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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奸人李商?」
4
太和殿之上,彷佛笼罩在莫名的气氛似的,看得身为一国之君的安永贞是不明所以,虽是维持著君主所应展现出威仪的端正坐姿於王座之上,但脑中所想倒也没正经的像回事。不著痕迹地瞥向身旁的李商,打从进了殿里便是如往常般的从容,只是可谓静水之下必有深潭,李商愈是平静,唇弯的愈是美丽,就愈觉有大事将至;再循著那不寻常的视线望了过去,正是不偏不倚地,笔直地直射向大殿众臣中的某一人:范谨。在同众大臣行君臣之礼後,两人目光间彷佛爆出了电光石火般更加放肆,在他这个皇帝面前闪亮闪亮的。
这让永贞不禁想知道两人是有何过节,或是以他对这个童年玩伴的了解,莫非这是兴起玩性之兆?若真是如此,那可怎麽得了?先玩走了一个老范,这下再来个小范也照玩不误吗?不是叫他得要有点分寸的吗?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天下的国君哪有一个同他一般?哎,莫非这就叫做君子凌夷吗?
永贞在心里大大地叹了口气,自认为再让他们持续用眼激闪雷,遭殃可是他这个坐在两人视线间的自己啊。永贞刻意清清喉,这使得范谨登时收回双眼那对李商那过於明显的敌意,只剩李商仍放肆大胆著,一脸的有恃无恐,看得范谨气结在心里。
「范卿,才方到北方来,一切可都安好?」永贞抛开方才所想的种种,这才端出了君主该有的姿态道著。
「回皇上的话,托皇上的福,一切安好。」范谨半弯身作揖,答起话来是毫不似初入京来的未见世面,可说是从容不迫,举止得宜。
照著吩咐抬起头来,见了王位上同自己年纪相若的帝王,竟有种亲切之感。虽是位居高位,但却无倨傲之色。话说当今的圣上因当年之政变而流落民间,并在民间长大,至能独当一面之时才方被迎回,可能因此种经历而有了亲民之形象。昔日久居於江南,见朝廷每下一道惠民之策佳惠百姓之时便有此种体会,而今日得亲眼面见,果如当年之印象般,所差不远。
「这就好。」永贞笑了笑,对这个新臣子的第一印象倒还不错,虽说是个荫官,但倒也不骄不倨的,颇为难得。「范卿可先见过将来须同事都察院的众卿?若无,现下正好是个机会打打照面,认识认识。」
立於范谨身旁者,青一色地皆身著玄黑色的台谏之服,但分官袍胸前有补服者为监察御史,无者则同他为给事中。范谨先是有礼地朝众臣们打躬作揖,「日後还望诸位大人多多关照,共同为国尽一己之力。」
「范大人客气了。」
在朝为官,免不了套著官礼客气一番,作揖的同时还不忘用眼瞧了瞧将来须共事的众人,而这麽一瞧时,当下便被立於身边的人所吸引住了目光。堂堂的仪表,加上身著之御史官服,更添身负监察百官重任的架势,神态间透露著他的刚毅正直。
看著,范谨的双眼倏地亮了起来,这正是他所欲追求的为官形象!老父总是说他眉宇间有柔弱之气,目光更是不够有为官所应有之犀利,然今见此人,这才对老父的话有恍然大悟之感!就是要这样才像是个执法之官啊!若非老父有重任托负,让他非得成为个台谏不可,不然以他这种形象可是一点也无台谏之架势啊。
被双莫名晶亮的眸光给盯的久了,让全宇靖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仍是礼貌性地回了个礼,范谨先是面有喜色地倾身算是打招呼,而後又略露腼腆的之色表达方才的失礼。
原是再平凡也不过的官礼,看在端坐於龙椅上的安永贞眼中却不是这麽回事而面色微变,甚至差点冲了下去想让两人分开点!开什麽玩笑,他一个堂堂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於这种简直侵犯所有物的事是熟可忍、熟不可忍!他在龙椅上是急的跳脚,对了,还得将前言收回!这个臣子竟然无视於他这个皇帝,公然对靖送秋波!靖可是他一个人的!
安永贞几度欲从椅上突兀地起身,但却被身旁的李商不知何时置於肩头的手给压制於无形。他知道商在阻止他,可会出手这麽一压却是头一回,这著实令他惊了一惊。商总是不过问政事,在朝间也只是选择静静地立在一旁像是在观察官员百态自娱,从不会介入其中;半抬起眸子望向李商,那异常精明的眼瞳竟已多了满溢的异样神色。
李商挑挑眉,像是同永贞一般对眼前的一切略表抗议之色。他所盯上的人,一双眼怎能大剌剌地直往靖的身上瞧?靖可是贞的人,打主意打到皇上身上,不嫌太狂了点?凡事该照著他定的剧码演出才是……。李商的黑瞳转了转,随後勾起一抹迷人的笑,在唇边微微一提,实在是够令人望之呆愣了。
「皇上,奴才听说范大人自小饱读诗书,更是独锺於诗经呢,趁著新官上任,何不请范大人在此表现表现,也讨个吉利啊。」
望著李商笑的一脸不容拒绝,永贞是又疑又恼,疑在於朝中向来静默的人竟兴然地开了口;恼的是这不容回拒的口气还说的真是直直接接!要他这皇帝的脸是往哪摆?永贞摆摆手,还真无可奈何!「也好,就看范卿的了。」
范谨朝上的目光是迟疑了会儿,思绪也在脑中绕了几圈,以他的才学,倒不是需要想提个什麽吉祥话好,而是思考著如何接下这战帖!望著李商那简直目中无人的可却又迷人的笑,范谨不著痕迹地以瞪眼代表接下战书,而後才缓缓地吟起诗经的诗句:「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亡!」
哦,好一个秦风终南。李商暗忖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他就来个唐风采苓!彷佛自己才是被诗中所称颂的皇帝似的,随即朝永贞倾倾身,「皇上,人之为言,苟亦无从啊。」
范谨闻言愕然一阵,竟被将了一军!说他的美言为进?真是天可明鉴!殊不知进之人可就常在君之侧啊!拿了唐风采苓摆他一道,他就用郑风将仲子回礼!「皇上,畏人之多言!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就在永贞庆幸在国子监时被迫著读过诗经,还不至於佯相尽出时,却不知不觉地成了已然夹在范谨与李商中间的糕饼馅,两人打起唇枪舌战,令他动弹不得!
