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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
“还有胆讨价是不是?”
“呜……”
戚少商像模像样震住一群小皮猴儿。顾惜朝便回去了屋里。将晚晴的灵位拿下,用指一笔笔轻柔地抚过上面的名。偶尔院里传来孩子的抱怨,和故意凶起来的恶声恶调。他终于忍不住笑开,拥“她” 在怀里:“晚晴,他真的是很好的人啊……”
如果,他还能是他的朋友,多好……
“戚叔叔,我不要写字……你再教我多一点的武功嘛!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学而不思则罔’下一句是什么?”
“戚叔叔……”
“少给我打诨……”
一抬头,却见到孩子漆黑的星子里尽是失望。
戚少商领着他来到桌前拿起笔:“刚才你惜朝爹爹教了你们什么字?”
“……‘天’。”小猫一肚子不情不愿。
“哦,是‘天’啊……”戚少商腕一动,却是写了个‘人’字。
小猫伸过脖子望望:“……诶……好烂哦,写错了啦,戚叔叔真笨……”
“咦,错了么?”戚少商抬手加了一笔。
“……这是‘大’啦……”小猫的双颊鼓鼓的,有点气闷。
戚少商笑了笑,添上最后一横。
“‘头顶一片天,肩调千万担。’这才是真正的‘大’‘人’……”他拍拍孩子的肩,“你敢担起吗?即使当了大侠,也甘愿被人笑话成草包?”
小猫望望他,然后转回来看着纸上的两个“天”字,若有所思。
一个是顾惜朝的仙逸清然,一个是戚少商的浑厚璞真。
回头看看自己最崇拜的英雄,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坐下得脊直肩平。
他懂了。
他定是要做成戚叔叔一样的大侠的——可亦要如惜朝爹爹,运筹帷幄,便已决胜千里!
小小的院子里,几张桌案,一群孩子正一丝不苟。阳光从云缝里下来,除了温暖,更被渲染上动人的馨宁。
“呼……”
坐了许久,最外头的青竹放下笔,转了转脖子,不禁瞥过——
“哈,戚叔叔,若‘有朋自远方来’该怎么办?”
戚少商闻言望去,正是一名女子款款而来。
“戚大侠?”
她带了纱帽,看不清容颜。但戚少商却是熟悉得很,颌首拱礼,道:
“不知仙子所为何事?”
女子得到确定,奉上一封书信:“城主前日回来,命我为戚大侠送上请柬。”
“请柬?”算起来,他确实已多日没去见红泪,却不知她早已回了碎云渊。
但这请柬是什么意思……
“毁诺城息红泪,敬请旧日友人戚少商、顾惜朝前往城中一叙。”
戚少商拿着柬书无措:“她……息城主还说了什么吗?”
“城主只叫我送信,别的一概不知。”女子摇头,“信已送到,戚大侠恕我还要回去复命。到时候,也请戚大侠和顾公子一定赴约,不要为难我们中介信差。”
“诶……”还想再问点什么,岂料碎云渊仙子只听命息红泪,况且向来敌视世间男子,即使是戚少商,也是将他鄙若草芥。
孩子们等她一走,“呼啦”跑过来唧唧喳喳,戚少商几乎翻白眼,只觉得天要亡他,怎么要命的事全堆在一起了。
都不知身边是怎么安静下来的,只知道那些小祖宗被顾惜朝好歹着哄了回家。这才进屋瘫在椅上。
“息姑娘也请了我?”拿起请柬一看,发现自己也在其中。先前在屋里就听见有人提到,出去一看正好解救了昏头转向的九现神龙。
“红泪到底在想些什么……”冒出无力的一句话,龙头被软趴趴地搁在桌上。
他承认他那天晚上走掉是冲动了一点,事后也想过要回去道歉的。但六扇门毕竟不是装饰,每天忙完公务还要过来看看顾惜朝的状况,一来二去耽误了好些日子。可他真的不是有意冷落。
“你们不是有婚约么?”顾惜朝想了想,笑起来:“恐怕是‘神女有心’,你这边襄王却迟迟无梦,女孩子能不生气吗?”
