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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雄伟的黄河,神秘的扬子江哟,你们的伟大的历史在哪里去了?
这样的国土!这样的人民!我的心怎么能够离开你们!
再见罢,我不幸的乡土哟!我恨你,我又不得不爱你。
童年
我不是一个预言家,我不知道我的前途。
然而像一个做坟墓的工人那样,我已经埋葬了许多许多的东西了。
在江的彼岸,山的那边,我埋葬了我的童年。
童年不是黄金时代,它是萌芽的时期,在那时候绿叶正从一棵生命
树上生长出来。那些伴着春来到人间的嫩绿的新叶,我爱它,看见它们
一天天地发育成长,我就想到那茂盛繁荣的将来。
我自己就是这样地长成了,从一个小孩到现在这样的一个青年;也
许还要到将来的某某样的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头儿;或者说不定我明天
就不得不把生命交还给创造者。但是这一层我自己不知道,别的人也不
知道。
然而在这一棵生命树上,新绿的树叶并不曾到茂盛繁荣的时期就纷
纷飘落在地上了。我把它们堆在一起,我埋葬了它们,在江的彼岸,在
山的那边。从那时到现在我并没有淌过一滴眼泪。有人说或者我是把眼
泪淌在肚里了,这我却不知道。可是在我的生涯里就永不会有那茂盛繁
荣的前途了。
从那时候起我辞别了山,渡过了江,孤零零的一个身子,向着那大
海走去,向着那人间的海洋走去。许多年来我不曾有一次回过头去看江
的彼岸,山的那边,我埋葬童年的地方。我说我已经把它忘掉了。
没有眼泪,没有笑,没有安慰,一股火烧着我的干枯的心。我像一
个强硬汉子那样划着一只独木的小舟,游遍了人间的海,风浪并不曾淹
没了我。
是在寒冷的冬夜,暴风打击着我的脸,巨浪颠簸着我的独木舟,我
的疲倦的身子,我的疼痛的手不能够支持了。
把船泊在一个巨大的岩石的脚下,我得到了暂时的休息。我抬头向
天空看,我看见天边现出光芒。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在江的彼岸,山
的那边,这时候正放射着光芒。
在那光芒中我看见了我的童年,就像一本书那样,它一页一页地,
翻开,每一篇书页上都印着一个曾经被我爱过的面庞,但是它们都已经
腐烂在坟墓里了。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3 年3 月1 日《创化季刊》第一卷第一期。
如今它们在我的眼前活起来。每一个面庞给我一个微笑,嘴里唤了
一声我做小孩时被人唤着的名字,于是许多活泼的人在我四周出现了,
他们包围着我,给我一些温暖,一些安慰,我仿佛又变做了一个小孩,
回到那广阔的大厦里,那美丽的花园里,听母亲底叮咛的嘱咐,伴着哥
哥姊姊们游戏,那时候我爱着人,而我也被人爱着。
每天晚上在我们临睡之前母亲总要把我和另一个哥哥唤到她面前,
叫我们摊开她亲手给我们抄写的《白香词谱》,选了一首词给我们讲解,
教我们诵读。过后我们就阖了书听她讲故事,听她叙说种种的事情。每
晚,每晚都是这样。她仔细地给我们解说,直到我们完全了解她的意思。
她教我们将来长大成人以后应该怎样忠实地去生活,去爱人,去帮助人,
因为在世间有着那么多的人是需要着爱,需要着帮助的。她把话说得如
此美丽。
母亲并不是一个说教者,她的一生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她永远是
忘了自己地去爱人,帮助人的。因了她的好心我才能够在仆婢们的诚挚
的爱护中间生长起来。仆婢们把她当作他们底亲人一般地敬爱。在寒冷
的冬夜里这爱也曾温暖了那些被幸福遗弃的人的心。
然而很快地她就被一只手拖进另一个世界里去了。我的呼唤挽不住
她。从此每天晚上我和那个哥哥就不再诵读《白香词谱》了。我们常常
含了眼泪地问自己:我们将来是否能够去爱人,去帮助人,像母亲所希
望的那样。
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时,那一对大眼睛充满了爱怜的眼光看着我,它
们是十分明澈的,就像两盏明灯,照亮了我的幼稚的心。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可是我如今长大成人了。
许多的眼睛在我的面前睁开又在我的面前闭上了。我埋葬了一些人
和一些事情,我又埋葬了我的全个童年。我辞别了山,母亲就伴着父亲
长睡在山■里;我跨过了江,我的故乡就在江的彼岸。我又越过了更高
的山,跨过了更大的海,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说我已经忘掉了一
切。
但是如今那一对明灯似的眼睛又在我的心里显现了。越过了山,跨
过了江,它们来到我这里,和从前,它们离开我时没有两样,是一般地
明澈,照亮了我的心。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可是我如今长大成人了。
两只明灯似的眼睛永远照耀在我的心上,不管这心已经不再是那幼
稚的心了。
没有眼泪,没有笑,没有诉苦,没有悔恨,依旧是一股火烧着我的
心,那心上显现了旧的印迹:忠实地生活,忠实地爱人,帮助人,这是
我的母亲亲手刻印的。只有这寥寥的几个字。那上面并没有“幸福”,
并没有“休息”,并没有“光荣”,母亲决不会骗我,因为她是唯一爱
我的人。
在这不眠的寒冷的冬夜,在巨大的岩石脚下,那两盏明灯又带了它
们不灭的光芒显现了,它们照亮了我的心。我的心上面并不曾刻印着“幸
福”,“休息”和“光荣”。这岩石脚下并不是我休息的地方。母亲是
