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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阿迪力结束了对他的考察之后,便成了他的直接上级。
黄昏时分,飞机缓缓降落在北京国际机场。按计划,艾山江将在北京停留一段时间。当艾山江打开指定的房门时,发现体态偏胖的阿迪力正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抽烟,他的表情很肃穆。艾山江就知道了,自己又要有事做了。他们面谈到天色完全黑透。阿迪力透露说,这次要让艾山江渗透到M省一个有恐怖背景的公司里,因此,需要对他进行一番相关技能的培训,比如针对公司注册、合资企业权限、如何报关、财务报账等相关知识的培训,比如强化驾驶特技、训练使用各种武器、熟悉爆炸知识的培训。阿迪力递给艾山江一张北上的火车票,要求他连夜动身。
艾山江已经习惯了行无定踪、充满变数的生活,自我调整的能力比一般人要强得多,躺在卧铺车厢里,只需一夜时间,他就已经适应了从南至北的季节转变,他为自己加了一件毛衣,算是从里到外唯一的变化。
天蒙蒙亮时,艾山江就醒了,他拉开窗帘的一角,影影绰绰的东北桦树林和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开始真实地凸现在眼前。从中国的最南方通穿到最北方,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生的理想,或者是一生都走不完的路。但他只须一天一夜就能完成。就像有些人永远都在人生的旅途中跋涉,而他办过的一宗又一宗案件,阅历过的一个又一个人物命运,让他的内心超常地厚重。由此他得出经验,一个好警察,是一名旅行家,而且是穿梭人生阅历的最好的旅行家。而这些宝贵的财富,只要收获了,别人是拿不走的。
等到太阳出来时,火车驶入了中国北方城市加哥达旗。艾山江在这个寒气袭人的城市休整了两个小时,接着又乘坐火车直抵目的地—漠河。往前走便是中国的最北方。走到北得不能再北了,火车若再往前蹿一蹿,就是另外一个国家俄罗斯了。在两国交界处的边境小城就是漠河,艾山江到这里来接受为期四个月的秘密培训。
虽然已是早春,但边境小城漠河却仍是冰天雪地。艾山江打开车窗玻璃,呼吸着北方特有的松木林的香味。远处是一望无际白皑皑的松榛树林,围绕着树林的是零零星星的屯子,那些屯子的名称都很质朴,有北极屯,有蘑菇屯,有老虎屯,还有熊瞎子屯,人们早晨起来怀着各种目的,拉着雪橇从屯子里出来,晚上又回归屯子。屯子里有温暖的火炕,有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有心爱的姑娘,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有火辣辣的东北二人转,总之,既便在中国的最北方,也有最火热的生活。艾山江不由地想念起自己远在M省北部的家乡。慈祥的母亲此刻正在做什么?妻子和儿子又在做什么?他爱他们,他们也爱他,但此刻他却无法具体地给予他们爱。如果说中国犹如一只雄鸡的话,漠河是鸡头,而他的家乡就处在鸡尾巴的位置。头尾相连,前方都有望断天涯路的感觉,孤寂感顿时穿越时空交织在他的心中,一旦意识到孤寂,孤寂便以平方的增长速度无限大地扩张,此刻如果没有一个牢固的支撑的话,任何人都会被这种强大的力量击倒。艾山江当然不会倒下,一首熟稔于心的哈萨克民歌《转场的队伍》在他心中无限沧桑地迂旋着:
转场的队伍在艰难地跋涉,
—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只为寻找一处避风的岩洞,
走穿了茫茫的旷野。
用所有的衣物裹住身躯,
—生活不可能再比这笨拙。
可怜的哈萨克!难道命运
注定你做这样的选择!
体温似乎要降到零度,
冷风依然在肆虐。
儿童们却无忧无虑,
在兴致勃勃地玩雪。
一位后生在马背上颤抖,
肩胛上堆起一层霜雪。
寒流围困着畜群,
大地仿佛被冻裂。
…………
在歌声中和马背上长大的人,自有他们的灵魂支撑。
来自公安部的两名教官已经提前一天在这座偏远小城的培训基地里等着艾山江的到来。
接照阿迪力的指示,培训结束后他在原地待命,随时准备回M省执行新任务。
阿迪力有过这样的评价:如果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有当警察的天赋,艾山江就是那百分之一;如果一百个警察中,只有一个警察能出色地卧进敌人内部,那么这个警察肯定是艾山江。
二
1999年7月,安琪从中国内地的H省警察学院毕业了。在分配志愿表上,她毅然填写了遥远而陌生的大西北作为她人生的第一个攀登点。
安琪是1977年冬天生人。在她的直觉里,大西北必定是她生命和事业中最重要的开篇,因此,当M省警方把招警启示刚一贴在学院的宣传栏上,宁愿轰轰烈烈死,不愿平平庸庸活着的安琪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西北,选择了M省做为她实现英雄主义理想的舞台。她认定,在M省的经历一定是不平凡的。
安琪含而不露地把一切手续办好,甚至连火车票都握在手中了,才通知母亲。母亲本该生气的,但她用不温不火的语调表达了她自己,她说:“琪儿,你把事情做得太绝,既然连走的日期都定死了,还跟我说什么呢?根本就没有回旋余地嘛。”母亲的眼泪就那样一滴一滴真实地流着,好像这些年所有的依赖都到了头,希望也到了头。
安琪毫无忏悔之意,她坚定地对母亲说:“我要做自己的主人!”听了这么硬心肠的话,母亲慢慢擦干眼泪,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自己已经把女儿培养成一只矫健的小雄鹰。是雄鹰就要到天空里飞翔,她明白这个道理。到了这个份儿,她必须理智,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女儿,她说:“你的痛苦是被家庭重负压抑的痛苦,是有才能得不到施展的痛苦,是想奔跑却被绊住腿的痛苦。我理解你,你想释放就释放去吧。”
