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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前的客人?』好个周岚,心中酸得要死,问话的语气却一派稀松平常。
『不,她来问我可不可以替她去勾引一个女人死心蹋地爱我,酬金从优。』
『别告诉我你已经答应。』
『放心,周先生,我胆子小,不敢违约脚跺两只船。』
『勾引谁?』
『她丈夫的新欢。』
『这样工於心计。』
『当然,她是乔航的董事,最会攻心,当年与丈夫打天下时,楚楚可怜的哀兵策略简直横扫千军。』
『可惜攻不下自己的丈夫。』周岚摇头,『又是一个聪明面孔笨肚阳。赶走现时的新欢又怎样,既叫新欢,永远有下一个。』
风生感叹:『他和她,大概曾经也相爱过,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不复英挺,她也红颜迟暮,彼此间的真爱也随之渐渐褪色,可是有什么关系?在香港,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那么多年轻貌美的肉体,明码实价地等候着买主光顾呢!』
『可是,买不到爱情。』
『是吗?You have been used to measureing love in the way
of gold。』风生轻轻朗诵。『你看,连莎士比亚都这么说,怎么买不到。』连我,不也是被你买下的吗?
彷佛心有灵犀地,周岚拉住他的手,问道:『这是你的观点吗?那么请开个价,让我买下你的所有爱情。』
风生苦笑,『对不起,欠奉。』他不是感情强烈的人,即使已经交心,也无法淋漓尽致地表现。然后支开话题:『我们坐在哪里?』
一语提醒周岚:『你弟弟云遏也在那边呢!』他举手一指,咦,座位空空,人已离开。
风生沮丧:『他一定是不想见到我。』看到云遏,必然会一阵心烦,可是没有看到又无比挂念。
周岚偷笑,心道只怕是不想见到我俩浓情蜜意刺眼才是真。嘴里却说:『亲兄弟,想见面还怕没机会。填饱肚子要紧,你不知那道油酥西施舌有多好吃……』
这天夜里,风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来到一个风景秀美绝伦的山坡,坡上长满一种不知名的大白花,灿如云锦。他正想摘几朵仔细赏玩,突然天空轰隆一声炸雷,那些大白花都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然后哗拉拉下起雨来。
雨点落到脸上,风生才惊觉,怎么雨水也是血红的颜色?
再看那些血红的花朵,啊!她们彷佛有智力的生物,纷纷仰面向天,贪婪地接收着天降雨润,花瓣越发血红得狰狞。
满天满地的红潮,就快要淹没他。
突然,风生醒了。
起床,喝口水,梦中的内容就已经忘记了大半。
周岚回家,递给他两张机票,说:『我们后天就收拾细软,去欧洲避难。』
风生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反正也只有少少几样东西需要收拾,其余到了那边再买就是。
出门那一天,艳阳高照,惹得周岚装模作样背易经上的爻辞:『元亨利贞,宜出行……』
坐上劳斯莱斯,周岚的嘴还是开合个不停:『到了西班牙,我们去拜访我的同学冈萨雷斯,他有调制土尔其咖啡的独门秘笈,能让你一次喝一壶还意犹未竟;我们家在
Bordeaux地区有一个小小的葡萄园,别看很小,每年采摘的葡萄都被拉图和玛歌酒庄抢着收购;还有奥特洛克洛勒穆尔博物馆里的凡高……』
空气中突然传来连续两声用针刺破汽球的声音。
第一声时,风生感到胸口『咚』一下,像被段氏一阳指击到一样痛。
而周岚,竟在这时身体一倾,压在他身上。
『碰』,随着第二声,周岚的身体一振。
风生赶紧伸手扶住他,手指却摸到湿漉漉的液体。
风生抬手来看,啊!那液体有着他梦里妖花的颜色。
玛利皇后医院急救室这天炸了窝。
世界上最知名的几位外科和神经科权威医师被以最快的速度集合至香港。
风生这才知道,周家何止是本城殷商,还是北美侨界领袖,甚至对驴象之争谁胜谁负都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而现在,这个家族最受宠爱的男丁正在鬼门关附近徘徊。
没有谁注意到靠在墙边,脸色几乎已与雪白的墙壁溶为一体的李风生。
真讽刺是不是,杀手要找的正主安然无恙,周岚却……
万一周岚不幸就此撒手人寰,不用旁人要求,他自己就会剖腹自尽以慰良心。
早知如此,他应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逼周岚也穿防弹衣。
呵,早知早知,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风生抱住天旋地转的头,使劲摇晃。
周岚,我甚至还没对你说,我不要到荷兰结婚,我钟意的地点是蒙特利尔……
终於,熄灯,开门,医生鱼贯而出。
风生也想冲过去,可是周岚的亲友早已快他一步上前围了个密不透风。
只听医生说,生命已无碍,但伤情严重。
所有人集体发出松一口气的声音。
风生再也忍不住,他捂住嘴,任眼泪一颗接一颗不断滑下,心中将释加牟尼耶稣基督默罕穆德全感谢遍。
这时却有不识相的人走来。
『我是东涌重案组督察邵骏波,李风生先生,请你随我们回警署录口供,协助调查关於……』和翡翠台肥皂剧一模一样的台词。
风生应一声,擦一擦眼睛,准备随他而去。
还好周爷爷过来挡驾,『他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录口供也要让人休息吧?明天再说。』早有助理上前将警察拉至一旁作沟通。
