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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实质越真实,越实在,近在咫尺,看得见摸得着的把我挤出来的现实也就变得越微妙,越不可捉摸,我越来越固定不变,而我眼前的景物却以同样的程度越来越膨胀。紧张状态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再加上一丁点儿外力,哪怕是极小的一点儿也会粉碎一切。在极短的一刹那间,我体验到了那种超然的明晰,据说只有癫痫病人才具有这种洞察力。我完全丧失了时间和空间幻觉,与此同时世界沿着一条没有轴的子午线在上演着它的戏。在这转瞬即逝的永恒中我觉得一切都有道理,都是完全顺理成章的,我还体验到将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在后面的内心中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感到罪恶在这里蠢蠢欲动,要在明天大吵大闹地出现。我感到了如在杵臼中被捣碎的苦痛,感到了掩面痛哭的悲痛。在时间的子午线上毫无正义可言,只有创造了真实和戏剧幻觉的行动诗篇。无论何时何地,人们一旦同无限的宇宙相遇,那种使释迦牟尼和耶稣显得像神的大慈大悲精神就荡然无存。可怖的事情并非人类从这堆粪中创造出了玫瑰花,而是他们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居然想要玫瑰花。人类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在寻找奇迹,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不惜从血泊中涉过。他们用各种主义使自己败坏,他们乐意叫自己缩为一个影子,只要一生中有一秒钟可以闭上眼睛回避令人厌恶的现实。丢脸、耻辱、穷困、战争、犯罪、无聊——一切都可以忍受,因为他们坚信一夜之间会发生某种事情,会出现一个使生活变得可以忍受的奇迹。与此同时,人体内有一只仪表在走,没有人能伸手进去关上它。有人在吃生命之面包,饮生命之酒,与此同时有位肮脏、肥蟑螂一样的牧师躲在地下室里大吃大喝,这时地面上的街灯下有一个鬼影似的主人咂咂嘴唇,血像水一样淡。在没完没了的折磨和苦难中没有奇迹出现,甚至连慰藉人的一星半点儿都没有。只有思想,苍白无力,必须靠屠杀养肥自己的思想,像胆汁一样产生的思想,像猪的肚子被划开后露出来的内脏。
第三部分《北回归线》第七章(6)
于是我想到,假如这个人类永远朝思暮想的奇迹原来什么也不是,只是甘地的这位忠实弟子在坐浴盆里拉的两截粗粗的大便,那将是怎样的一个奇迹啊。假如在宴会桌已摆好,吃饭的铃声已响起的最后一刹那,在事先并没有告知大家的情况下一只大银盘突然端上来,连瞎子也可以看到上面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地摆着两截粗粗的大便,我认为这才是最叫人惊叹不已的奇迹,比人们盼望的所有奇迹都更刺激。大家都不会预料到,所以说这是叫人惊叹不已的。它又是比最最荒诞的奇思异想更叫人惊叹不已的,因为虽然人人都可能猜到这种可能性,却没有一个人猜中,而且今后也不见得会有人猜中。
不知怎么搞的,意识到没有一件事情是有指望的倒对我产生了有益的影响。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多少年来,实际上是一辈子,我一直在盼望发生什么事情,即一个会改变我的生活的外来事件。现在,猛然受到样样皆没有指望的事情的启发,我觉得如释重负,觉得肩上一个沉重负担已卸下。黎明时我同这个年轻的印度人分手,事先向他讨了够租一间房的几个法郎。朝蒙帕纳斯走去时我打定主意让自己随波逐流,对命运不做一点儿抵抗,不管它是凶是吉。迄今为止,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尚不足以毁灭我,除了我的梦幻,它现在也还不曾毁掉什么。