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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魂-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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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盖严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得我的手轻轻一缩。
孩子马上就发现,拿了自己制的药给我抹上。
我说,“戚少商,这一场婚事,没有妻只有夫。那些说亲的小时候为娘给你们拦着,以后就靠你们自个儿了。”
每当我叫他戚少商,而不是莫少商,他就会明白我此刻有多严肃。
他眼眸坚定地看着我,用一种安静,无声,执着的力量直直地撞进我心底。
他说,“娘,我爱顾惜朝。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爱!”
好一个前世今生下辈子!
我当时就掉泪了。

大宋此时已经迁都南方,与之同迁而来的还有金风细雨楼。
明显老了的杨无邪见着戚少商的时候就像活见鬼。
不过他很快就安神下来,开始将他和惜朝引进楼里,过些时日后,逐渐参与些大事。
我不知道让少商他们重新卷进那些是非是对还是错,但两个孩子,不,两个男人,他们都不该庸庸碌碌埋没一生。
他们一个有凌绝天下的武艺,一个有经天纬地的才华。

后来我见着他们的机会也渐渐少了,我也渐渐步入老迈。
金风细雨楼送来的补品从来没间断过,但我只想看我的孩子,想知道他们处得好不好。
他们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我生了重病,大宋朝夕不保,大厦将倾。
惜朝放下一切回来照顾我,但我知道自己八成是期限将至,毕竟是个谪仙,身子骨倒还比不得凡人。
少商又重新做了楼主,救国大事此时更是关键,他实在脱不开身。
我时昏时醒,往复的梦境里重现着彼时还在上界的样子,
梦见我还是少女模样,炼丹时被三味真火呛得眼泪汪汪。
梦见师父抚摸着我的鬓发,说孽缘啊孽缘。
梦见我从云端跳落人界酆都,耳边是清冽而巨大的风声,嗤啦嗤啦地划过……
更多时候我会梦见二十多年前的画面,
那棵夹竹桃树下,冥冥灭灭的素雅青衫捂着眼魂飞魄散的样子,
那把清亮刚正的逆水寒剑,一寸寸碎成齑粉的样子,
那个笑起来两个酒窝荡呀荡的白衣男子,把一抹青烟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的样子…

我小声地问惜朝,六道轮回,来世娘会不会生在好人家,会不会再遇见你们俩?
惜朝嘴唇抖了抖,眼里的神色那么软,那么柔,像立刻就要沁出水来。
我轻轻地曲曲他白皙的手指头,想起他安谧地坐在湖边弄水的一刻。
感叹一声,云朵上的琉璃宫殿里,今夕何夕?
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
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啊。

惜朝忽然想起什么,
他问我,“当年那个青葫芦可还在?”
我眼神噌地亮了起来。
今生,来生,大概我这个顶替红娘是做定了!
我以为熬药的是莫府的仆从,转过墙一看,却是惜朝。
雨丝绵绵密密,青色的天光使他的衣衫显得更青,卷发自耳边洒落,露出颈后肌肤。
若有若无的轻瓷光泽。
我忽然想起一些悠远的记忆。
他听着我走近了,扇了扇炉火,怕炭气妨到我。
“娘,你进屋去吧。”
我理了理他的长发。“少商说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懂医术,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他的眼神也变得恍惚起来。
“久病成良医。”
我想起他以前行走时微微颤的左腿,和鬼魂在幻境里嗅到的药香。很清浅,却在湖水长年湿润的气息中仍浮合不散。那该是熬了多少药呢。
惜朝见我盯着他的左腿,于是站起来跳了跳,笑着说,“娘,这一世我很好,很好。”
我笑得很舒心。
今年他有十七了,模样已是个长身玉立的大人,他在我面前有时装装小,只是想让我开心些。
少商说他上辈子身世凄凉,父亲不详。
我的夫君莫展宇,也就是他们这一世的爹爹,一生清寒,经商所得被乐善好施得七七八八,也没能教上两个孩子什么。
但他是个温良的好父亲。
夫君两年前去世的时候,我看着惜朝眼角的清光烁烁灭灭,硬是强压了回去。
他复仇挑山寨前甚至报了名讳,他报的是,莫惜朝。

