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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比以前要憔悴很多,经常整夜无眠,一坐天亮,而且愈加嗜酒,愈加冷漠而不近人群,愈加象一只孤独而华丽的豹。
就为了赤莲大典吗……
“半个月后,我会告诉你赤莲大典藏在哪里的……”所以,请你好好休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对待自己,至少在我可以看到可以感觉到的时候……好好活着……
他一怔,似乎猛然惊醒一般,突然直起身来:“……你也喜欢它们?”
“还有谁喜欢?”我极力微笑。
九歌沉默,半晌冷笑:“与你无关。”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夜风太大,我环臂蹲下,看绝情谷深渊底部升腾的白雾,拣起一块小石子抛下去,毫无一点声响。
谷太深,亦或石子太轻,不足以为重。
一路无话出了山林。几天中并没有什么异常事端。九歌依旧不苟言笑;但让人欣慰的是他虽话不多但毕竟会偶尔主动开口;更重要的是;他肯称呼我为小宝。
不在乎名称;只在意呼此名称的人。
我脸上和身上的肌肤表面伤疤完全痊愈,它们恢复力极好,竟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完美如同凝脂,只是苍白的有些诡异。
我在极力跟随九歌左右,他归心如焚,大有一夜之间便跨到大宛的架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我也就不甘示弱,不敢流露出一点儿的难过,拼命跟上。
我会对他笑,手心冷汗直冒。
体内郁积的毒集结成冰,冷冻了五脏六腑,每每会让我喘不过气来,夜里失眠,睁眼到天亮,不能动作,因为隔壁床上睡着九歌,怕惊扰了他。
他似乎也睡不安稳,有时会说梦话,只是含混不清听不确切。
一夜,他梦中辗转的厉害,我持灯走到他床前帮他掖被角,他满头冷汗,痛苦莫名。
九歌,你怎么了?我问。并擦拭他的额角,他突然张眼,一把抱住我喊:你放心!放心……
灯盏掉在地上,油撒了出来,豆大灯花闪烁几下,恹恹熄灭,顿时一片黑暗。
不要怕,你放心……不要哭……不怕……
他喃喃自语,沉沉昏睡。
不知他梦里如此叫的人;是谁……
我不敢挣扎,任由他抱着,将头依偎在我的怀里脆弱的象个孩子,我僵直着身子坐在床边,双手环了他的后背,一坐天明。直到他昏沉苏醒,我已坐在桌前,桌上是打点好的饭菜……
我越来越怕冷,明明初夏,却已加了两件衣服,而这张脸在人堆里尤其醒目,所以在城门外我便在九歌手指下变成另外一副模样。简单平庸。
城里正逢集市,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晌午刚过,马匹有些乏倦,刚好吃饭的酒楼旁有家戏园,不时有婉转的曲文传来,熟悉而陌生,象团碎雨,洋洋洒洒,不会化肉,却能入骨。
心血来潮,栓好马匹,九歌和我进去。
戏园名叫联锦班,门口摆着五花云彩,又有老虎,又有些花架子,花花绿绿,艳俗的可以。
九歌在前,我跟在后,信步往里走。
前面有个老头,富人打扮,眼神不好,刚到总径路口,不防那里横着一张矮板凳,利马绊了一脚,做了个倒栽葱。我刚想过去扶他,旁边有人走过来,双手将老头扶起,替他拍拍身上灰尘,笑嘻嘻的说:“大爷瞧着路走,这交摔的不轻,幸亏我拉的快,倘若摔坏了膀子,碰伤了脑袋,怎么办?不是来图乐,倒是来找烦恼了。”声音清朗干脆,嘴巴乖巧,是个身材瘦小的十四五岁少年,衣服破旧,脸上乌七抹黑,脏的很,竟看不出他长什么模样。
老头不好意思,谢了一声,讪讪进去。
少年笑,从我身边路过。我拦下他:“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他拿眼看我,看到我身后的九歌一个怔忪然后有些惴惴。我只做不理,看四下没别人,便朝他伸手,微笑:“把那位老大爷的钱袋交出来。”
他明显一僵,脸色顿时红成一片,恼羞成怒喊道:“什么钱袋?我不懂你说什么鸟话,放开我!”
