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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朝戚少商一努嘴,示意他在自己身侧坐下,又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向宗翰道:〃不知大将军唤在下前来何事?〃
〃好兄弟,前日落日谷一战,你区区一支八百人的先锋军,尽歼敌军六千,神威英勇,令我军心大振,我主也圣颜大悦只是你的身体,为兄实在担忧挂念得紧〃
〃惜朝多谢大将军挂心,已无甚大碍了。〃顾惜朝略一垂目,余光却瞥见戚少商直勾勾望过来的一对灼热的眸子,满含着忧戚、关切与嗔怨。
〃顾兄弟的这位朋友,想必就是中原大名鼎鼎的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了。〃宗翰微眯双眼,意味深长地朝戚少商望了一下。
戚少商也正好望着他。
目光交错,电光火石。
一股肃杀低回之气刹那间升腾而起,如一枚滚烫的石子没入冷水之中
暗流汹涌。
又迅速归于平静。
顾惜朝捂嘴,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完颜宗翰与戚少商齐齐向他看了过去:
顾惜朝左手姆指托住下巴,食指横在上唇间,其余三只手指微翘,在帐顶梁间洒落的几缕阳光中,手指白雪般,剔透得秀气。
他的嘴角挑起,眉眼稍稍弯皱,眼中清波粼粼。
〃完颜兄,〃他掀起眼角,〃那宋使已走了么?〃
宗翰微笑,挥手。
侧帘一掀,一个身着官服的宋朝信使颤颤巍巍地被两个金兵一左一右挟了进来,甫一入帐,便双膝一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筛糠似的哆嗦着,嗫嚅道:〃大元帅饶命!〃
〃这便是贵国的风骨气魄么?〃
宗翰语之淡然,目中调笑轻蔑之色尽现,朝戚少商望了一眼。
戚少商咬牙。
暗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毕现,纵横如壑。
眉眼锁成一道寒意四射的刀锋。
但这把刀,却只能砍在他自己心里。
喊不得,叫不出。
只能把嘴唇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姓赵的汉人皇帝真是有意思,刚花一百万收回了座幽州空城,这会子竟又白日做梦,想要和咱们商议着要收回蔚、应二州,顾兄弟,你说好不好笑?〃
宗翰话锋一转,扭头向顾惜朝挑眉道。
顾惜朝阖目轻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竟似睡着了一般,并未接话。
宗翰嘴角一牵,仰天狂笑起来,边笑边手指那跪伏在地的宋使道:〃马扩不敢来见我,是早知会自取其辱吧。回去告诉他,还是让他断了这个念头,此二州山前山后都是我大金国的土地,还有何好议?你朝背盟弃约、隐藏逃犯、扰乱边民、招降纳叛,让你们的皇帝另割数州前来赎罪倒是正经。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滚回去,告诉你们那宣抚使童贯,无须再派人来了,本帅很快自去太原会他!〃
那宋使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被金兵如来时般又挟了出去。
戚少商面色煞白,坐直了身子。
宗翰此番狂妄之之辞,听在他耳中俱是羞辱之意。
士可杀,不可辱。
想他半生纵横江湖,驰骋沙场,抗辽杀敌,快意恩仇,自问顶天立地无愧于心,何曾受过这般的侮辱
遇到强敌,他可以还击,遇到折难,他能够振奋
甚至当天下人都视他为通辽叛国的贼人时,他都没有绝望过。
可他现在却有种绝望的感觉,他从没试过这种无可辩驳的无奈与痛楚。
此身当为河山碎,家国破败空遗悲。
剑,在手
而,不能拔。
〃怎么,主上已决意伐宋了么?〃
顾惜朝缓缓张开眼睛,缓缓地说了一句。
他立起身来的姿势很优雅,青衫无风自动,阳光柔煦,自上洒向他的肩头。
他的眼,却比阳光更亮。
然后,阖目,对着帐顶的阳光向后仰首,苍白剔透的下巴弯成一个令人惊艳的完美弧度:
〃以宋纳降张觉为由,挥师讨伐,完颜兄侯此良机想必已久矣。〃
他语调平静,娓娓而言,如同说的不是攻城掠地行军布阵的用兵谋略,而是于江南烟雨十里长堤上谈论着一阙新曲,一赋佳词:
〃兵分两路,各率军十万,一路由西京大同发,攻取太原,一路自平州入燕山,直取真定,成合围之势,渡河会师于汴京城下,宋室可一举而灭也。〃
此言既出,戚少商与宗翰的面上均凛然变了颜色。
〃你已知道我主立意南征的主意了?〃宗翰顿了半晌,面上略有惊异之色。
〃不用知道,却也能猜到了。〃顾惜朝回眸而望,一字一字道:〃若我没有猜错,只怕此刻完颜兄已得着了主上的亲封,不日便将出征了罢?〃
〃好!〃宗翰一怔,既而拍掌大笑道:〃好一个神机妙算智谋天纵的顾惜朝!〃
顿了一顿,再点头道:〃圣诏已下,正如你所料,要兵分东、西二路,各率六万兵马南征。现已封宗望为东路军主帅,西路兵马则由我统领,刻日起兵,直取太原。〃
戚少商心中轰然一响,目中乌云蔽日般掠过一片阴霾。
侧首望去,只见顾惜朝勾着下巴,正自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宗翰跨前两步,在顾惜朝肩头紧紧一握,轻笑道:〃主上已赐我百道空头委任状,许我任意委用贤能,还特别提到了顾兄弟你如何,我这西路大军的监军之职虽是暂时委屈了你,但为兄可真不希望你推脱。〃
〃既是主上的意思,我又怎能推脱。〃
〃好!〃宗翰抚掌喜道:〃有了惜朝你,我军必将一往而前战无不胜,天下唾手可得也!〃
〃完颜兄谬赞了,惜朝惟有尽力而为。〃顾惜朝微一顿首,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斜斜地朝戚少商望去。