不会骗我的,我没有眼泪,没有笑,没有诉苦,没有悔恨,我重新拿起
桨,划起独木的小舟,再向着广阔的人间的海洋驶去,那两盏明灯悬挂
在船头照耀着我的航路。我回过头望,我看不见岩石。海浪已经淹没了
它。
没有眼泪,没有笑,没有诉苦,没有悔恨,我紧紧地握着桨,向那
海的中心划去。我不怕暴风巨浪颠覆我的独木小舟,我只是默默望着船
头的两盏明灯。
1932 年
“新年的梦想”
在现在的这种环境中,我连做梦也没有好的梦做,而且我也不能够
拿梦来欺骗自己。“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我只感到冷,觉得饿,我只
听见许多许多人的哭声。这些只能够使我做噩梦。
那些线装书,那些偶像,那些庙宇,那些军阀官僚,那些古董,那
些传统。。那一切所谓中国的古旧文化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看不见中
国的未来,有一个时期使我甚至相信中国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在一篇小
说里我曾写过这样的话:
“我们中国民族恐怕没有希望了,他已经是太衰老了。像这样古老
的民族,如今世界上再寻不出第二个来。在我们中间并没有多少活力存
在着,所以我们的青年是脆弱得很(我自己也是)。我们如果得不着新
生,就会灭亡,灭亡而让位给他人。那黎明的将来是一定会到来的,我
的理想并不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幻梦。可悲的是也许我们中国民族会得不
着新生。想到将来有一天世界上的人都会得着自由平等的幸福,而我们
却在灭亡途中挣扎,终于逃不掉那悲惨的命运,这情形真可以使人痛心。
为全人类的未来计,也许我们应该灭亡。但一想到我们这许多年的苦痛
的经验,而且就我们中国人的地位来说,我们对这命运是不能够甘心
的。。。”
“我要努力奋斗,即使奋斗结果,我们依旧不免于灭亡,我们也应
该奋斗。即使我们前面就立着坟墓,但在进坟墓以前我们还应该尽我们
的力量去做一番事业。奋斗的生活毕竟是最美丽的生活,虽然里面也充
满了痛苦。为了惧怕灭亡的命运,为了惧怕痛苦而去选取别的道路,求
暂时的安舒的生活,那是懦夫。我们要宝爱痛苦。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
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我的中年的悲哀
我拣了这题目下笔时,不禁万感交集。我和文学发生关系,时间不
算不久,可是在文学上毫无建树,这只怪自己既无天才,又乏修养,且
少一番虚心研究的功夫。
当初父母要我习医,又要我研究工业,我却违命选了文学这门学问
钻研。我并非没有济世救人的雄心,怎奈过于看重那一点年轻人的热情,
以为干燥深奥的学理、实验室内的工作皆会拘束青年的灵魂,阻碍其自
由发展。其实这种见解全是错误。再说对于文学,我又何尝下过钻研功
夫?文学理论、美学原理等等基本研究,不但我未入门,便是诸位欧美
游学归来的堂堂教授也未见得便懂了点皮毛。大学四年中西洋文学系的
训练,使我至今还不很清楚文学究竟为何物。我从未得过一个明确的观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3 年1 月《东方杂志》第三十卷第一号,系该刊“新年的梦想”专栏之元旦征文。原
无标题。
① 本篇原收入1934 年7 月生活书店版《我与文学》。署名黄树辉。
念。如今我又在中学里靦然为人师了。我也许会再贻误一些更年轻的人
像那般教授贻误我一样的吧。每逢清夜自思,我只感到良心的痛悔。
我自小喜读小说,常与书中人共衷共喜,甚且将书中人物与实生活
中之人物相混,我可以说自小就生活于小说中。我也读诗词,尤喜背诵
诗词中的佳句。长大我学诗,后又学写小说。诗稿我秘藏着,怕给人看。
如今连诗情也为生活之洪炉熔化得一干二净。小说倒发表过好几篇,大
都在日报副刊上,仿佛不曾引起人注意。
起初我立下了近乎大胆的志愿想凭着些微的热情,在文学园地中做
一名园丁,培植几棵奇花异卉。在文学中追求我的理想,结果是到处碰
壁。我咬紧牙关在艰苦中奋斗了几年,头上的白发一天天增加,而青年
时期的理想也跟着一个个落了。
人到中年,心情衰老了。中年人的悲哀又在虫蚀我的血肉。这种又
浅淡又痛切的悲哀隐约在我的小说中流露。我的思想渐渐枯窘,笔也渐
渐迟钝,只是我不甘寂寞,故未搁笔,每年也还要勉强写两三篇文章。
自己深知,我的小说不为人注意,很合公道。我因为谨守明哲保身的遗
训,故不敢抓住时代的洪流描写。我未失恋,亦未打过某一位女人的主
意,故不会写爱情小说。我未进过舞场,又未曾到轮盘赌窟巡礼,故不
明白都会主义。我生性愚蠢,既不知宇宙之大,又不知苍蝇之微,故不
懂幽默。要之登龙乏术,投机无力。我所写的不过一些平凡人的平凡的
悲哀而已。我仿佛给自己修建了一座堡垒,妄想用来抵御时代的洪流。
可是在洪流的冲击中我的堡垒禁不住动摇了。。。
我究竟往何处去呢?。。
图书馆
我在《文学》上发表的文章叫北平图书馆出来说话了。有人说北平
图书馆是衙门,(譬如从里面拿东西出来要去找里面什么要人求一张“放
行”的条子。里面办事人对读者的态度就和官僚对百姓的一样。我的一
个朋友有一次生起气来,几乎要把那位杂志部的职员揍一顿,北平《世
界日报》去年正二月内曾刊载好些攻击北平图书馆的文章。)想不到这
一次居然没有摆出衙门的架子,真是难得的事情。北平图书馆的声辩,
的确是“一个小小的声辩”,因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