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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宫里去了。
夜半回来时,见书房桌子上摆了几盘点心,胤祥支着肘儿在看书。走上去,拍拍肩,笑道:“今儿气顺了?”
胤祥见哥哥回来,略带羞涩地一笑:“给四哥添乱了。”
“说什么啦?咱们兄弟不讲这个。”
“哥,刚才嫂子跟我说来着……”
“呃?——”胤禛敛了脸,疑惑地看向弟弟。他府里的规矩,为了商谈公务,家里人没有他的吩咐,不得进书房大院一步,进来时见福晋匆匆闪开,原来是进了书房?
胤祥见哥哥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是嫂子亲自端的点心过来,嫂子对我这当弟弟的可是照顾得很,哥哥万不要生气。”
胤禛一笑,没接这话头,“她还说什么没?”他觉得老十三表情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嫂子她……跟我提亲来着。”嚅嗫着,复述了一遍,“嫂子觉得兄弟一个人孤单得很,想着为我找媳妇呢!”他省了一些东西,跳过当时四福晋的异样眼神不提,顺便还略去了“兄弟亲热”之类的话中有话。
胤禛何等聪明样人,略一思忖就猜到了胤祥吞下去的部分。他霎时脸色铁青,两道细眉高高挑起,一双乌黑眸子微眯,露出一丝阴狠决断的神情来。见他举步就要出门,胤祥心知不妙,暗恨自已多嘴要害哥哥夫妻吵架,抱了哥哥迭声讨情。
胤禛是气极了。不过,与其说是单纯的气愤,不如说还加了点恼羞成怒的成分。他知道福晋所指为何,遗憾的是,他竟没有十足的立场来反驳。因为那不祥的花朵早在多年前就种下了种子,而且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地昭彰,愈发地难以压抑。他并不怕福晋,唯一感到难以面对的是胤祥。“年轻是块上好的免死金牌”,面对弟弟英俊中透着率性和天真的脸,他第一次觉得绝望。胸中一股邪火冲撞着,直欲喷薄而出,他别无他法,咬着牙,握紧拳头,指关节透着青白,生生忍了,不敢去看弟弟的眼睛,。
“哥哥……错的人不是嫂子……”缚住自己腰间的双臂越来越紧,“错的人是我……我……”难以面对,不敢看哥哥清俊的容颜,害怕一开口就会破坏掉一切。咬着牙,——已经是唯一的了,若失去,也的确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可是,哥哥啊!我怎能对你说出真心想说的话?
我爱你啊!
远远超出骨肉亲情的,铭心刻骨的,想要拥有你的一切的,爱恋。
突然间觉悟了,扳过那张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眼里噙着泪,所以在闭上的一瞬间,那些液体便顺势滑上了贴合的面颊。在脸和脸之间的缝隙间缓缓润滑,滴下,又湿了捧着脸的手,再滴下。深蓝色的府绸染了墨似的一团水渍,慢慢的扩大,心也像那水渍一样,一线一线地崩坏,溃不成军。
我喜欢你。
我爱你。
不是弟弟敬慕哥哥的感情,而是——连我自己也羞于出口的眷恋。但又叫我如何向你解释,那种要将自己至亲一头扑倒的饥渴和无奈?
我的哥哥啊——
我的胤禛。
放开手,一摇头,夺门而去。
呆立着,看他远去,说不出话来。苦涩的感情翻腾着,煎熬着。
难道做错了什么?
我和你,谁对谁错?抑或,原本就并无对错可言?
