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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抚摸着软软的鸭绒被,抚摸着阿晖的枕头,把脸深深埋进去,埋进去,深深地呼吸,软被的内里,尚有他一丝淡淡的体息。
闭着眼听凭体内纤维断裂的声响和汩汩流淌的绝望,如潮水般覆过头顶。岚终于学会了安静地听命,失却了本能的求生欲望。
这房子有太多关于阿晖的记忆,而她已经没有力量清除掉这蚀骨的记忆少许。他好像还在这里,轻言软语,阳光洒了一地。她只有逃离,逃出记忆,逃离梦和现实,逃离一切她曾经最珍惜的、爱的、发誓永不放弃的!
岚知道有一个去处,那里很美,有清幽的山,有清凌凌的水,有与凡尘俗世隔绝的庙宇。那里的时光一定是被大山挡着的,凝滞不前,连同她的记忆。那里没有欲望、没有取舍、没有得失、没有尘屑。她想她可以安静、温柔、纯洁、简单地生活下去。她还会有大段大段的时间可以用来思忆,关于他和她的青春、他和她的爱情,关于所有的美丽。
花开无声(33)
她的心好清静啊!没有一粒渣滓。
好安静!再也不会有彻夜轰鸣的车轮碾碎她无眠的夜。
“阿湄,对不起,我要走了。”岚轻描淡写地说。
“你要去哪里?”湄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要去四川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回北京了。”岚说。
“为什么?”湄问,“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想去山里。”岚说,“或者说只是清修几年而已,想一个人静静。”
“你跟阿晖怎么了?”湄问。
“分手了,也没什么,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想继续了,我觉得很累。”岚说。
“到底为什么呀?”湄问。
“你别问了,你现在在哪里?”岚问。
“我?我在广东呢,要不你等我回去再走?”湄说。
“不了,以后我会跟你联系的。”岚说。
“也好!走到哪里都一样的……”湄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既然爱情已经成了消费品,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虽然如此,岚还是一次又一次拉开窗帘,看那空荡荡的天桥和楼下空荡荡的车位。岚好像又看到天桥上他们在风中拥吻,在车里缠绵,而一眨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岚拼命用手擦玻璃。窗外的寒风意乱情迷乱了脚步,路灯光影绰绰,摇摇摆摆飘落了,像飞坠的焰火。
默默地,岚祈祷奇迹。虽然明知道这世界早已不再生产奇迹这种东西!岚真的希望门突然响了,阿晖开门进来了,或者,他只是站在天桥上看看岚彻夜不眠的灯光也好,她都会飞奔到他的怀里,她会原谅他的一切,也原谅自己。她会拥抱他,感恩且宠爱着他,一如往昔!
空空的天桥,静寂的世界!
岚拉出闲置已久的、贴满了全国各地标签的箱子。一年了,箱子上已满是灰尘。原本岚是属于流浪一族的,天地之大,从来没有她能栖息的领地。
原来每次出门,箱子总是满满的。而这一次,半个箱子都是空的。的确,只有人死的时候,才会发现钱是真正没用的东西;只有当人真的去意已决时,才发现自己原本只需要一套衣服而已!人啊,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觉悟啊!
“再见一面吧,我后天就要走了。”第二天岚打电话对阿晖说。
“好,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晖说。
怎么?晚上见面很可怕吗?就是因为有时间?时间很危险?时间却没有时间?那谁有时间?
夜不能寐。岚空望着空空的天桥,空空的车位,空空的夜空,空洞洞的眼光空空冥想。
最后一次见他了,不是吗?对镜,岚看到脸上有两行泪,和心一起在下坠。
裸体的女人很美丽,美丽的却不是心情。心已痛到麻木,身体也失去了分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失去了润泽的肌体画着弧线摔落在冷硬的地板上。
岚淡扫娥眉,打点胭脂,仔细遮掩好一脸苍白,然后背了相机走出门去。
阿晖的车滑行到岚面前时,看到照相机的镜头正对着自己,然后“咔”的一声响,底片上已留下他一脸的沉郁。而岚站在阳光里,粉色外套,浅白牛仔裤,一脸笑笑的、温暖可人的模样。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阿晖幽幽地说。
“我想过我想要的生活,去我想去的地方。”岚笑笑的,脸颊却在抖颤,始终不敢多看一眼她太熟悉、太心动着的脸。
“你知道,如果以后你过不好,我会很内疚的。”阿晖眼圈红了。
“放心吧,我会很好的。”岚又拿镜头对着他,他怔怔的没有反应。其实岚也只敢这么从镜头里模糊地偷看这张她喜爱的脸,她没有勇气直接看,她怕自己不能放手给他他要的自由。她只能先放飞了自己,才能解放他啊!然而,她却是如此无力起飞。她看到他的背后,一幅江南荷塘的图画悬挂在青砖的墙壁,秋风挟着一缕阳光穿堂而过。她恍惚看到了断桥,而他前生或许就是她的许仙。而这一世她被压在了山体之下,如她的名字,风被压在了山底,永远永远飞不起来了。永远在那里。
“相机送给你。本来是买来一起去旅游用的,现在用不上了。”岚浅笑着,用手托住抖颤的脸颊。这是一款全手动专业相机,是岚刚刚买的。
“你到底要去哪里?”阿晖的眼睛又要渗出血了!岚低下头去。
“记得我说过的那两幅画吗?记得吗?一幅是瀑布旁边大树上酣睡的小鸟,一幅是静谧的湖面,是风吹草都不动的湖面。”岚抬起头来问。
“记得。我一直希望你可以做瀑布旁的小鸟儿的。”阿晖颓丧地说。
“是啊!但我总是说我更喜欢那静谧的湖面。我想,我的确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承受瀑布的壮阔,因为我脆弱。”岚说,“所以,我要给自己找一片平静的湖面。”
阳光斜照在岚的身上,照在她软黄的头发、肉粉色纱质衬衣上,亮亮的珠片折射出幻彩的光亮,厚重的仿古木椅便与之产生出轻与重和谐的美轮美奂。阿晖的眼睛不由自主湿润了。一片黄叶摇摇摆摆砸在玻璃窗上,岚抬头看天,天很空旷。
“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力,但每个人都得为他自己的选择支付相应的代价,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岚轻轻说着,似乎漫不经心地在谈论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让我们彼此祝福吧!”
