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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爷爷经常会朗诵这首诗，因而培养了她对北方的好感。知书达理的爷爷给她取了这样的名字：娉婷，复姓欧阳，加起来就是欧阳娉婷，倒也好听。还好，她长得还算对得起这个名字，加之又喜好打扮，着实有点“娉婷”的味道。
和她一起北上的，还有邻家早就钟情于她的小伙子，徐志伟。她认为徐志伟这个名字在中国可以说是车载斗量，太普遍了，跟她的复姓加“娉婷”比起来不是一个档次。但有什么办法呢，他是那样爱她，以至于不顾家人的反对一定要跟她北上。为此徐志伟还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初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一场沙尘暴欢迎了他们。路上的行人纷纷用戴口罩、竖起衣领、套上帽子等方法抵御上天的玩笑；而他俩是第一次看到沙尘暴，因而有些不知所措。
从最初的餐馆小工，到如今的酒吧服务生，他们换了无数个工作，只是离不开“餐馆”和“酒吧”两个词。
如果不是那件事，现在，她身边睡的这个人，应该还是徐志伟。
那天夜里，如很多个夜里一样，秀吧（那个时候还不叫有情饮水吧）里没有任何预兆提示会发生点什么，她照常在吧台服务，他照常端他的盘子来回走动着。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就是吼骂声，啤酒瓶砸脑袋的声音，木椅互相撞击的声音。这不算什么，无非是醉鬼的闹剧，在酒吧里司空见惯了。可这一次，她听到嘈杂的声音里夹杂了以往没有的成分。是他？不会吧？可分明是他的声音！那声痛苦的惨叫，那撕心裂肺般痛苦的惨叫。
她匍匐着跃上吧台，用一个流畅的动作跨过，跳下，冲到人群中，高跟鞋不听使唤地崴了一下，可她顾不上这么多了，她急待求证一个事实：受伤者中是否有他。
结果并不令人乐观，不但那一声惨叫确实是他发出，而且，血已经从他的头部，甚至眼角流出。她觉得有些头晕。
志伟被送到医院缝了十二针。这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的左眼由于酒瓶碎片的刺入而丧失了视力。也就是说，他成了“独眼龙”。
事情闹得这么大，不通知他的父母是不可能的。当她看到昔日邻居的脸上那种失望的表情时，她明白自己和志伟以后恐怕是有缘无份了。更令她终生难忘的是，志伟的母亲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早就知道他跟你出来没什么好果子吃，你小时候就引得他跟小流氓为你打架争宠。
肇事者赔了一笔数目巨大但不足以挽回光明的钱，可能还要受几年牢狱之苦。也算他倒霉，谁让他运气不好扎到眼睛了呢？酒吧老板也就是当晚由徐志伟替他挡住那一个酒瓶的第三人，给了些补偿，说了些安慰加感激的话。反而欧阳娉婷，没有机会作出任何表示。
后来，她的父母在电话里说，你死在外面算了，不要脸的狐狸精，切记莫回来丢人现眼，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她不知道怎么故事会传成另外一种版本，其实他的受伤压根儿就跟她无关，是有人来砸店，他为他的所谓“兄弟”挺身而出。他总是热衷结交“兄弟”，生就一副侠肝义胆，都怪看多了武侠小说，有为“兄弟”牺牲一切的冲动。
事实上，他和酒吧老板根本算不上什么“兄弟”，泛泛之交罢了，都爱说些客气话，老板又不亏待他们，于是还真当老板“兄弟”了。
她后来果真没有回去过，尤其是听到志伟和邻村一个跛脚加弱智的姑娘结了婚后，她彻底打消了回家探望的念头。
她不定期地汇一些钱给父母，那两个经历过火灾，又被村里人冷眼相讥的可怜的人。不过她并没有收到退款，这让她安心了许多，再说家里还有一个哥哥撑着呢。
第三部分不如倾听（2）
秀吧经过短暂的休业后焕然一新，改名“有情饮水吧”，老板还算有良心，留下了她，并且给她双份薪水。
她曾在一个打烊的午夜想起往事今朝，不能自制地哭泣。他递给她纸巾，不说任何话，于是她理所当然地借用了他的肩膀。就像诸多都市言情故事一样，他们开始互相倾诉，交往，依赖，直至同居。
她想，这只是个学经济的、在读同时在校外创业的研究生。她不清楚他的过往，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她确实需要一个依靠。在异乡的深夜，在所有的人都不接纳不理解她的时候。心灰意冷，意冷心灰，喜宝说一个女人要么要有很多的爱，要么要有很多的钱。她想，说不定这样敷衍一点儿，不认真一点儿，什么都有了。
她成了老板娘，只是别人还以为她是个吧妹。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酒吧老板的关系。尽管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情侣，而且并不是地下情。
他让她打扮得艳丽一点，她就去染发，做很拉风的发型。他说做菜清淡一点，她就少放盐。她似乎对他百依百顺。因为她已经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坏人。这是她的福分。
可是她的内心告诉她，她对他并没有爱，只有感激和报答。她的爱在得到志伟和别人结婚的消息的那一刻就已经坍塌了，消失不见了。而今天晚上，她却难以入眠。今天晚上酒吧里来了两个小伙子演出，听说是他朋友介绍来的。当她看到个头稍高的留平头的那个小伙子时，她不由一惊，像，真像志伟。她就在这种忐忑中观望着，回忆着，连平素烂熟于心的各种鸡尾酒的位置都弄错了好几次，估计顾客该投诉了。更让她紧张的是，后来他过来直接问她要工作餐，虽然店里有交待，可她还是惶恐不已。她仔细地打量了他的脸，确实长得很像。她给了他柠檬冰水，他唱歌一定唱得嗓子干了吧。还给了他抹茶蛋糕，那可是志伟最喜欢的食物。那个时候他们生活还很拮据，偶尔去超市时他会提出想吃一块，就像小孩子撒娇地问母亲要糖果一样。