康熙帝四十七年十月初六,大驾东直门出城,临幸承德离宫。
此间,太子与宫嫔私通东窗事发,帝震怒;十月二十七,大清康熙爱新觉罗·玄烨口诏废黜太子胤礽文告,大阿哥胤眩环H!�
同时,十三阿哥胤祥遭陷被困宗人府。
第六章
“那绝对不会是老十三写的!可恶!!”胤禛青筋暴涨,神情可怖地在后花园踱来踱去,此番共计已有三个丫头、五个太监、七个下仆撞上他老人家的火头,被拖下去打了。听着后院里此起彼伏的哭喊求饶,邬思道也不禁皱了眉。
他自康熙三十六年大闹南京春闱,过后蛰居武夷遭遇水匪,落下残疾,康熙四十六年两度获救于胤禛,说来二人相识已近两年了。胤禛素来冷峭严峻,人称“冷面王”,一贯思虑精纯,绝少使性儿动气。像今天这样气急败坏、手足无措的样子倒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倒也怨不得他,毕竟被囚的不比旁人。
其实这事完全是八阿哥胤禩和十四阿哥胤禵的一手陷害。胤禵仿胤祥笔迹写了调兵状子,调凌普率热河亲兵进庄逼宫。即使太子不闹出宫纬丑事,这张条子也要叫他下台,却是早已设好了的局子。当然这些都是幕后故事,胤禛自然是不知道的。他虽料到太子被废,却万万没想到胤祥被诬。当时廷上那干子兄弟都一致陷害老十三,只怪自己一时糊涂,没跟胤祥一起进去,竟被人害至如此!
当时出了戒得居,眼见高福儿戴铎捧着自己和胤祥的玄狐皮大氅候在外面,想着前头还合计着过几天自己生日,两人一齐踏雪寻梅,好好喝上两杯。谁想到,一个转身,就已是圄囹相隔了。回想中秋节时弟弟还与自己携手而行,受自己数落,还看着他红红眼圈惹人怜爱的俊俏面容,还……恨被那帮“兄弟”,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弟弟,丝毫不顾骨肉亲情,人心肉长的,他们如何下得了手?想到这里不禁怆然泪下。
邬思道略略思考了下,他对帝王心术已经研究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眼前这事,其实摆明不可能是十三的手笔,为什么?——谁心里都明白,胤祥信服的人只有胤禛而已,与其说他是太子党,不如说是四爷党,他断断不会为了太子如此卖命,既然是这样,就一定有人陷害。皇上想来也心知肚明,囚禁十三不过是隔山敲虎之策,杀杀一干子眼望着东宫的阿哥们的锐气,未尝不是个慈悲的办法。——这么看来,十三阿哥也不会有甚大碍的,皇上必定还得放他。想到这里,他开始慢声安慰胤禛,只道平安二字。
说话间,年羹尧领旨进来,要胤禛前去戒得居,同行的还有三阿哥、八阿哥。胤禛略略思忖了下,低声对邬思道说了句话。邬思道一听立马警觉了,磨墨提笔写了张条儿交胤禛去了。
年羹尧看得颇不明白,待胤禛走远,他才转向邬思道:“敢情主子也要老邬批条儿么?”
“亮工休要调笑。四爷是思考周详!”邬思道沉了沉脸色,“到底是心头肉,想得是比咱们这些旁人周到啊!”
他凝神定气,拄起双拐,抬头往天空望去。一只苍鹰展翅飞过,大雪连天,雪片落到脸颊上,倾刻间化掉了。遥望连绵宫厥,白茫茫一片。回顾半生漂泊,习得屠龙术、帝王道,自信已择得明主,希望能大展拳脚。但盼此番十三阿哥能安然出得牢笼,方不至让大鹏断翼,苍龙折角……
宗人府打板子的都是家传手艺。既可以打得看上去皮开肉绽出门却三天就好,也可以打得青皮儿也不见一块就让你半夜落气。很不巧,收下了老八和老十四五千两银子的板子都属于后面那型儿的。饶是胤祥行伍中练得一身钢筋铁骨,也被四十板子打得闷哼一声大口吐血。可怜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一睁开眼,就见四哥坐在自己床边,拿了块毛巾替自己擦汗,阿真蹲在地上搓了帕子。四哥皱皱眉,叫她出去,顺便也把旁边人也摒退了。
脑子里还是昏沉沉一片,只听见四哥温和低沉的声音:“你放心,哥哥会在外面多打点,你在这儿呆不了多久的……阿玛是明理儿的,不会……糊弄……”又过了一会儿,四哥好像起身要走了,心里一酸,竟抓住哥哥袍子不放手。
胤禛一惊,旋即明白了。他再走近床前,轻抚着弟弟苍白泛青的脸,拭去点滴泪痕,薄唇印上了濡湿的长睫。以前还是孩子时,每回弟弟哭自己都这样哄他,实在是不会说什么哄孩子的话,只剩下笨拙的吻,也很奇怪,每次这样吻上,他就一定不哭了。
这法术,如今还有用么?
