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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于什么时辰? ”昂旺赤列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触痛了什么。他把女婴递还母亲,坐下来,微微闭上眼问道。
“她,”丹竹蹙了蹙眉,缓缓地说,“古莲万劫不灭的种子,遭遇那心灵的泪水,终会萌芽——”
“您的意思是我妹妹爱哭吗? ”曲桑姆歪着脑袋天真地问。
“不,我只看到那幻梦如箍——”丹竹的语音里有一种异样的忧伤,“她很好——”他改口道,“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孩。”说着,丹竹轻轻叹息了一声。
“琼芨白姆,生如水莲,给她起这个名字吧。”土登曲扎堪布突然在一旁低声说道。
“对,妹妹就叫琼芨白姆吧。”昂旺赤列点头道。
“琼芨白姆啦,快谢谢活佛,谢谢。”德吉泽珍和吾坚泽仁忙对襁褓中的幼婴喃喃地说,一面满怀感激地向两位灵童连连道谢。
6
从此,希薇庄园,胸口上系贴着绿色金刚结,像拥有了秘密莲茎的女儿琼芨白姆,所有的污浊都被涤滤过了。在格外的呵护中,她成了金色的公主。这时,她的生父,希薇庄园的老爷吾坚泽仁又被西藏嘎厦政府授予更高的职位,希薇庄园一时间分外荣耀。
吾坚泽仁很快在拉萨有了自己的一所漂亮的别墅,经常接家人过去小住,并打算让两个女儿以后在拉萨的私学里念书。但因庄园里事物繁杂,德吉泽珍只好告别丈夫,带着两个女儿返回庄园生活。几年后,吾坚泽仁回庄园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琼芨白姆后来的记忆中,关于父亲吾坚泽仁的模样渐渐模糊不清了。终于,某年,一个蓄着胡子,喜欢在大大的鼻孔里塞上干毛桃的男人——强巴顿旦代替了吾坚泽仁在庄园里的位置,成为德吉泽珍的伴侣。
希薇庄园的仆人们很快接受了这位身材高挑,性情和善,沉默寡言的新老爷,并尊敬地称呼他为强旦老爷。但曲桑姆和琼芨白姆姐妹俩,第一次叫强旦爸爸,是因为一匹马,一匹纯白的小马驹的出生。
那是一个夏雨瓢泼的晚上。德吉泽珍患病躺在床上,咆哮的风雨如发怒的龙,从石楼的后面升涌而来;又像夜晚唯一的法号——夜雨,像辩经的手掌拍击着玻璃窗;她在发烧,她想起来推开门,推开夜风那迎面扑来的黑衣修女,去往马儿身旁。那是德吉泽珍最钟爱的,纯白色的母马,它要生了。
差不多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母马仍在雷劈电击中惨痛地嘶鸣。管家张皇地跑来报告说“兽医去了拉萨”。他的脸色好像染上了闪电绿色的瘟疫。
“别着急,”强旦猛地站起身,“让我试试。”说着,他大步朝马厩奔去。
曲桑姆和琼芨白姆也跟在强旦的后面跑来了马厩。
只见那匹白色的母马在马厩里奔跑咆哮,扬起四蹄没命地掘土,狂躁地撕咬拴着它的牛皮绳套,突然,母马倒在地上翻滚着,气息奄奄。强旦叫马夫取来一桶菜籽油。强旦挽起袖子,小心靠近母马,温柔地对它说着话,一只手将菜籽油轻柔地抹入它流血的阴道。这是生长在高原决无污染的菜籽油,除了起到润滑的作用,对舒缓疼痛,止血助产也有特效。不一会儿,母马排出几声响气以后,一个小小的马头终于露出来了,曲桑姆和琼芨在一旁屏息眺望,当小马驹终于落地,她俩不由欢呼起来。