安琪有时候真受不了母亲越来越近乎哲理的人生感悟。残存在母亲身上的母性和女性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少,她一门心思遁入佛门,正在远离人间烟火。十年前的母亲还不是这样,那时她还是个世俗女人,幸福无边,因为有丈夫的疼爱。母亲的变化皆因父亲突然出车祸的缘故。十年前,从大西北转业回到H省才两年的父亲被撞成高位截瘫。他在病床耗了整整十年后,撒手而去。父亲走后,母亲无法解脱痛苦,信了佛。
安琪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情怀。母亲把这一切解释为女儿前世与大西北有缘,现在前去解缘了。万事总有个因果关系,就像自己当初从大西北演出回来,在火车上遇到回H省探亲的丈夫。那时他是个英俊的解放军战士,面对一位秀气的拉小提琴的女孩,两人怎能不摩擦出火花呢?两人同行了三天三夜,之后就是频繁的通信联系。一年之后,年仅21岁的自己,便怀着对爱情的浪漫向往,千里迢迢追到大西北,找到丈夫所在的部队,在组织的帮助下举行了婚礼。说起来,安琪还是在大西北怀上的呢。
父亲终生都觉得欠母亲的,他可以向任何一个人发怒,却从不对妻子说一句重话。由于长期卧于床榻的缘故,父亲的脾气变得暴躁,家中因此常常笼罩着一层阴郁的气氛。这种恶劣的环境,反而使安琪早熟了,十年磨一剑,等她进警院读书时,已经很善于把生活中的悲苦转化为一派的乐观,把内心的忧郁化解为平和。安琪有个妹妹,母亲便一味把安琪当成男孩使用,家里的许多事情,都由安琪拍板。在那个贫寒而压抑的家境中,安琪实际上扮演了父亲和兄长的角色,是家里的主心骨。也正因此,她犹为渴望一位名副其实的父亲或兄长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特别想靠在一个有力量的宽肩膀上享受一个女孩应有的放松。然而,她只能把这一需要深埋在心底。
安琪请求母亲体谅自己的选择,她说:“您把我当男孩子使,结果我拥有了男孩的豪气;过早地承担家庭重担的结果,使我有了责任感;在最不该沉重的年龄,我已经一点一滴地积累起了自己的思想。既然穿上警服,我就要当最出色的警察。我已经与自己的理想唇齿相依。好儿女志在四方,我恐怕只能在您牵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我有能力让自己的一生活得健康向上。”
安琪早就想好怎么安排母亲了,她说:我能爱您一辈子却不能守您一辈子,我不想做跟您一模一样的女人。好在您的身边有妹妹,我会寄钱给你们,还会把奖章寄给你们。您就当养育的是一个儿子。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安琪还委婉地告诉母亲一个道理:“以我的成绩和表现,留校或是进北京,都有很大的可能性。但是,我放弃了。我后退一步是为了前进两步。在北京实习了一年,说实话,我不喜欢那里,那是人尖人精人渣荟萃的地方,全世界的人恨不能都把目光盯着那片土地,那里真是寸土寸金,根本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发展的空间。北京很少有阳光灿烂的时候,天空总是阴沉的浓得化不开。我害怕自己仅仅为了生存,而变得委琐而伸展不开。我喜欢清爽,喜欢阔大无边,喜欢在一个空旷的舞台自由自在地表演,喜欢夜深人静时,数天上的星星。而北京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明亮的星星。当然,我更期望能在大西北找到一个英俊粗犷的男子汉,找到我认为的最美好的爱情。”
母亲扑嗤一下笑了,女儿骨子里的浪漫分明是秉承了自己呀。这个拉小提琴的女人,从不后悔自己在年轻时做过的事情,坐火车到大西北与安琪父亲举行婚礼,是她这一生最得意的杰作,也是最浪漫之作。她确信,一切都是命里注定。女儿也注定与大西北有不解之缘。
信了佛的母亲,没有想不通的事情。她说:“琪儿,你去吧,有你父亲给我留下的爱情回忆,足够我好好地生活下去。”
安琪坚持不让母亲送行,她想自己仰天大笑出门去,不愿意看一家人悲悲泣泣的样子。临出门前,母亲给安琪缝了一件红背心,又在女儿的手腕上系了一条细细的红丝绳。母亲说红色避邪。
三
安琪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去的列车。她买的是上铺,5号车厢6床;艾山江比她早五分钟上车,也是上铺,6号车厢6床。他们是一厢之隔的邻居,却无缘相识。这似乎注定了,从一开始他们就被什么东西隔着,是需要付出某种努力才能贴近对方。那道屏障其实很薄,只需一句话,一用力,一个偶然就可以穿越的。那时,缘分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通往M省的路途需三天三夜。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安琪没有疲惫感,只有好奇和兴奋。她像一条沉入海底世界的欢快的鱼儿,眼观六路耳闻八方,动辄从上铺滑下来,再跃上去。三天里,她已不计其数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过程。三天里,她总爱把鼻子贴到车玻璃上,看不够窗外的风景。那风景是变幻的,越往西走越空旷,越往西走村庄越稀落,红柳树、沙枣树、戈壁滩、胡杨林、参天白杨、盐碱地、古城遗址、腾格里沙漠、头上系着白毛巾的陕北汉子、两腮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通红的天水姑娘、赶着一群羊往深山里走的西北娃、骑在马背上的沉默的中年男人、在站台上叽里咕噜说着民族语言的妇女,都令安琪兴趣盎然。列车载着她,经历了那么多她自身以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