他又仔细看了看:“只是不知道息姑娘为什么要我也去……”
“莫非……是你常栖花丛,前科累累,所以叫我去做见证?”故意装出了大义凛然,“哎,如果是这样,我不会帮你的……用情不专可是大大的不对……”
“臭小子,你欠揍……”
虚晃了两下拳头,托他福戚少商听到这一番调侃倒是清楚不少:自己真的耽误了她太多年华,或许就趁这机会把事情办好,也了了彼此一桩心结。
至于顾惜朝……红泪怕也是听了自己的话放心不下丢他一人在这里吧。女子,到底是天性善良呢……
“我们明天就起程吧!”事情一想通,戚少商心情大好。
“真的要我去?”顾惜朝瞪大眼。“可是很远的样子。”
他懒。
“当然,再远也得去。是她请的你,我怎么敢不听,押都要押去。”
“啊……见色忘义……”
“你再哼哼。”
“你听错了,我是头疼……”
次日,两人到孩子们的家里送了些吃食和小玩意儿,告诉他们这个月不要再去无人的“惜晴小居”,同时也嘱咐着要好好功课,不可以贪玩。
戚少商请了假,本来心里有些歉意,谁知倒被捕快们暧昧的眼神闹了个大红脸,索性恶恶想着好好累死这群不务正业的家伙。
真正上路,顾惜朝倒是高兴起来。他大病初愈,已许久不曾出门,现今呼吸到新鲜空气,实在是欢喜得紧了。
若非再刻意往怀,这两人如此水||||乳交融,当真就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事起*
到毁诺城,戚少商先吃上了一惊:“铁手?”
顾惜朝倒还知道礼节,拱手道:“铁大哥。”
其实铁手也挺无奈。
准确点儿说,叫委屈。
他再心急如焚,可对着一群不能动口,动手,动任何动作女子的“热情”挽留,能怎么着。
请君入瓮之计,插翅难飞。
再说,人家的“双飞翼”也早叫自己给轰个稀烂了。
悲哉,堂堂铁手。
竟输在“道义”上面。
三人还没来得及大眼瞪小眼,老远就传来了兴奋地大喊:“大当家!”
连云寨八寨主。
穆鸠平。
老八飞快窜上来:“大当家,你果然来了!咱弟兄有多久没见……”他“面”还没出口,一双眼已瞪得铜铃大。
顾惜朝不明白怎么他的眼神活像要生拆了自己,但又确实想不起与其有何交集,于是礼貌性弯弯身。
“大……大……”穆鸠平想也不想往旁边拉人。
铁手反应得快:“这位是穆鸠平八寨主,少商的好兄弟。”
顾惜朝马上见礼:“顾惜朝见过八寨主。”
老八似被蛇咬到般跳开:“大当家,他又玩儿什么把戏!”
在见到他时,戚少商脸上就早已沧然一片。
“他病了一场,忘了。”
穆鸠平再次看向那身青衣,牙齿咬得“格格”响:
“忘了?”
一个字便是一腔血,虎目睚眦。
“妈的!”
铁枪带着无比的萧杀扫下,然而却被一双铁手阻住。
“姓铁的!你胆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八狂性发作,管他是谁,挡住的就一起死!
铁手悍然不动:“请八寨主不要为难铁某。”
“格你老子的……”
他回头,正诧异为何戚少商无任何动作,却见他背对着他们,早已走远。
而顾惜朝被搅得莫名其妙的心惊,连忙跑上前去跟在他身后。
戚少商知道他过来,却好笑他紧紧捉了自己衣角。
“没事的。”他朝他笑。
在顾惜朝看来,世间从未有过如此难看的脸部运动。
勉强着牵动的黯然肌肉……还不如哭……
是因为自己?
为什么,顾惜朝不敢深想。
“大当家!”