马夫立刻端来滚烫的酥油汁。强旦起身用一块羊毛蘸着轻轻在母马头部的气穴涂抹着。在西藏,对动物和人的关怀是平等的。而藏族人的酥油又有广泛的用途。比如外国人以及时地喝一口葡萄酒来压惊;汉族人以多饮水来排毒;藏族在女人或母马生产之后,要以热酥油汁涂抹头顶的百汇穴和两边的太阳穴等,以阻断外邪侵入和镇静安神——母马温顺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小马驹在母马的身旁,拖着一截脐带,浑身被透明的黏液包裹着。琼芨白姆上前伸手想去摸它,曲桑姆一把将她拉住。
“爸啦,它不会死了对吗? ”曲桑姆脱口叫强旦爸啦。“是爸啦救活它的! ”琼芨稚声稚气地对曲桑姆说。“它才不会死呢! ”
强旦微笑着点点头。马夫送来了和好的糌粑和青稞屑。强旦一面抚摸着母马,一面喂给它。青稞是麦类植物里蛋白质含量最高的食物,也被藏族人用为牲畜生产后的一种滋补。
“爸啦,快看,嘻嘻……”曲桑姆和琼芨笑道。只见小马驹从地上站起来几次又软软地摔倒在地。母马回头轻轻舔马驹露在外面的那截脐带,最后一次,马驹终于站起来了,立刻去吮母马垂下来的乳,曲桑姆和琼芨蹲下来,看,出神地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直站在一旁的女仆小声催促道:“两位小姐该回去睡了,要不夫人该责怪我了。”
“好了,孩子们,我们回去睡吧,妈妈会担心的。”强旦洗过手,对曲桑姆和琼芨说道。
“爸爸,看小马驹的睫毛好长……”琼芨说。
“你的睫毛像浓密的雨,更好看。”强旦说着,把琼芨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又腾出一只手牵着曲桑姆,穿过夜雨,朝庄园里的石楼走去……
第二章
1
那时的琼芨,好像希薇庄园里一朵娇贵的睡莲,但随着美好童年的结束,她的人生像流离的旋风,曾经的所有变成了岁月的沙尘。
于是我,茜洛卓玛,那个被后来成为母亲的琼芨侥幸生出的女孩,从小在母亲琼芨一次又一次破碎的生活里成长,心,好像比刀子更锋利。而一转眼,当茜玛我年满十六岁时,我的美丽姿颜使我人生的故事提前上路了:十六岁,我陪着母亲琼芨去了觉桑寺殊胜的法会。那最后的法会,好比空行母幻变的一场游戏,丹竹仁波切在法会结束后终于远走印度,母亲的后半生从此像一片坍塌的废墟,夜夜飘来哀伤的啜泣——
也就是命中的这一年,短短的几天法会上,在我十六岁的花季,我突然遭遇了老岩和普萨王子。他们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幻梦:一个教会我性爱,另一个给了我短暂的爱情;于是我刚刚萌芽的青春在内心的鸿沟中裂变。从那以后,我无法找回从前的我。我再也不能静心坐在教室里听讲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欲望——这年,我才十六岁,我辍学了。
白天,我在街上徘徊,夜晚,我的长发被风飘散,千丝万缕,无声地飞扬着。当月的背面长出了湿青苔,我恍惚看到有人在那儿不断被滑倒。树影抽打着窗户,夜风像张开的唇齿,从四壁透进来,吃吃笑……母亲琼芨在外屋翻了个身,我听到一垛荆棘在啜泣——
母亲在啜泣。
茜玛我,这夜就在她的啜泣声中上了琼芨曾经的床。
床很宽,薄薄的床单下铺着羊毛毯。我的膝头感触着茸毛的柔软和飘游在枕上整夜的月光以及那痛;痛楚令我癫狂,簌簌发抖又如秘密的夜雨,我无辜地颤动着。
他忽然呼喊:茜玛,哦! 茜玛……
像是把一只空了的器皿砸向石壁,破碎的顷刻竟爆发如一朵吐蕊的花儿了。
“闭嘴吧! ”我不禁流泪。我笑了。
外屋的灯突然亮了,我愣了一下,是母亲琼芨。灯亮了几秒,关了。她在听? 她听到了? 听了? 又听了——