花开无声(34)
眼泪从阿晖的眼角颓然落下。
岚走过去,轻轻怀抱阿晖的头,像平时那样,揉他的头发。阿晖侧身也抱住了岚纤细的腰,和往常一样。可他却抽泣着。
从阿晖背后,岚看到一层一层剥落着的隔世的阳光,岚看到云层上面那无垠的空旷。
“你说过的,我是个孩子,不管我做错什么,你说你都会原谅我的!”是的,他的确是个孩子,孩子总是很任性的,和人玩耍,如果输了,就会一甩手说,不玩了!
岚温柔地揉乱他的头发,摩挲着他的耳朵。岚确信她的手是有记忆的!闭上眼睛她也能够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阿晖,她的手记得阿晖的手、阿晖的脸、阿晖的皮肤、阿晖的骨骼……
“我给你你要的湖面!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别离开我,没有你我不会幸福的!”阿晖握着岚的腰,恨不得把她捏碎了。一起碎掉的,还有心脏!
“晚了。”岚喃喃说。爱情如果要面对抉择,那也就不是爱情了。爱情是很霸道的!亲爱的。有一些东西在你发现时它就已经是根深蒂固、无法改变的了。晚了,太晚了,从一开始就晚了,一直晚着。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有等着那声脆响,等着它摔落。
岚只想让剩余不多的时间释放它应该有的、最后的灿烂。就像酒已倒完,还未沥净。现在,她拿起酒瓶让它倒立着,等着那一滴一滴、只可滴落的日子,慢慢坠落。阳光或会折射出绚丽的色泽,就让记忆在这样一种惨烈的美丽中定格吧!
“说好今天谁都不许哭的,宝贝,你忘了吗?”岚捧起阿晖的脸说,“我们回家吧。”
一片黄叶打在岚额头上,起风了。
“帮我们拍张照片吧。”阿晖对泊车的侍应生说。
背景是大红的木格栅栏窗,大红的灯笼在屋檐上一串一串悬挂着,喜气洋洋的秋风扫着落叶喧闹着。岚的手臂缠绕着阿晖的脖子,阿晖的手搂抱着岚的腰肢,岚轻轻微笑,阿晖一脸肃穆。好像风沙过后,北京城像沙粒一样纷纷散落,世界归于寂静。他们就这样拥抱在被过滤了的时光里,拥抱在亿万年前、千百年后。
只有岚知道,这些照片或许一张也洗不出来,手动对焦很费时,而时间对岚来说,每一秒钟的浪费都是太奢侈的!岚根本就只是很随便调拨了一下而已。照片真的可以留下人当时的心情吗?就算在当时,人都知道自己的心事吗?或许有时候,有些东西还是留在胶片里的好,太阳下一拉开也就曝光了,什么都不复存在!就像他们的爱情。
但岚希望他能记住这一抹秋,这轻轻一抹就过去了的秋,它坠落时那绝唱的风情,还有她曾经为他像花儿一样开放过的身体和她的爱情。
他们的身体像蛇一样交缠在一起。她要这最真实的拥有,肌肤和肌肤的相亲!而不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伫立在这北京城的高楼上,望着这大而无当的北京城,只是回想起谁和谁曾经激情相拥,如庐山的雾一般看不分明。她要借着身体这飞翔的放纵让燃烧的快感从身体喷涌。火借风势,或加速了灭亡,但即便是火焰中并没有火鸟腾空,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幸福之后,无须再生!
但当他的身体穿透岚的身体的刹那,岚流泪了,他也流泪了,两个人赤裸裸地抱头痛哭。
如果人们知道爱不仅仅有幸福,或许还会有千万倍的绞痛,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敢真的去爱?这一刻,岚忽然原谅了现代人不负重荷的快餐式的爱情。
“我错了,原谅我!不要走,好吗?”阿晖紧紧抱住岚。
“不走,不走,亲爱的!”岚流着泪去擦阿晖脸上的泪。
温柔有时候是残酷的,当你深陷其中时你将无法承受冷漠。
当岚回到温柔的阳光里时,发现阳光不再温暖了。可能是深秋的缘故?阿晖像一个怕冷的孩子,蜷缩在阴影里。
忙,是这个时代的特征。但一个人如果对你说,不行啊,忙。那他一定是在逃避什么。可能是在逃避别人,也可能是在逃避自己,其实只是他在逃避他不能够确知自己是否能够承担得起的结局。
岚不想责怪他。每个人都有怯懦的时候。就像受了伤的刺猬,它会对整个世界亮出它防御的刺。
岚不再奢望他会再来看她,不再幻想他会打电话给她。她要自己乘地铁去看他。哪怕见一面就好,哪怕说几句话就好。
地铁里,川流不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去向。
秋叶,很绚丽。
阳光,很明亮。
第二天,岚仍然去看阿晖。
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个小时才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她已经在他楼下了。或许是太近的距离她也感到了害怕。
“你这孩子太执著!”阿晖看着她。
岚坐在他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像做错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