我未受损害,这个世界也未受损害。明天也许会爆发一场革命,出现一场瘟疫,发生一场地震,明天也许不会剩下一个可以向他寻求同情、帮助和信任的人。我认为这场大灾难已经显露出迹象,我再也不会像此时此刻这样真的一人独处。我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再坚持,什么也不再指望,从今以后我要像牲口一样生活,像一只猛兽、一个流浪汉、一个强盗。即使宣战,我又命中注定要上前线,我也会抓起刺刀去戳,一直戳到刀柄。如果那天的命令是强奸女人,那么我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强奸。就在此刻,就在新的一天到来的这宁静黎明之际,这个世界不是充满着罪恶和悲伤吗?可曾有哪一人类天性中的成分被历史无休止的进程所改变,根本地、重大地改变?实情是,人类被他称之为自己天性中较好的那一部分叛卖了。在精神的极限上,人类再次发现自己像野人一样赤裸着身子。可以说,当人类找到上帝时他们自己被剔光了肉,成为一个骨架。为了重新长上肉,他必须再活一遭。“上帝”这个词一定得变成肉,这是灵魂的渴求。不论我的眼睛看到了多么碎的面包屑,我都要猛扑上去把它吞下去。若是活着便是至高无上的,我就活着,哪怕为此一定要成为一个吃人生番也罢。直到现在我一直在设法保住我这宝贵的臭皮囊,保住包着骨头的那几块肉。这种生活该完结了,我已忍到极限,我的背已贴到墙上,无法再后退。就历史的演变来说我已死去,倘若还有什么希望我只好再赶回来。我找到了上帝,但上帝也无济于事。我只是在精神上死了,肉体上仍活着,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我已告别的世界是一个动物园,黎明正在一个新世界里降临,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精瘦的灵魂挥舞锋利的爪子在其中漫游。如果我是一条狗,我准是一条瘦弱、饥饿的狗。我这就出发去喂肥自己。
第三部分《北回归线》第八章(1)
我在一点半钟去找范诺登,这是先前约好的。他曾预先告诉过我,如果不开门就是说他在同某人睡觉,也许是他那个格鲁吉亚女人。
他还是露面了,刚刚大吃大喝了一顿,不过像往常一样显得疲惫不堪。他一起床就诅咒自己、诅咒工作、诅咒人生,一起床便百无聊赖、心烦意乱,想到自己昨夜没能死去便懊恼不已。
我在窗旁坐下尽力劝慰他一番,这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必须哄得他真的起床。早晨——凌晨一点到下午五点都是他所说的“早晨”——他常利用早晨的时间沉湎于幻想之中,多半是重温往昔的旧梦,回忆他的“娘儿们”。他努力去追忆她们是如何离开他的,在一些关键时刻同他说了什么,他是在哪儿跟她们睡觉的等诸如此类的琐事。他躺在床上咧着嘴笑,诅咒谩骂,同时以那种奇怪的、令人生厌的方式用手指比画,似乎要表明他对此类事情已深恶痛绝,不屑用语言表达。床头挂着一只灌洗器,这是他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是为“处女们”预备的,他总像一头警犬一样追逐她们。跟某一位这些神话中的姑娘睡过后他仍称她为处女,而且几乎从不提她的姓名。“我的处女,”他总这么说,如同他说“我的格鲁吉亚女人”一样。进卫生间前他说,“如果我的格鲁吉亚女人来了,叫她等着,说这是我说的。听着,你若愿意要就要她好了,我已经烦她了。”
他斜眼看看天气如何,深深叹了口气。若是下雨他便说:“他妈的这鬼天气,叫人难受。”若是阳光明媚他又说:“他妈的这鬼太阳,叫人睁不开眼。”正要刮胡子,他猛然想起没有干净毛巾了。“这个他妈的鬼旅馆,他们太吝啬,连每天给一块干净毛巾都舍不得!”不论他干什么,到哪儿去,事情总是不对头,不是来到了一个鬼国家便是找了一个鬼工作,或者就是某个鬼女人把他弄得不舒服。
