有意见,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够水准,或什么事没作恰当,要么就是衣服穿得不够讲究,不够品味,要么就是有求于我,嫉妒我。时间久了,发现没人求我,倒是自己常常行单影吊,独来独往。这么一来,干脆各走各的道,各行各的路。人不求人一般高,何必给自己给别人找麻烦。
我喜欢把什么事都藏着掖着,男朋友说,给你家里人说说,咱们老大不小了,该办事了。我就不给父母说。我认为这是自个的事,是我的个人秘密,怎么能给家人说呢。男朋友问,你是怎么和初恋分手的,能不能说说。我就闭口不说。这是多私人化的问题呀,怎么能随便说出去呢。时间一长,男朋友就走了,一个走了,两个走了。到现在,就成这个样子了。
因为没有朋友,没有应酬,时间就很宽余。就会时常想起从前。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在水渠,一个在岸上,两个人头一点一点,配合默契。两个人,三只竹筐,四行脚印,三条弯弯曲曲的水印子。四只光脚丫不停地移动,走在云雾中,走在隆冬的田埂上。
在巴山的山水间,一直坚持。坚持说普通话,坚持每天晚上洗脚后再睡觉,坚持在人面前不光着脚走动,坚持跟人说话吐沫星子不溅到对方脸上,坚持不随便说话随便走动。工作上的事情不能说出去,生活上的事也不能说出去。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找家在农村的男人谈恋爱。一个人住一套房子,所有家具必须是外来货,衣柜是成都产的,热水器是青岛产的,消毒柜是上海的。就连桌椅板凳也都是西安的。除过每天消耗的蔬菜水果,食用的水是当地的,连大米都是银川、东北或泰国的。不喜欢别人说巴山,说山里人,说农村人。对这些字眼,忌讳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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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12)
时间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家里人把我没办法,他们有自己的事,我妈忙着领孙子,我哥忙着挣钱养家糊口。他下岗已经两三年了,四处寻找临工活。现在城里人不烧煤碳,灶具换成了煤气灶电炉子,没有煤可装卸,没有砖头可搬运,连水泥也是搅拌机搅拌,钱越来越难挣。我爸最舒服,去另一个世界了。我也听不到他叹息了,更听不到他的歌声。给他当了一辈子女儿,只听他唱过一次歌,就是那首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的歌。叔叔和堂哥倒时常打来电话,叔叔的身体很硬朗。前几天,作了“玉泉矿泉水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的堂哥,开了辆白净的宝马车翻山越岭而来。几杯酒下肚,他说,都是农转非惹的祸,当年要不从农村到城里,咱妹子也不会变成这样,咱哥可能真能上大学,最次也能开个联合收割机吧,看现在整的。
我妈哎哎地直叹气,她说,那个时候要是你大爸不平反,我们一直住在老房子……要不,平反了,还呆在老家,不挪窝,不说比你们日子过得好,娃子女子也能落个好下家。大侄子,说个不怕你笑话的话,这么多年我们过的人不人鬼不鬼,你都不知道我们是咋过来的,城里是个啥嘛,你看现在,城里乡里有啥区别,走资派右派算个啥,只要有钱,谁都过得好。
我哥低着头喝闷酒。堂哥说,要不这样,哥,我给你买辆桑塔纳,你跑出租,车算我的,赚的钱算你的。
我哥说,哪咋成,咋能让你破费,这么大的事,又不是一斤米两斤油的事。
堂哥说,要不这样,回老家,承包几亩菜地,撑个温棚,与其当城市贫民,还不如回去刨土,咋样?
没听见我哥说话,只听见酒杯破碎的声音。
我把头朝他们偏了偏,装作没听见,然后,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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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1)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在我很小的时候,三姐葵花就对我说,你是咱妈结扎以后生的,结扎的时候不知道你在肚子里,要是知道,还有你,哼!
那个时候我的三姐葵花还没有死,她总是跟我过不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把我当成敌人。二姐桃花给我扎个辫子,还没等二姐把背篓背上山,三姐葵花准把我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就把皮筋扯成几节。多数情况,她会把皮筋从我头上揪走,在手上扯来扯去,一会扯成圆形,一会扯成长条形。扯够了,玩够了,两手往后脑勺一举,拨弄几下,梳理几下,一个光滑滑、朝天翘的小刷刷就绑好了。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哭。哇哇地哭个不停,葵花便在一旁咯咯地笑。她知道二姐不在家,没有谁能帮我。我爸听不见我的哭声,他是个聋子,自小就是聋子。村里不管干什么,对我们家的称呼总是聋子家,或崖上实聋子家。对别人家的称呼就不一样了,对别人家叫的是,梁上王三家,茶树湾李家,构树耙张家。
我妈的情况,当然不用说了。你们都知道,她是个老实人,走起路一拐一拐。两条腿从外向里弯着,像一个活动的括弧。打我记事后,就见她弯着,从来没有绷直过。长大后才知道,我妈的罗圈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