我喝过了药,惜朝接过碗去洗。
细雨停了,温润的阳光从云缝间透下来,莫府里就亮堂了一些。后厨的悉索水声与木勺声轻轻一碰,忽而都止住。
光线在他的青衫上细微地变幻。
我屏息在门后看少商无声地搂住他,双臂从肋下环绕过去,下颚靠在他肩头。
惜朝轻轻一动,卷发就在他脸上拂出一个微痒的表情。
惜朝笑着。
如今他笑得很多。不是鬼魂那种浅漠疏离的笑,也不是上一世那种带着清苦的微笑。而是眉眼轻展,真心实意的模样。
笑意入眼。
他说,“又想抢着洗碗了么…大当家。”
少商将他抱上灶台,惜朝随手在灶台上捏了一把带油腻的灰抹到他鼻尖,“脏不脏。”
少商一愣,随即厚颜地把脸贴上去,笑着说,“一起脏。”
他硬把灰也蹭到惜朝脸上,蹭着蹭着就微微变了味道…宛如颈项缠绵。
阳光把陈旧的窗棂染成朱红,把青袍一角染成黄绿,把白衣背影染金。
他们一直吻到气息不足,低低地轻微喘吁。
少商的手抚开颈侧的发丝,衣襟也微敞了。惜朝却按住他,“让下人看见了多不好。”
那两个酒窝却愈发深了。
“那就去下人看不见的地方,可好?”
我在门后掩嘴一笑,蹑手蹑脚地离开。
虽然不像贬下人界前能御风而行,但身子比常人还是轻盈飘忽许多。
我也知道不能再看下去,脑子有些热了,只能回去抱着夫君的灵位说话。
我叫他的名字,展宇,展宇。
心就会平和下来。

我常去道观里,跪在三清祖师的画像前祈求圆满。
祈求我的两个孩子能圆满,夫君的来世能圆满,我的生命…也圆满。
不知道师父是否能感应到,却仍可记起,那双枯瘦的手在我头顶抚摸的慈爱。

今年清明的时候,我在道观不远处遇到了一个怪人。
很少有人穿着灰黑相间的衣裳。
他的脸庞很深刻,身姿挺拔,一眼望去正气凛然,我却在他身边隐隐约约感到一股子妖气。
只是疑惑而已,毕竟我对自己如今还能不能感应到这些尚且怀疑。
可他在追我。
一路走,他就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提心吊胆。
我身上穿的可是男子的长衫,毕竟女人孤身去山上道观不好,我又不喜欢带着仆从,莫非他看穿我女扮男装不说,还喜欢徐娘半老的女人!?
我快步跑起来,间歇回头一看他居然还跟在后面,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谁知眼神一晃,他已拦在我跟前,说“夫人莫怕。”
不怕?不怕才有鬼!
他却朝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在下唐突了。只不过夫人身上这一袭青衫,似是故人之物。”
故人?我一愣。

少商说一见着他就有些亲切感。
我撇撇嘴,只觉得邪门。
那个人叫韩水,住在莫府不远的客栈。
少商开始时常往客栈里跑,一连两个月都如此。说是请教剑法,还说那韩水的剑法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人家对他推心置腹倾囊相授。
惜朝经营着莫家,闲时为我熬药。
我看着他在檐下孤单清瘦的背影,心中有了几分怨气。“少商也不来陪着你,只知道三天两头地跑去客栈。”
惜朝却只是浅淡地笑。
“那个韩水也不知道什么来历,表面上刚正,其实妖妖邪邪的,少商该不会是被他施什么邪术迷上了吧…”我越说越小声。
惜朝沥着药汁,“青梅竹马暂且不言,如果前世今生尚且如此薄弱,天下还有何可信呢?”
我顿时语塞。
他把滚烫的药碗用布垫着给我,说是治我的心结。
我瞪他一眼,什么心结还不都系在你们身上?
他走了不久,少商便回来了。
兴高采烈地将一把剑塞给我。
我拔出一瞧,倒的确是把好剑。中间打了一道空槽,剑身细细,秀秀,薄薄,却吹毛断发。
“此剑何名?”
少商神色一闪,说,“尚未取名。”
他端着我的药碗,忽然一滴残雨从檐上滴落,不巧正跌进药里。
少商一声懊恼,“弄脏了娘的药。”
我心念微动,笑笑接过来,一口饮尽。
“就叫作饮小雨好了。”
他眼一亮,说,“就这么叫。”
少商拿回剑,说是韩水送给惜朝的。
我忽然惊觉,韩水的出现,其实意不在他。