于是又吻了下去,吻干盈盈一汪碧水。
中秋过后,两个多月没吻过弟弟了。俩人仿佛心照不宣似的,一样亲热,一样并肩,却少了这个对他们来说近乎于习惯的接触。
打小开始,胤禛一直不认为和弟弟接吻有什么奇怪的,从小便是如些,只是简单的亲热罢了。随着胤祥一天天长大,他心里渐渐明白自己吻着对方时心境已不天真,但弟弟仍是个孩子,仍是个会索吻的天真孩子,所以他也一直对自己强调着行为的合理性。
只是那夜胤祥吻他时,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火热,从那双悲怆的漆黑美目中,他终于读出了对方的真实欲念……可笑的是,竟是和自己相同的疯狂和迷乱。如果,任其野火燎原,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当场把弟弟按倒,做出什么大逆的行径……
……可是,这个也是我唯一会的魔法了……
半晌后,胤禛起身离开。胤祥挣扎着要送,被哥哥按住了。他还要说什么,却警觉到自己腹间压了个硬东西,心里突然就亮堂了。待人都走开,他取出了个白绫裹的小包,打开看,里面一张纸,两柄银匙。银匙无疑是怕有人暗算,留下试毒的,那张纸——他颤抖着展开,赫然一行黑字:
这世上但有一人爱你,你就不该去。
细细揉了纸团咽下,握着银匙,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哥哥……我不会抛下你寻短见去的……我发誓,要守你一生一世,我不会抛下你……
果然,第二天就把他由宗人府改发理藩院禁闭,不出几天,胤祥就被奉旨释放了。先前在宗人府亏得四哥的银匙,逃过了少说三次砒霜的“考验”,胤祥心中对此事已是一片了然。昂首走出理藩院,也不搭理来接他的一干管家,只唤了阿真回家收拾,自己驱马直奔胤亲王府而去。
一路上碰到了三五成群的京官们,议的都是推举东宫的大事。太子被废,又推举太子,满地饿狗乱爬,可惜的是自己的四哥冷落一边,全当无关人一样。
正想着,迎面碰上了前呼后拥的十四阿哥胤禵。兄弟见面,竟连日常的客套话也没有一句。说来两人同年所生,个头模样都相似,心性也是一般豪爽,偏偏就一个钉子一个铆,看不对眼。胤祥寻思着,怎么都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开罪了这位弟弟,但胤禵看他的神情,竟是丝毫没点暖意。兄弟二十余年,历数起来,两人真是连话都说的少了。
侧身正要过去,胤禵先开口了:“十三哥精神还好嘛!看这架势,刚出来不回府,竟是去四哥那里么?”
给自己送砒霜鸭子的,也有这十四弟的份儿吧?
勒住马头,不冷不热地回道:“十四弟好眼力。”说完双腿一夹,也不告辞,策马飞身而去。
胤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翻飞碎雪,回头望那一溜消失在宫巷中的蹄印,无声地握紧了手里的缰绳,手心中几道细白的指甲掐痕赫然在目……
他抬起头,英气勃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气质相悖的阴枭神情,一挥马鞭,率一干人马回府去了。
还没进雍王府,已看见早候在那儿的高福儿,把马交给狗儿,自己径自奔万福堂而去。进去后先把几个罚跪的侄儿给“解救”下来,回望哥哥,哥哥表情淡然,正是一贯的冷峭样儿。只是目光对上的刹那,那嘴角轻轻一勾,显出无限的轻松和欣慰……叫人摆好酒水,一边说着“给兄弟压惊”,一边派人招呼邬思道、文觉、性音来吃。
“不知哥哥干嘛拿我侄儿们出气?”望向一边站的孩子们,胤祥忍不住笑了。
“谁拿他们出气,你倒是听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