他嗽嗽喉咙说:“我的牙齿全坏了,这都是因为他们这儿给人吃的鬼面包。”他大张开嘴,扯开下唇叫我看,“看见了吗?昨天拔了六颗牙,要不了多久就得重装一副假牙,这就是为生计奔波的结果。我到处游荡的时候全部牙齿都好好的,眼睛也很明亮。现在再看看我!我还能玩娘儿们真是不简单。老天,我想找个有钱的娘儿们,像卡尔那个小滑头找的一样。他给你看过那个女人给他写的信了吗?你知道她是谁?他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这个狗东西……他怕我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他又嗽嗽喉咙,盯着空牙洞看了许久。他忧伤地说:“你比我走运,至少还有朋友。而我,除了那个用他的有钱女人逗我发疯的小滑头以外,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说:“听着,你认识一个叫诺尔玛的女人吗?她整天在大教堂附近闲荡,我看是个搞同性恋的。我昨天把她带到这儿来,在她屁股上搔痒了……我甚至把她的裤衩褪下来了……后来我厌烦了。老天,我再也不愿那样勉强什么人了,那不值得。她们要么干,要么别干——浪费工夫跟她们搏斗是愚蠢的。在你正跟一个小婊子拼命搏斗时,也许外面露天咖啡座上有十来个娘儿们恨不得马上跟你睡呢。这是真的,她们全为了跟人睡觉到这儿来,她们认为在这儿干没有罪……可怜的傻瓜!有些从美国西部来的教师是货真价实的处女……我说的全是真的!她们整天坐着想这件事,你根本不用怎么挑逗她们,她们正巴不得呢。那天我弄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她说她已有六个月没有跟人睡过了。你想像得到吗?老天,她十分上劲儿!我还以为她要把鸡巴从我身上吸下来呢,她还一直哼哼唧唧的。‘你怎么样?’她不住地这样问,像疯了一样。你知道这个婊子想干什么?她想搬到这儿来住。你想想!她问我爱不爱她,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从不问她们的名字……也不想知道。这些结过婚的女人!老天,你若见到我带到这儿来的所有结过婚的女人,你就再也不会想入非非了。这些结过婚的女人比处女更糟,她们根本不等你动手,她们自个儿替你把那玩意儿掏出来,过后她们还要谈论爱情,真叫人恶心。告诉你,我真的恨起娘儿们来了!”
他又瞧了一眼窗外,在下蒙蒙细雨,五天来一直这样下着。
“乔,你去多姆大饭店吗?”我叫他乔是因为他叫我乔,卡尔同我们在一起时也是乔。每个人都是乔,因为这样简便些,还可以愉快地提醒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言归正传,乔不想去多姆大饭店,他在那儿欠的钱太多了。他想去“库波勒”,想先在那儿溜达一会儿。
“正下雨呢,乔。”
“我知道,去他妈的!我得运动运动,我得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洗出去。”听他这么说,我产生了一种印象——全世界都包含在他肚子里,在那里面腐烂。
穿衣戴帽时他又陷入一种半昏睡状态,他站着,一只胳膊穿过外衣袖子,帽子斜扣在头上。他开始大声说梦话——里维耶拉避寒地里维耶拉:从法国东南沿地中海至意大利西北的地区。——译者,太阳,如何在偷懒中虚掷了一辈子光阴。他说:“我对生活的全部要求不外乎几本书、几场梦和几个女人。”他沉思着喃喃自语,同时带着最最温柔、最最阴险的微笑望着我。“喜欢我的笑容吗?”他问,接着又厌恶地说,“老天,我若能找到一个可以这样朝着她笑的阔女人该有多么好!”
他显出极其疲倦的样子说:“现在,只有一个阔女人才能救我。一个人总是追逐新的女人便会厌倦的,这会变得机械起来。你瞧,问题在于我无法恋爱。我是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女人只是帮我做梦的,仅此而已。这是一种罪孽,同酗酒、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