很多时候我都是个关心则乱的偷窥者。
偷偷地看少商将剑交给惜朝的样子。
惜朝惊愕地抚着那把剑,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吃惊。
“此剑不是早已碎了?”
“这是一把新剑。”
“不是无名剑了?”
“娘说,剑名饮小雨。”
惜朝苦笑了一下。
“那药还是解不了娘的心结,她多心了。”
醒时寂寞饮小雨,又醉相思落大梦。
我在窗缝外努嘴。为娘还不是怪他这两月来让你寂寞又相思呗。
惜朝用指腹抚摩着剑身,说,“明日我要见一见韩水。”
“他也一直想见见你。”
惜朝一笑,笑得轻柔。
他忽然以极其凝重认真的语气,问了两句话。

“你可还想重入江湖?”

“你想做莫少商,还是戚少商?”

少商沉吟了很久,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是戚少商。”
惜朝撤手,从他双掌的温暖中收回。
我刚要叫糟,却见青衫一动,饮小雨在手中抖了个清亮的剑花,将一室烛光昏昧压尽。
他长剑平指,唇角微微上挑,竟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邪气。
“那从今以后,莫惜朝随你做回顾惜朝!”

那一晚,我听到了琴声与剑吟。
琴音开始喜乐,却越来越激越凛冽。我伏在窗沿上悄悄地看,少商两月以来剑法居然精进神速。
剑光,月光,水光,冷华满庭。
惜朝眼中清亮如星。
没有诗。
却怀有诗意。
没有战。
却满腔战意。
诗意似梦,战意冷冽。
剑光之中,我恍然想起当年汴梁的锦绣繁华。
故都何在?
昔年高处凭栏望,千里江山如旧否?
琴声歇止之时,我心神荡漾地走下楼去,抱着两个大大的酒坛。
“比不得炮打灯!”
我用力拍开了泥封,三人相视一笑。
我自知今后会有许多是非等着他们,却不想阻拦任何。
江南小镇,原本就是一方浅滩。

正要饮酒之时,我忽然又感应到那种妖的味道。
不是敏感。
叩门声突突响起,在幽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瞧了少商一眼,有示警之意。
他起身向院门走去,一手已覆上了剑柄。
院门开启了一条缝隙,少商却一顿,用双手大大拉开了门。
“戚兄要喝酒,怎少得了我。”
韩水在门外爽朗一笑。
而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分明瞥过惜朝一眼,
温柔的,怅然的。

谈笑不及二句,他便正式地盯住惜朝,问道,“那把剑可好用?”
惜朝淡定,“不知韩兄何处得来此剑?”
“以我精魄重铸所得。”
“韩兄竟不惜以自身精魄为惜朝重铸此剑……”
尽管惜朝曾听我说得一些鬼神之事,我也明里暗里告诉过他这个韩水有些邪门,可见他亲口承认,我们还是微讶了一声。
“我一直在为你寻一把宝剑,却都觉得不及这把无名剑衬你。”
我有些不悦,这人与惜朝初见,怎的语气熟昵如同旧知。
惜朝却全不介怀。
他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看韩水。
“如今它已非无名。”
“剑名,饮小雨。”
饮小雨,醉相思。
惜朝清冷的眼神转而落在少商身上时,就变成了温情的江南烟雨,如此熨帖。
韩水的一双眸子急遽地黯淡了下去。
黑衣一展,他痛饮一大碗酒,蓦然生了豪情。
“今夜我来,也是为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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