回想到这里她觉得心底有些发麻，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永远爱她的人啊，此刻应该正躺在一个跛脚而且弱智的女人身边吧。
难道我连一个跛脚的弱智女人都不如么？她就这么愤愤地想。尽管她深知，在农村，瞎子配跛子简直是天经地义。
身旁的人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鼾声，她沉浸在几个钟头前的情形里，尔后，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她和他是同学，从小学到初中，可惜他初中没毕业。那一次年近半百的历史老师喝醉了酒，把去送作业的她堵在办公室里不让她出去。她喊叫，大声地呼喊他的名字，她知道他能听见，每天放学时无论多晚他都会在她的教室门口等她一起回家。他真的听见了，跑了过来，此时校园里没几个人了。他砸开门，狠狠地推开那个大汗淋漓搂着她暂未得逞的衣冠禽兽。她哭了，是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高兴的哭。是被承认被呵护的感激的哭。
很快，他被借故开除了，他也懒得争辩，留在家里。她中考时意外落榜，于是回家务农。两年后，一场大火将她家化为灰烬。那两年里，他们俨然一对青梅竹马，全然不顾家人的反对（他们两家有纠缠不清的宿怨）。可他们敢于成双成对，长辈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他陪同她的北上打工，他父母闹得很厉害。
而现在，她睡在这里，他躺在那里。
她决定好好地认识那个小伙子，她已经知道他叫许英杰，在C大读书。她在演出完毕后特意找他搭讪，发现他是个开朗大方的男孩。而且，目前没有女朋友。鬼使神差地，她的心中荡漾起一种别样的情愫。
有一段时间，男友要跟导师一起去外地做一周的考察，她利用这个机会邀许英杰到她家玩。其实是他们租的一室一厅，她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藏好，以示这是一个独身女子的房间。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心里的魔鬼要求她这么做。
她把许英杰当徐志伟，她想告诉他她还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尽管她的贞操已经无私奉献给了酒吧老板。可她还是要这么做，对她假想中的徐志伟这么做。
第三部分不如倾听（3）
第一天晚上，迫不及待的他不得要领，在她的指导下才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蜕变。期间她呼唤的名字是“徐”，许英杰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许”。事后她抚慰着他汗津津的脊背，说，我不是处女你是不是失望了。他说，没关系的，处女麻烦。
一句话巧妙地掩盖了他心里的不平衡，他以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自尊。
那一个星期里，他都主动提出送她回家，一次次地要求她极尽缠绵，就像一个总是处于饥饿状态的孩子一次次要求食物一样。
她终于厌倦了，他并不是徐志伟，不是那个在很多危难时刻都可以及时出现在她身边的为她不惜与亲人决裂的徐志伟。他只是个臭乳未干的小毛孩，饥不择食。是的，饥不择食，至少她认为是这样的。
她摊牌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有男友的，而且同居已久。于是他们的游戏到此结束。
她不再去有情饮水吧，在家当起全职太太。听说他的乐队扩张了，后来嫌给钱少又换了新的演出场所。
第二年秋天来临的时候，她怀孕了。这个城市在搞一个由某饮料赞助的大学生歌手选拔赛，总决赛的那晚她被丈夫拉着——现在该称丈夫了，去看这个演出。他说不能老憋在家里要出去走动走动。于是一个孕妇出现在观众席中。
她看见了许英杰。他们的乐队改名了，叫“蜕”乐队，原来那个和他一起来酒吧演出的男孩不在其中。许英杰依然是吉他手。主唱是个脸上涂了七色彩虹的女生。
快一年了，她的心里并没有任何涟漪，想起那时的游戏觉得自己真是幼稚过头了。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也没有谁能够真正替代谁。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对男友是否有爱。
但她显然对这个主唱的唱歌发生了兴趣，她想起其实自己曾经是喜欢唱歌的。甚至还梦想当歌星。那时年少轻狂啊，什么都可以想。
她的歌唱得还是不错的，很多人都给予赞赏，尤其是初中的音乐老师，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小伙子，老是夸她是个苗子，搞得徐志伟老大不高兴地吃醋。她确实憧憬过，可是当歌手谈何容易，对一个初中毕业的北上打工的女孩而言。
当然她残存的那一点点希望并没有完全泯灭掉。所以她看着台上神采飞扬的女主角就不由有些唏嘘。
散场后，许英杰恰巧从他们身边经过。他客气地跟他以前的老板打了招呼，又发现旁边还有一个欧阳娉婷，于是眼里泛起光彩，然后迅速黯淡下去，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随即匆忙离开。
她不明白，自己是否曾伤害过他。不明白也好，人生不明白的事多了。
当天晚上，她兴奋地对男友说，我想把我的爸爸妈妈接到这边来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好的。
她又说，我想唱歌。这回他就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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