我一把抓住他,他推开我,跑出两步被九歌拎住领子,反身按撞在墙上,身上一搜,果真摸出一包银锭子。
上好锦缎做成,角落绣着苏字,一看就不是平凡人家拥有。
他急叫:“两位大人饶命,小安子只是初犯,只是饿急了,想填肚子而已,大人饶命……”
“小安子?”不知九歌为何松手,眼神也变的怪异起来。“你叫小安子?”他问。
“是,小人是个孤儿,本跟着爷爷,年前爷爷病死了,又没有什么手艺,无亲无故落的一人,小人实在是饿的没办法了,迫不得已才冒险要偷些钱来……”少年落泪,望着九歌。“小安子再不敢了,大爷饶过小安子这次吧!”
戏园走廊传来喧哗,似乎事发。九歌将那包银锭子朝地下一丢,手里提了那少年对我转头:“先离开这里。”他飞身掠出去,我急忙追上,身侧拥出很多艺人,步履匆忙,见人也不躲,直直撞过去,我被左推右搡,出来戏园已不见了九歌他们的身影。
怔忪片刻,不知走向何处。来往行人陌生疏远。
正无措,九歌突然从身后冒出,一把抓了我的胳膊:“你要到哪里去?”他竟以为我想要逃跑……
刚想开口,对面酒楼上,小安子已在朝我们招手:“这里!九歌大人,这里!”
他神情愉悦,脸上的灰尘洗净,赫然变了模样,那模样让我心惊,心惊到全身电击般僵硬不堪。那张脸,分明是我,曾经的我,安生模样!
上楼,九歌已点了一桌子的酒菜。
我从来未见过他高兴到这样毫不掩饰。他拉小安子坐在自己身旁,目光温柔滴水,让人心痛的不知所措,就象捧着一颗失而复得的宝贝,欣喜若狂,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望着他,盯着他,每分每秒,一眨不眨。
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难道小安子竟是九歌失散的兄弟之类的人?
他从我进来就未看向我,只是忙着在给狼吞虎咽的小安子夹菜,表情充溺。
我坐在一侧,看他第一次痛快的真实的笑,毫不保留迟疑,没有一丝阴影。他终于笑了……
“谢谢九歌大人……”小安子满嘴油水,不忘乖巧讨好,目光狡黠。仔细看,他又与我不象,只是那轮廓,那挑唇的动作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九歌。”
九歌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他听到小安子喊他九歌时整个人崩溃般握紧了桌沿,他闭紧双眼,泪流满面。
小安子怔怔的看着他,一脸惶恐。
我怔怔的看着他,满心痛楚。
时间停止流动,喧哗远去,我听到窗外飞花尖锐悲鸣。
九歌开口,一字一顿:“小安子,从此以后,你跟着我!我会保护你,什么,都给你!”
吃过饭;九歌又领小安子置办了几件衣服;绣蟒貂裘;华冠朝履;只一闪之中;一个小乞丐样的人竟变成一个英眉秀目;丰采如仙的美上年;若朝阳之丽云霞,似凡凤之翔蓬岛。九歌满心欢喜,叫他小安,把个“子”字也去掉了。
小安更是笑的灿若莲花,前后追叫九歌叫的欢畅,双眸闪亮,流光异彩,乖巧的让人倍感心痛。
九歌稍离,小安一屁股坐到我的身旁,喜滋滋的翻弄他的新衣裳,弹一弹捋一捋,爱不释手的样子。
转眼见九歌消失在店门外,便凑过脸来问:“你是那人仆人对吧?你家主人是不是很有钱?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笑,却说不出话来。
九歌华衣锦服,气势轩昂,我黑衣素裹,面色苍白泛黄,委琐沉默,想让人不认错都难。
而且,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看他出手这般大方,非富即贵,腰中佩剑又不象经商,举止优雅倒象是个王族公子。哈哈,我不会这么好运,真碰到一个王爷吧?”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介意,独自一人滔滔不绝。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翻来覆去的看,竟是我送个九歌的那枚祖母绿。
我送给九歌做护身符,他应该一直带在身上才对。
“你竟偷他东西?”我一把抓住小安手腕,面色有些难看。他对你这么好,你竟偷他东西?!