李商正在兴头上,显然早已无视於身在大殿之中与皇帝之侧了,口吐轻蔑之语一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范谨自知就要被挑了火气!这个奸人竟来个连环策!诗中之子都是分明指著自己而来,拿了个男女幽会之戏谑诗还讽他於无形,且还顺理成章地顺口而出!范谨不甘失了阵地,但言语间竟也显见其是自乱了阵脚,「狂童之狂也且!」
好个郑风褰裳的名句,这真是愈发有趣了。李商至此是刻意地敛了敛过於放肆的眸子,语调一转,而为同情似地哀兵调。「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你!」自觉被可笑地怜悯了一番,范谨一声气结,早没了同他吟诗的雅兴!如此还会毁了诗经诗句的美!凭这个奸人也配吟贤士忧时之作?实在是污辱!
「范卿……」终於停了口头交战了?也该是要收战旗,打道回府了才是啊。永贞这下也才找到了空隙来个见缝插针,「还望别和李公公一番见识,平时少有人同他尽此种雅兴,这下敢情是有些过了火了。」
「就是说啊,范大人还请海涵,莫同奴才当真啊。」李商先行将身一倾,至范谨於不回礼便非君子之境,著实使范谨气忿地直咬牙。
「不敢当。」只见皇上都出来当和事佬了,哪还有不休战之理?范谨拱手作揖,以示君子之礼。
「这就好,这就好……!」
永贞在安在心中,殊不知二人眸光交会之时,流窜著什麽挑衅之色。
『来日若是不回敬你三分,我就不姓范!』
5
新官上任至今一段时日,范谨对於公事上已显得驾轻就熟,且看的出来,还投注了不少热忱在其中,都督院中常常可见他埋首於众档案卷轴之中挑灯夜战的身影。都察院的给事中与御史们从一开始的讶异转而为见怪不怪,还反倒担心起那没日没夜工作的身子是否受的住了。
「范大人,整天在忙著,还没忙完?」全宇靖从外头走进灯火通明的都察院中,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夜里只是点点火把点亮的宫中,这灯火最亮的都察院反倒是几尺外都得已见得的光点,要不注意都不行。
范谨先是一面收拾著案桌上的卷轴一面回礼笑道,「原来是全大人,全大人不也还没回去歇著?」只是才方抬起头来一望,却见全宇靖面上泛著平日所无的红,连神色都半露了点不易觉察的慌张之色,甚至,官袍还露了个扣子没结上。「全大人不舒服吗?脸色……」
全宇靖闻言,当下抚了下脸,「……怎麽了?」
「全大人别紧张,只是见全大人面色微红,担心是给风寒到,发烧了呢。要不请大夫来看看?」范谨没料到竟会见到向来总是一脸临危不乱、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全宇靖会露出此种神情,著实令他担心了一会儿,像是发生了什麽事似的。
打从进都察院以来,范谨就不自觉地以这理想相合的同僚为榜样地在追随著,不论是断案的果决与魄力都令他是为之折服;虽总是正色端正著脸,但却也健谈而易亲近,同他是亦师亦友般地君子之交……而现下所见,那略带慌乱与起伏的神色自是引起他的疑问。
「范大人……不用麻烦了,只是方才跑了一段路,才会面红气喘的。」全宇靖自知敢情是慌过了头,才会给人一眼就看了出来,真糟糕。
不著痕迹地整整给抓皱的官袍,一脸无事人地穿过范谨,走至自己的案桌前,当作是整整案头上的线装书也好。只是他能佯装著平静,内心的波滔汹涌可不是说正就能不动如山、平静无波的,毕竟他可不是圣人……脑海闪进一个身影,全宇靖又是一阵的面红,只得用低著的头与背对的身子当作是遮掩。
索性范谨没一会儿地便又再次投入了这些日子以来忙碌之事,与全宇靖也只是随口间的聊,倒没目光尾随了。「全大人这几天直往刑部和大理寺走,想必是案子多了点吧?」
「嗯,会审的事多了些,不久後皇上便要亲自来查案子的进度,不加紧脚步可不行。」全宇靖言语表情中是不需目视便知泛了丝苦笑,「范大人呢?忙些什麽?瞧你如此专注,连其他大人都不打同你说上一句话,就怕打扰了。」
「不扰不扰,说说话也算调剂调剂,毕竟这是个大工程。」范谨的话成功地使全宇靖回头一望,只见范谨抽了几本书翻了翻,而後胸有成竹地在纸上挥,「要弹劾像李商那般左右朝政的奸宦,怎可能不多费点心力?」
全宇靖顿了顿,没想到范谨竟是为此而忙。犹记才方上任的同时,范谨便因著於太和殿之上,在皇帝面前公然其跟前大红人李商言语交锋,而在一时间没人不知范谨这个言语犀厉的给事中,於是乎,倒也没人因著他是个荫官而看轻了他。最後,虽说李商显然是占了上风,但皇上若是没干预其中,不到最後关头还真不知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