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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平日里教训底下人,周旋商旅的一张口,一遇上蛮横霸道的母亲,傅怀诀竟也哑了。
“姨母!你知道怀决表兄没有这样想的……”
林凝宣转头朝傅怀诀使了个眼色,象是让他速速离开,不要在让傅母受刺激。傅怀诀也明白自己在这里反倒起了反作用的,不如先行离开,後事有待处理。
“凝儿表妹,我娘有劳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走了!走的好!全走光了,就剩我这个又老又病的疯老婆子,一个人自生自灭的好!我傅家何其有幸,专养了些不知忠孝廉耻的奴才们,老爷啊!!只可惜你死的太早……”
…………
傅母声嘶力竭的怒骂随即在身後响起,傅怀诀却已顾不得许多,寻著孟冰方才的踪迹一路追去,终於在後院的莲花池子里见找自己要找的人。
如今虽已是盛夏,天气是热的可以,那池子里却是阴气袭人的,纵使身著厚实的衣物也是下不得水去的。可是孟冰却在池子里浸著,那条洁白底子的丝制长袍下摆漂流在池面上,赫然显出那褐黄的污渍。
孟冰不晓得他来,只用力的洗刷著长袍上的污渍,池水被他的搅动荡出慌乱的涟漪。
“洗不掉…………怎麽洗不掉………………”
孟冰喃喃的念叨著,言语间带著一丝颤抖的沙哑。
“孟冰……”
“洗不掉…………怎麽洗不掉!”
“孟冰!!”
傅怀诀大声的喊到,几乎是用吼的了,可是池中的人儿,却犹自持续著搓洗长袍的动作,似乎他的那声唤只是在另一个空间存在的噪音。
“孟冰你在干什麽?还不快上来!”
“这些污渍……洗不掉……洗不掉!”
见他不为所动,却突然变的更惊慌失措的摸样,傅怀诀从心头升起一股异样。
“孟冰!”他突然不顾一切的跳下水去。游到齐胸的池塘中央,将孟冰搂到怀里,用手臂的力量限制了他的行动。
孟冰在这里呆了不久,身体却是冰冷的,触摸到的每一寸肌肤都丧失了温度的簌簌发抖。
“孟冰!孟冰你怎麽了?!!”
“洗不掉……娘的衣服……洗不掉!”
那件长袍上沾到的茶渍在池水的洗涤下有些淡化,可是难看的痕迹却还是保留下来,长袍用的是上好的丝缎,又是洁白的底色那褐黄的茶渍一旦沾染就无论如何都报废了。
可是……那是孟冰母亲的衣物。
“娘的衣服,我想穿了……在点茶的,可是……脏了,洗不掉!怎麽洗也洗不掉!!”孟冰在傅怀诀的怀抱中有些安静下来,可是哀恸的表情却比先前的更甚,也许是知道那痕迹再也消除不了了,才产生了绝望。
晶莹的泪珠从孟冰的眼眶滚落,滴落在傅怀诀紧拥他的手背上,不同於池水的滚烫,竟重重震撼了傅怀诀的内心。
骄傲如他,竟为了这件先母遗留下的外衣落泪,三年来每每遭受的苦楚,都不能让他轻易屈服,而今却在他面前落泪……孟冰,在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除了你娘之外,还值得你动容的东西了吗?
“先上了岸再说……不要呆在这里著了凉…………”话说到这里,傅怀诀微微一楞,随即接下口的却又是另一番语气。
“你死了到是没什麽,可我傅家那一大片茶园又要怎麽办?!”