一声悲凄带着血,震起山林间的群群飞鸟。
穆鸠平恨。
恨自己无能。
恨所有阻着他的人。
恨天不开眼。
他的眼早已赤红,他盯住铁手:“把手拿开。”
铁手依言。
他提着枪,朝两人的方向,每一步都几乎踏碎脚下石板。
“他病好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们大当家。”铁手声音不大,正好说给他听。
“闭上你的鸟嘴。”老八的话语已听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刚出生的鸡仔。”铁手突然喜欢上了讲故事,也不管听众反应如何,自顾自说起。“以前六扇门隔壁有猫偷了只蛋过来,谁知不稳摔到了地上。等那猫再扑过去,就被轻轻啄了鼻尖。”
他突然笑起来:“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猫没把鸡吃掉。反正从那以后,就看到那只猫身后多了只摇摇晃晃的小鸡。师父说那叫‘认亲’。”
他忽然又收了笑:“你说猫和鸡,哪个更可怜?”黑衫扬起,不过瞬间,他又拦住了他。
“铁某不能言而无信,请八寨主见谅。”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跟我拽大道理。”穆鸠平看着他。“我那么大个连云寨,一日败落,死伤无数。刚刚还抢着肉吃斗酒喝的兄弟一转眼就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你懂什么?”
出奇的,老八没再动手,还竟安静的说了一番话。
但却是火山下炽然爆躁的岩浆。
怒忍多时,只为喷射出最具毁灭性的熔流。
“铁某手下六大弟子。平日里同生死共进退,名曰师徒实为骨肉。”
“所以于情于信——”
铁手的声音充满压迫。“铁某都有理由得罪八寨主。”
顾惜朝不喜欢。
于是,他盖住他的眼。
那双眼里,太多的痛。
让他的心,也狠狠被揪着。
累极的戚少商像找到了依靠的幼兽,顺着他的手让头仰起。
什么都看不到。
真希望,能永远如此。
他脖子往后拉的弧度,正巧够避开一杆刺来的银枪。
“小妖,这么很危险的。”
郝连春水恨恨踱出:“我就知道你也会来!”
他扁扁嘴,竟似要哭出:“我们还是比一场吧,我实在还是很讨厌你这只包子啊!”
顾惜朝被他的突袭吓了一跳,退了好几步。但见到戚少商嗓子眼口的枪尖,又很生气。
戚少商拎开下巴下的凶器:“你会吓到人。”
不禁幽怨起来:为什么最近这张脸老被戏弄。
小妖早就注意到,立马换上了很狗仔的三八脸,速度快得让人不禁怀疑他的籍贯。
“他怎么了?”他颇有兴趣地看着青衣书生对自己张开了混身的刺。
“忘了。”
“忘了?”来回围着转了两圈,“我听着的版本是疯了。”
“先疯再病然后忘,也不算错。”
“我瞅着他怎么像猫一样……更难得的是,还为你这大狗朝我张牙舞爪?”郝连摇摇头,没忽略那双眸子里的敌意。“我看他不只忘了这么简单。恐怕——”斜斜倚着自家的惊艳一枪,他指指自各儿的头,“傻了。”
“是‘忘’了。”戚少商再次提醒他,“而且,我才是那傻猫,他是鸡仔。”
“鸡仔?”这都什么跟什么扯到一块儿……小妖弄不明白了。
不过他也不打算弄明白。
“红泪叫我来干什么?”他回到主题上,“看你们浓情蜜意的酸死我?”
那张漂亮的脸庞写满了“嫉妒”和……
臭包子。
戚少商很不想承认。奈何人家三个字挂在脸上表现得清楚明白想装傻充楞都不行。
他只好扭头看近在咫尺但可能远在天涯的积雪峰。
“先别呷醋,”他说。“说不定等下会甜死你。”
他并非笨蛋,轻信陌人只有一回,也因那一瞬的心悸陪上了不小的筹注。江湖险恶自古人言,能做成连云寨大当家九现神龙的戚少商,脑子怎么会差。
只是,来都来了。
他牵过他无措的手,对他慌乱的眼保证:“别怕,有我照顾你。”
一句话,寥寥七字。
让顾惜朝心中阴骘的预感,安定下来。
一旁的郝连眉眼微动,突然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