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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人物-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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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碗:

注释一,指挂在村中老槐树上的大喇叭。

注释二,引申为一个村的“钟表”,喇叭碗早上五点半,中午十二点,晚上五点半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时间)。

注释三,老槐树下,七十年代的饭场。也是村里男人听戏和“抬杠”(即斗嘴)、打架的地方。

注释四,官方的代名词。也是“政策”的代名词,叫做“喇叭碗说”……

出虚恭:

注释一,古时皇家贵胄散落民间的词汇。一个乡村雅词,指放屁。

注释二,民间郎中(中医)诊病号脉时的叩问方式,一般都要问:出虚恭否?

注释三,这个词从大雅蜕变为大俗,有时代变迁之意,很苍凉的。

点心匣:

注释一,盛放糕点的包装盒。

注释二,在六七十年代,引申为一个家庭生活状况的象征。这“点心匣”是挂在正屋梁头上的,匣的多少,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富裕程度。

注释三,体面,也叫做“脸”。串亲戚时,提多少匣点心,代表着“脸面”的大小。

娘娘甜:

注释一,统指一切特别甜的东西。

注释二,泛指田间的水分多的高粱秆、玉米秆。

注释三,暗指皇家食品。应是皇家贵胄败落后,隐名埋姓流落民间时,在“吃”的方式上对民间的影响。

鲤鱼穿沙:

注释一,据说,是皇家贵胄在逃难中遗失在民间的一种鱼的做法。

注释二,饥饿年代的一种乡间美味。制作方法:小米与榆树叶儿加盐加水混在锅中用小火熬,熬至九成熟,盛在碗里吃,小口吸溜,那榆叶一游一游的,小鱼儿一样,很香。在上梁,这种“鲤鱼穿沙”,早年曾吃死过一个人。此人叫余大肚,吃“大食堂”时,余大肚与人打赌,喝二十七碗!待放下碗时,眼已白瞪了。

上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冯家和老师一张一张写在草稿上的。上梁小学的老师们看是看了,却一个个偷偷地窃笑,这能叫书吗?这不过是人们顺嘴嗑出来的“牙花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言碎语。要是这些都能写成书,还有什么不能写的?!可是,第二天,这个顺嘴说出来的“牙花子”竟然也入了他的书了……于是,人们就不再理他了,说这不过是一个半疯子,你理他做什么?!

就这样,他一写就写了五年。在这五年里,他除了教课之外,每天就干着这么一件事情……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本书,他居然写成功了。先是县上的文化馆有人来找他,后来,省上的出版社竟也有人来找他,说要给他正式出版……再后来,县上竟要调他到文化馆去工作了!可他却说,他哪儿也不去。一直到了这时候,人们才终于弄明白,他之所以不走,是害了邪病了,老天爷,他竟然偷偷地爱上了他的“嫂子”——现任的女村长刘汉香。

人们说,这不是一个花痴吗?!

第八章 跻身上流社会过程中,赎不了的罪

钟声响了

阳光是日日新的。

那天早上的阳光跟往常很不一样,那天的阳光里暄着一股生豆子的气味。那气味里脉含着一丝丝将熟未熟的青气和涩苦,涩苦里蕴涵着新香。庄稼人是知道的,又是春了,那是大地上新生出来的一种气息,苗是新长的一茬。那新鲜、那生涩,是布散在空气里的,也是日光暄出来的,这就是万象的变数。

当钟声敲响的时候,刘汉香就在村中的那个大碾盘上站着。她是第一次站这么高,也是第一次成了这个有着三千口人大村的当家人。丫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是村长兼支书了。钟声在村街的上空荡漾着,一声声地催动着人心,也催动着上梁村的日子。

当刘汉香跨上大碾盘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钟声就已经敲响了。那声音并不亚于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旧钟!站在碾盘上,望着一趟村街,她就好像看见了她曾经走过的路,看到了上梁村的日子,看到了那依旧的寒苦和瓦屋兽头的狰狞。村人们正三三两两地向她走来,在春寒料峭的时候,依旧是袖着手,依旧是慵懒而麻木。汉子们嘴上叼着手拧的毛烟,黄翻着焦苦的嘴唇,一口一口地吐着唾沫;女人们抱着或奶着孩子,衣襟散乱,也叽叽喳喳,一路尿一路屎的,狗跟在一旁,去吃那拉在半路上的屎巴巴……对于前边的路,他们大多是不想的,似乎也不愿多想。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想又怎样?那只能怪命不好,老天爷把他们托生在了乡下。若是生在了城里,或是达官贵人的家,那就又是一番景象了。也有些精明的、能算计的,也不过逃出去一户两户,把脚走在了柏油铺成的路上……那又如何?

有很久了,她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过去有一句老话叫:穷要穷得有骨气。现在想来,这句话是很麻醉人的。穷,还怎么能有骨气?“骨”是骨,“气”是气,骨是硬的,气是软的,怎么就“骨气”呢?可以看出,以气做骨是多么的勉强啊!“骨”要是断了,“气”还在吗?那所谓的“骨气”不过是断了骨头之后的滥竽充数罢了。况且,这“骨气”也是硬撑出来的,是“脸面”,是强打精神。往好处说,那是意在改变。要是你一直穷下去,都穷到骨头缝里了,那“骨气”又从何而来?穷,往上走,那结果将是奋斗或夺取;往下走了,那结果将是痞和赖。这都是眼看得见的。其实那穷,最可能生产的是毒气和恶意……要是再不改变的话,那结果将是一窝互相厮咬的乱蜂!