我不由冲动地再伏向他,要他热血重又沸腾起来……我以身体的暗香袭击着他,我要他呼喊,像我儿时听到过的,在这夜,回荡在这漆黑的小屋,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我便仿佛回到了母亲流逝的光阴深处,我触摸到一个男人,身边的男人,另一个男人,别的男人;又像漂浮的船,去往各种水面……或者路上,拉萨的街上,像空气或烟,飘来荡去。
2
一次,天气闷热,我去到白色的冷饮店。在那里,我有了被霜冻的离奇感。肠胃凝固,是被霜击中了。我想到了母亲。我的心冻得隐隐作痛,仿佛她已垂死,死,扼住我的咽喉,令我的四肢狗一样抽搐。她在呼喊。母亲。我的长发不由在狂风中纷扬,尖利的鞋跟猛烈地敲击着滚烫的柏油路面,耳鼓里一片轰鸣——
我进了一家新开的商店。店的门牌是红色的,与冷色的白相反,我一阵亢奋。我买下了,掏出红的炙手的钱包。这么多的东西,给人去填塞什么。所以,只要我开口,母亲就会给我所有。
经过一条条街巷时,我像一片可以落往任何一个城市的树叶。
我在回家的路上。记得小时候,母亲和丹竹仁波切带我在转经的圆形路上,仿佛正在回家。母亲捡来白色的石子儿,她搭了小小的一所房,说来世途中,那将是我们母女相聚的地方——但如今,丹竹仁波切已永远离去,她今生的灵魂啊,只能停滞在四面墙里,天空被盖住了,母亲就看电视,看电视——
我打开的香水和化妆盒还没关上。地上扔着我的一双穿过的袜子。伸进去的脚形好像还留在虚空的袜筒中……我坐下来嘘了口气。我和母亲,都到了。
我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让清水在我颀长的颈喉里旋。水的死结是圆润的.我咽下去.它们便消失了。母亲望着电视。我抱起新买的衣服进了里屋。我索性脱光了。镜子里,窗外的柳枝在光影中闪动。每一件都不同。突然,我看到:我,还有她——茜玛与琼芨,赤裸的母女在光阴的两面,茜玛多么快乐啊!橄榄色的胴体,每呼吸一次,两颗粉色的乳头像欲绽的蓓蕾……
“阿妈,阿妈。”我叫她,要她来看。
她并不看我。她一直还没同我说话。她和我不同。当我的生命时时发出新芽时,她像一棵老树,仿佛又被雷电击中。
母亲听到我叫她,只是把松弛的背绷直了些。我在她身后愣了片刻,怏怏地回到里屋,穿上原来的。好一会儿,就坐在外面的卡垫上心里发空,空着,没有东西可以落下。母亲慢慢转过来,窥视我,她起身过来,默默地给我倒热茶。“你病了吗? 阿妈的宝贝。”她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问。但那时我才十六岁啊,什么不可以重来——
窗外的天上,乌云飞散了又重叠到一起,狂风把窗户撞回原位,又猛然拉开。母亲不停地换电视频道,我躺在卡垫上,又坐起来……
我们都不饿。胃或许是麻痹了。直到外面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
我们住在妈妈单位的旧藏式楼房的二层。据说这楼解放前是一片林园掩映的某个贵族的别墅。林园已夷为平地,保留下的这石楼,一到了晚上,四壁便发出吱嘎的响声,彻夜不停,恍若执著不散的阴魂在聚会。
我和母亲屏息听。陈旧的地板多已开裂变形,塞得满满的每一户,落一根针像砸下了石头,杂乱的脚步更使整个楼终日摇荡,住着的人恍若拥挤在将要沉没的船上……
3
走廊上过来的脚步声,是我亲爱的哥哥旺杰,后面跟着黛拉。
黛拉是旺杰的女友。一年前,在我和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