“…………”
孟冰沈默了一阵,回头看了看傅怀诀,那眼神在一瞬间竟化做火一般的灼烈,仿佛要将傅怀诀烧毁,但很快的,又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傅怀诀只有在这时才感觉到,孟冰此刻的眼睛有种和池水一般的冰冷彻骨。
11
“上岸去吧……”傅怀诀避开他的视线,半拖半就的将孟冰拉至池边。
不再挣扎的孟冰宛如脱线的木偶,不叫也不动,直到傅怀诀把他拖上岸,才甩脱他的手。
“放手……我自己会走…………”
失去凭依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的,孟冰又挺起了腰杆,直直的走回原路。被浸湿的外衣下下滴淌著水,在他身後一路留下班驳的痕迹,傅怀诀下意识的竟走在与他相同的位置,脚底踩过那些斑痕。
大堂里,傅母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的怨气,只是顶著一张怎样也称不上好看的脸色,端坐在桃木的上座,一旁的林宣凝则用细柔的手掌轻轻的抚摩著她的後背,象是要将她那些残存的怒火压熄一般。见到傅怀诀随後而来的孟冰,她走到跟前来,又一见他两人一身湿漉,很是惊讶。
“孟冰……表哥,你们,你们怎麽一身的水?出什麽事了?!”
“没什麽事的,不要担心。”
傅怀诀冲她微微一笑,仿佛是在赞许她替他安抚娘亲。
林宣凝是个思春的少女,怎抵的过傅怀诀摄人心魄的笑脸,自然只有烧红了一张俏脸,没有了下话。
孟冰没有看到他们两个眉目之间的传情,虽看著傅母却又没有任何认错的意思。老太婆自然是又按耐不住的发起牢骚。
“你看看你看看!这一会出去了又回来,把我这傅家的大堂当作什麽地方了!奴才没有奴才的样,连尊重主子的规矩也没了!”
这小厮是傻了还是白痴的?!
张著那双清冷的双眸,无辜又坚决的看著自己,无声的反抗著。
“身作傅家的下人,自然不该尊重主子,方才孟冰情急之下急於离去,没有向老夫人,公子表小姐告退,是孟冰逾规了,孟冰理应赔罪…………”
淡淡的声调和缓的从孟冰的口中流泻出来,罢了,孟冰掀起长袍的衣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傅母叩首谢罪。
他的举动让傅母无言以对,明明是自己借题发挥,千方百计的来凌辱他,他却将怨气似云淡风清的一挥而散,天底下有这麽卑贱的人?
傅怀诀看这孟冰佝偻著的背影,心里确是最明白不过,并不是孟冰逆来顺受,他口中虽道认错,却充满了抗拒之意,短短几句,倒显得他谦卑知理,反衬的傅家老夫人的胸襟狭隘了。不知是该怒还是笑,傅怀诀不由得轻轻摇头。
“………………”傅母一时哑口,他既已认了错这满腹的怨尤又要如何倾泄?!
“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你既然犯了错,理应受到惩处……”
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能整治他的机会!
“管家!”
在厅外侯侍的老管家,被叫进门来,虽不知道里面事端的始末,但他看了一眼孟冰,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老夫人……”
“你把孟冰…………”
“关入後院的柴房,让他面壁思过。”傅怀诀不等母亲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头,擅自作出了裁决。
“决儿……”
“娘,孩儿想他已经知错,就让他禁闭一宿,好好清醒一下,不要再犯了同样的错,这处罚虽轻但也是傅家对下人的宽贷,以德服人的贯彻。”
以他的身子要是再度家法的话,恐怕就此不器,再上京买来一百瓶圣药也救不回来了。
傅怀诀想到此处,心头竟掠过一丝不忍…………姑且将之视作对下人的体恤吧。
“老奴遵命……”
管家的眼眶有些湿润,但也只好虚掩著抹去,这同情是入不得傅老夫人的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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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冰被关进堆放著杂物的柴房,管家虽不能抗命,却也替他准备好了过夜的草垛和两个馒头,那自然是瞒著傅家上下的。
“多谢老管家……孟冰真是无以为报……”
“孟冰啊,不是我唠叨,你母亲已经过世三载了,你又为何执意留在傅家,过这种苟且的生活?”