小安没有半点惊慌,无所谓的笑笑:“干吗这么紧张?你也是同道中人吧?想瞒你也难。而且象他那样的公子哥只图享受四处留情,今日对我好,明日遇到比我更好的还不知将我丢到何处,我当然时时刻刻要替自己早做打算。神不知鬼不觉,找他下手,你我分摊,一人一半,如何?”
“把他交给我!”我有些火,劈手去抢。
他冷笑:“你倒是敬酒不吃……”
我争,他闪,一人嘻嘻的笑。z
我扯出玉佩的穗子,他高手一扬,那条柔韧的红色丝线火辣辣的从手心划过,甚至可以感觉到血肉撕扯开的刺耳悲鸣。凳子一斜,两人倒在地上。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他笑的更加欢畅,目光却是冰冷幽深,那神色根本不象十三四岁的少年拥有,而且身手敏捷,竟象是个有功夫的。
他手掌在我眼前一摊,冷笑:“来,有本事你就抢了去。”
我伸手去抓,他一把捏住我的手指,力气之大完全不象他表面的弱不禁风。
胸闷的咳嗽一声,胳膊一拧,我便被撞在桌角上,后脑一阵钝痛,我似乎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呵气:“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侧头,他挑眉微笑,表情暧昧,靠的如此接近,彼此呼吸可闻。我挥出一个耳光,啪的一声,他躲也没躲生生接住,然后立刻就听到不远处九歌厉声喝问:“你在做什么?”
他问“你”,而不是“你们”。y
我打了小安,被他看见。他在问我。
九歌几步过来,表情僵硬难看,小安呼的站起,一脸委屈。红绳一落,那玉佩就挂在他的手中:“九歌,这是你的玉佩对不对?他偷拿你的东西,我向他要,他反而打我!”
“我没有!”我反驳。九歌望着我,目光冷淡,他望望小安,小安的脸上有一块红色印痕,异常醒目。
“这本就是他的东西,还给他。”九歌说。
小安犹豫,我连忙说:“我不要。那是我送你的护身符,既然给了你,怎么会再收回来?”
“你不是最喜欢钱和这种东西吗?”九歌说,他从小安手中取过玉佩,丢给我。
我左手撑地,右手去接,手心中一道深深勒入骨肉的伤痕,碰了那块坚硬冰冷的温玉,尖锐穿骨的痛。缩手之间,就象一出电影的慢动作,处理成暗黄怀旧的蒙太奇,那块玉佩落在地上,花纹镂空的精致细腻,却在落满阳光的地表摔成两半。
小安咋舌,唏嘘不已。b
我倒不觉得心痛,只觉得冰冷。怔忪一下午,坐在客房窗前看楼下车马人流交错流失,神情恍惚。
九歌为小安安排的客房是酒楼雅间,华丽雅致之极。
室内芳香扑鼻,不染点尘,有两盆水仙,花已经开足。桌子上摆一个古铜瓶,插一枝细竹,两枝腊梅,那边还有两盏唐花,墙上所挂字画,用笔不凡,绝非世俗纱帽之作。如果焚响抹琴,必是人间仙境了。
九歌坐在桌前写些什么,小安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吃了几乎一个时辰。
晴空万里,蔚蓝的几近紫色。几只纸鸢在半空中摇摆漂浮,一远一近,自由闲雅。
突然,眼前似乎飞过一只柠檬黄的纸飞机。小巧轻盈,斜斜的在空中划过,一道淡青的伤痕……
那是曾经。g
小时候,在雨后初晴的废弃砖场,光着脚丫,坐在高高的铺了蓝色塑料袋的泥砖上,他教我折纸飞机,他对我说:看,安生,它们多么自由自在……
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