对于刘汉香来说,这是她的一个最为重要的日子,是她一生当中作出的最重大的一次选择。她要活下去,她必须有尊严地生活。她曾经那样地爱过一个人,曾经有过美好的向往……现在,她要把这爱意播撒在这块土地上!

所以,当她站在大碾盘上的时候,她穿得非常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无比鲜艳。她把自已呈现在村人的面前,呈现的是一个女人的美!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在一片黑压压的老棉袄堆堆儿里,她就像是碾盘上开出的一株鲜艳夺目的石榴花,是怒放的花。她上身穿着一件玫瑰红的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有裤线的凡尔丁裤子,脚上是一双带襻儿的平跟皮鞋,白线袜子,美得让人炫目。当然,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装备”了。要说起来,这套衣服本是她预备结婚那天才穿的……现在,她穿着她的“嫁妆”上任了,她要呈现给村民的是她的全部光彩。她静静地立在那里,玉树临风,挺然而郑重。是呀,她要从自己开始,从今天开始,告诉他们,什么是生活。

为了这一天,她是做了很多准备的。几乎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城里究竟经历了什么……现在,她已经看过村里的账册了,这是一块一点九八平方公里的土地。她还查了县志,按县志上说,这是一块南北交汇之地,土地酸碱的含量适度,土壤黧黑偏黄,气候适中,是有益于植物生长的。按说,这么一大块土地,东边还临着一条河,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那种样子?!怎么一代一代的子孙都还梦想着“逃离”?!可是,如果没有那么一次痛苦的经历,没有那么一次幻灭,她也是要走的……那时候,她的最大理想不过就是一个军官太太。真的,逃离乡村,去为一个人活。这就是她——一个女人曾经有过的全部梦想!现在想来,她在心里还为自己羞愧呢。

这会儿,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那一点九八平方公里是多么的广阔!南面是丘,北面是坡,西面是岗,东面是河,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一望无际的平展,云蒸霞蔚,也是气象万千哪!在这么一个时刻,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有了一种飘逸,有一种飞升的感觉!眼前的视野是那样的开阔,略微有些寒意的风是那样的清冽,远处的麦田一片油绿,鸟儿在一行行电线杆上鸣叫着,树已泛出紫青色的生意,苞芽儿一嘟一嘟地胖,挂在墙头上的玉米串一粒一粒地亮着,泛着金黄色的光芒,狗的腿下生出一旋一旋的烟尘,连房檐的滴水都平添了几分温热——于是,她对自己说,就从这里开始吧。

她说:“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

她说:“让我们自己救自己吧。”

她说:“要是心中有花,地上就会开出花来。”

她说:“我身上穿的,是我的嫁妆。今天,我把自己‘打发’了。”

她说:“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一个女子了。你们也不要把我看成是一个女子,职责是没有性别的。就叫我香姑吧。”

她说:“在我任职期间,要是多占了村里的一分钱,多吃了一粒粮食,你们就啐我。人人都可以啐我。”

她说:“其实,日子是可以过好的。我们要从自己做起,让日子开出花来。”

她说:“相信我吧。给我五年的时间。五年后,如果咱们的日子仍开不出花来,我自己会下来。”

村人们黑压压地立在那儿,依旧是茫然而又麻木。在人群中,似乎没有几个人能听懂她的话,也不大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已经是村长了,还要怎样?不过,有一个词,他们倒是听懂了,那就是“打发”。在上梁,“打发”就是“闺女出门”,也就是嫁出去的意思了。那么,她把自己嫁给谁了呢?这显然是一句反话嘛,或者说是气话。于是,人们就姑且把“打发”当做一句气话来理解了……这是她的宣言啊!可是,这时候还没有一个人明白她的心思,也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话里的话。但是,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她的美丽,她的鲜艳,她的花儿一般的生动,真真是让人们看呆了!人们仰望她的时候,嘴里几乎流出了涎水……这可是上梁一枝花呀!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更胜她母亲一筹,她的母亲就曾有过那么一个绰号,叫做“十里香”,那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美人。但是,她母亲还是没有她“洋气”,在上梁,人们常把“与众不同”看做是一种外来的东西,那就叫做“洋气”。她真是“洋气”呀!她什么时候让人这样看过,早些年,又有谁敢这样盯着她看?可现在,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这么痴痴地望着她,那是对美的打望,这不是一个活活的仙人吗?

而后,她说:“种树去吧。”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她就从碾盘上跳下来了。这时候,人们才看到,在碾盘的旁边,放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铁锨,她顺手扛上了那把铁锨,独自一人,大步朝前走去。

人群里先是有了一些骚乱,这就散会了吗?那些奶着孩子的妇女们,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汉,你看我、我看你,很茫然地相互打问着,说啥?她说的是啥?……是呀,人们还有很多的疑惑,很多的不明白,很多的恍惚。她说的那些话,有好多人没有听懂。那么多的人,乱哄哄的,没有听清的怕也是多数。可是,她已经朝前走了,她声音不高,也没有解释什么,话一说完,她就头前走了,扛着一张锨。

然而,年轻人跟上去了。最先跟上的,竟是那些整天里日日骂骂的壮小伙!一二十个虎势势的壮小伙,一拥而上,大声叫着:“走啊,走!”虽然,从城里回来后,她跟父亲谈了整整一天一夜,她终于把父亲给说服了……并且,按着父亲的经验,在私下里,她也曾找过一些人,跟他们聊过她的想法。但是,她站在碾盘上说的那些话,他们也还是不全懂,可他们竟然激动了,激动得有些莫名……美的确是可以征服人的,他们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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