周爷爷又骂身后的另一名助理:『不是说该封锁该交待的都己做妥了吗?怎么还有差人在嗡嗡乱飞?』
那助理讪讪道:『没想到机场那边……』
周爷爷却不再理他,转头对风生说:『岚儿一时还不会醒,你且回去休息先。』
风生愣住,他以为周家上下会把他当作元凶冷眼相待。
周爷爷似看穿他的心,笑道:『我要是薄待了你,岚儿醒后还不拿我问罪。』
『我想现在就看看他。』风生哀求。
周爷爷面露难色,『医生只允许一个名额,岚儿的妈妈……』
『公公,让他进去吧!我坐了太久飞机,倦得很。』一把女声在旁边响起。
风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轮廓秀美气质高雅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身上皱成梅乾菜的Scherrer套服和半乱的头发出卖了她的爱子心切。
得到首肯,风生赶紧朝特别护理室方向跑去。
『感情真是好呢……』周爷爷看着他的背影,感慨。
『可不是,完全插不进旁人。』周岚母亲岑至明女士附和。
周爷爷看她一眼,『你不吃醋?』
岑女士笑:『怎么可能?自己辛苦带大的宝贝让他不劳而获还险象迭生。不过一早就有思想准备,所以勉强能做到爱屋及乌。』
『乌?到哪里去找这么俊秀的乌鸦……』
周岚面带氧气罩,静静地躲着。
风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无力垂在身旁的手臂,眼眶又是一热。
天知道他已经有十多年不曾哭过。
犹记得周岚那强健双臂紧抱自己的感觉,带有安心陶醉缠绵馨香,仿佛构成了一个不为人扰的小宇宙。
可是现在……
我们还没环游欧洲呢!风生想。去他的西班牙咖啡法国葡萄,首先要去向许愿池丢硬币,祈祷能和周岚生生世世。
他在床边坐下,俯首对着周岚自言自语:『没见过你这样的笨人,难道是嫌我的防弹衣质量不过关,所以用肉身来加固成双保险?还说要爱我一生一世呢!关键时刻就头脑发热,让我怎么相信你?我又不能天天进来看你,要是把什么铜绿假单胞菌金黄|色葡萄球菌沙门菌志贺菌带了进来引发感染岂不糟糕?所以,你快些醒来好不好,莫让我度日如年……』
眼泪不知不觉间已在自己手上集成小水洼。
怕影响到室内洁净度,风生赶紧跑出去。
两天之后,周岚醒来。
风生却迎来了生平最大的考验。
兴高采烈地来到医院,却从医生处了解到令人想撞南墙的大致情况。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中枪的不是他?
子弹从背脊射入,胸前穿出,伤及胸椎第四节,即是说,周岚第四肋骨以下完全瘫痪。
可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周岚却先发制人了。
『我们终止合约吧!』在特别病房里,周岚这样对风生说。
『你说什么?』风生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放心,我已经支付出的金额决不会收回,明天安捷律师行的胡律师会详细向你说明。落霞路的风生楼,我早已转到你的名下,还有一笔证券和股票……』
『等等!』风生打断他,慢慢消化完他的话。『你是说,要和我分手?』
『没错。』
『给我一个理由。』
『你让我吃尽了苦头算不算?』
『那是你自找的。』
『所以我并没有向你抱怨。』
『那为什么……』
『李风生,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识趣?你以为当我连入厕都需要人服侍时还会不恨你吗?偏偏还要凑上来逼我把话说绝。』
风生气得一口气缓不过来,只能指着他,『周岚,你好,好,好……』
换来周岚的白眼,『学谁不好学林黛玉。』
『乓』一声,风生跑了出去,把门关得震天响。
可是跑到医院的草坪上时,风生的气就已经消了大半。
他坐在长椅上,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又想起昨夜和蓝玉的在电话里的对话。
『听说周岚已经醒了?』
『对,先让他好好休息,我明早再去看他。』
『风生,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被人追杀?』
『得人爱你如斯,夫复何求。莫辜负了他。』
『是,现在我发现其实我也爱他。』
『那他就不单单是能令你笑了吧?』
『不怕你笑,这两天我己哭完十年份的眼水。』
『你真哭了,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
你看,蓝玉,风生在心里说。我已经开始透支第十一年份的泪水了。
两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走到他面前,好奇地议论。
『他在哭。』
『不对,他是男生,又是大人,怎么会哭?我知道眼睛生病也会让人流泪。』
『可是自从我妈妈去给耶稣做侍女以后,我爸爸也常常哭。』
『他看起来多么伤心,我们问问他吧!』
风生抬起头,对着她们笑:『我不是在哭,是把眼泪付出去当代价。』
代价?
是啊!爱的代价。
收不回已经沦陷的心,也改变不了周岚瘫痪的事实。今后,他该何去何从?
『哥,我买了大三元的蜂巢芋角。』云遏下班回家,扬扬手中的纸袋。
没有回应。
『哥哥!』云遏大叫。
坐在窗边看海景的风生转过头,看到纸袋,笑道:『蜂巢芋角啊!你真有心,周……』周岚也爱这一味。他倏地住口。
云遏实在看不下去了。也罢也罢,他摇头,本就没指望能够冷手执个热煎堆,度过刚开始那两天哥哥主动登门带来的狂喜后,瞎子也看得出哥哥的全付心神都丢在了周岚那里。
上前一把拉住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