却没有能捕捉到,那一直在他身上停留的熟悉温暖的目光。
戚少商低着头。
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即使看到了,也定不能体会他此刻心底的纠结忧痛。
那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明了的心痛。
8、
风漠漠。
尘沙漫卷。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草木无心,岁岁枯荣。
天下谁主沉浮,风流尽掩,终不过,一掊黄土。
戚少商突然很想喝酒。
痛痛快快地喝一场酒,沉醉方休。
皇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
他以手为枕,仰卧向天。
白色的衣角如倦了的飞鸟收起的羽翼,寂寂地委顿在他身底。
天空无云。
〃天,真是空的。〃他想起那个红袍女子在他怀中死去前最后的言语。
很久之后,他开始明白,那是要怎样的落寞,怎样的心伤,怎样的凄绝,才能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你真的,心意已决了么。〃戚少商叹了口气,又觉自己这话问得多余,不由随之苦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说,你我之间,私仇未了,又添国恨?〃
说话的人负着手,剔着眉,青衫飘扬,发丝在风中翻飞:〃你看,此地本为大宋河山,可惜权奸误国,汉帝昏庸,数百里前线,城防尽撤,朝不保夕。中原大地已成他人囊中之物,宋室江山,即便不为金所亡,也已无立邦之本,那些为了愚忠浴血反抗的所谓侠者义士,终不过落一个可叹可笑的下场。〃
〃战乱一起,烽火连连中,无辜受累的便是天下百姓了。〃戚少商面色凄清,语中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现金主圣明,治国有方,比起那无道的赵佶,不知好了多少倍。若是金汉一统,天下一家,百姓安居乐业,谁来做这个皇帝又有什么所谓呢这千秋之盛世,万世之伟业不日可成矣!〃
顾惜朝一双眸子明亮如星,灼灼闪动,语调铿锵道:〃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横扫陆合,转战八荒,为人杰是矣。我辈适逢其时,大可一展抱负,成就不世之名!〃
戚少商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顾惜朝的话,字字句句,都突兀刺耳,令他心沉寒潭。但又辞正理严,毫无破绽
如今的天下格局,又岂非正如他所言?
戚少商默然。
他是个江湖士,武林人。
他要的,只是仗剑平生,快意恩仇。
而顾惜朝却心在庙堂之高,求的,却是名垂千古。
江湖容不得他,留不下他,实是根本困不住他。
他本有经天纬地之才,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仁和,明阴阳,懂八卦,知奇门,晓盾甲。。。。。。这样的一身才情智计,本该属于这个乱世,这个,天下。
〃自古止戈者,惟戈而已矣。〃顾惜朝轻轻回转身子:〃战乱不可免,惟有设法尽早平定大局,尽量令百姓少受磨难便罢了。〃
他的眸色清清。
如冰莲霜花。
眉韵风云,脸上闪耀着夺目的光华。
隐有王者之风,锋芒可胜日月。
普天之下,谁与争锋?
他的人,御风而立。
天地宁寂。
戚少商沉思良久,喟然长叹一声坐起身来,郁郁道:〃你说的全都是道理,就算我觉得不对,也驳不过你。〃
〃那你是要和我沙场兵戎相见,还是随我一路同行?〃顾惜朝敛着眉毛,嘴角却隐隐有笑意。
〃报国尽忠,沙场御敌,便是以一当百,拼尽全力也不过斩杀敌宥若干〃戚少商皱眉道:〃看住你这个赫赫金国南征西路大军监军郎将,只怕,还能救更多的万民于水火。〃
顾惜朝摇头,轻笑。
然后望住戚少商的眼睛,正色道:〃漭漭乱世,何为恶?何为善?你总说侠义,却又可知,侠之大者,不单为国,而是为民。国是一家一姓之国,民乃天下苍生之民我答应你,如无必要,绝不多添杀孽便是。〃
戚少商轻牵嘴角,想再说句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与顾惜朝之间,历经了种种恩怨磨折,二人之间似乎永远都有跨不过的鸿沟,此刻更似是身份有别,立场敌对,不可融合。
他们这样的两个人,本就该是敌人,不死不休。
他们怎么可能成为朋友,还是知音?
可他们偏偏就做了知音,甚至变成了情人,一样不死不休
这难道就是他们的命?
如果是,他戚少商已经认了。
他已不再如当时当日之冲动轻莽,激烈决绝。
他已经学会了隐忍、理解与宽容。
虽然他不知道前面还有怎么的艰险与摧折在等待着他和他,但他们已相许百年,同生共死。
故而,此生应无悔。
亦能无惧。
〃你的身体,可好些了么?〃
戚少商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九幽的魔功如此霸道,于月圆之夜发作,令你一时功力尽散昨晚的刺客突袭,实是凶险万分。〃
顾惜朝怔了一怔,轻描淡写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你既然都看出来了,那些宋域辽疆一心要取我性命之人,又焉有探不到的秘密。〃
〃如此,竟没有医治根除之法了么?〃戚少商闻言更是担忧,立起身来。
顾惜朝思索片刻,正要答话,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一个金营传令兵扬尘而至,转眼已到了二人面前,落马行礼毕,大声言道:〃东西已到了,等着顾公子回话呢。〃
〃好,回营。〃
〃这就是那些东西?〃戚少商皱了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