“……孟冰自有打算,烦老管家替我担忧了………………”
“唉……”
管家深重的叹了口气,缓缓踱出门去,将门闩栓好。
听到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孟冰顿时象卸下了千斤重负一般,颓然的倒在草垛之上。
眼望窗外一方晴空,飘渺的云丝荡游其上。
这里有家乡没有的繁华,甚至连泥土也是沾带著香气,可是,背井离乡的人终是情思难断终免不了梦回故里…………孟冰想家想娘想过往的如烟往事,如果不是那时为了寻父落得凄苦,又怎来得现在的自己……
远处传来的夏虫窭嚣,在一片静睨之中竟犹如丝竹之音,一同随微风飘入的茶香也熏的人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惆怅入梦,梦入江南……
虽事过境迁,却仍怀有眷顾的天堂之府,在那里,孟冰和娘亲度过了生平最困苦,却在此刻想来也最幸福的日子。
12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山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江南好,秋景美如画,在这洞天府第的杭州城中,往来的游人个个乐不思蜀。
由家乡一路逃荒而来的孟三娘母子,在风光秀丽的杭州城内已经呆了三日了,盘缠早在半路就用完,丈夫也没有寻到,听他住过的客栈的夥计说,因为付不出房钱早在半月前被客栈的老板赶了出去,而那时他已经身患重病。无钱就医拖著一副病骨的人又能跑到哪里去?有人说他可能已经回乡,也有人说前不久在西湖畔看到过一具溺死的尸首貌似神像他,可是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光凭那些流言蜚语又怎能让人相信?
为了寻找丈夫的下落,孟三娘带著唯一的儿子孟冰开始在杭州城内乞讨的生活,他们不出杭州城半步,坚信他们的亲人还滞留在这偌大的城镇内。
娘儿两就这麽过活,数日下来不但没有找到人,还险些饿死。
就在那时偏巧遇上了一个当时在杭州出货的傅姓大商人。
那为大商人是四川首富的儿子,名庭和,是专从茶叶生意的。家中几代都是商人的傅庭和,以前作的都是麦米绸缎的生意,可是到了近两年却迷上了茶业,现在正四处筹措著茶庄的经营。可惜的是,他对茶却是一知半解,两年下来,非但没有把茶庄经营起来,被坑懵拐骗的经历倒是不少。
可能是上天造化,在一次生意的接洽过程中,对方将几十担茶叶以次充好打算诈他一笔,却被偶然间路过的孟家母子识破,当时见到乞丐打扮的这对母子,傅庭和还真不知道他们是这麽有本事的人。细打听下来知道了他们的遭遇,便心生同情的相赠了几十两银子,也算是报答。後来他又觉得和孟三娘一见如故,攀谈後折服於她对茶道的博学,将其视做知己,邀请他们母子来茶庄做事,可是,孟三娘以没有找到亲人为由,婉言拒绝了傅庭和的好意。
傅庭和随即沮丧离去,却不知道他们的尘缘并未就此了解…………
………………
半月之後,孟三娘的丈夫果真被他们找到,可是因为病的太久,人变成痴痴傻傻,两天之後,竟不慎落入湖中淹死了。痛丧丈夫的孟三娘顿时万念俱灰,用仅剩的银子取一部分安葬了亡夫,余下的打算回程之用。可是祸不单行,在回程途中又再遭变故…………
身无分文,家乡之路途遥遥,恐怕是他们母子今生无望再到达了,孟三娘为了养活自己和儿子只好为奴,被卖到福建一家大户人家。巧的是,那家人家的主人竟然就是傅庭和!
那一年,孟冰九岁…………
他清楚的记得傅庭和对他母子是如何的关爱与尊重,从不把他们当作下人,对他更是犹如亲子般的对待,还让他和同龄的孩童一起上私塾,懂得诗书礼仪。
他也记得第一次来到傅家,站在门廊前对他们母子虎视耽耽的傅家女主人,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写满了鄙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