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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麒只是看他,什么话也未曾说起,直到最后,林朝不再避开他的眼神,冲他一笑,“能要求你考完试过来陪我吗。”
“当然。”董麒展颜。
隔了几日,林朝未曾想过,来的人会是许平晋。
一件米色外衣,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步子,微笑的脸,引的小护士们脸红阵阵。
许平晋都已经知道,为何许平轲还没有过来,甚至连电话都没有……这段时间强行压下的不安疑惑便翻江倒海汹涌而来,不仅是许平轲,连一向看他如半子的许妈妈都未曾露面。
林朝压下要问出口的话,淡淡面对许平晋,点头示意。
许平晋将手里东西放下,过来看看林朝的脸色,“好些了吗。”随手便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温文尔雅,一双眼睛似是在笑却不知在想什么。
林朝点头,不知该如何应付他,许平晋索性从纸袋里拿出苹果,慢慢削了起来,鲜艳的果子一层薄皮,红络般的痕迹绕成圈的从手里垂下来,螺旋上升型,待到快要削完,许平晋才说道,“不要怪平轲,他出不来。”
苹果被切成小片放在水果盘里,又被插上牙签,细心的体贴,却只是让林朝觉得身体凉的渗心,他不言,只等许平晋慢慢说完。
抬起头来的许平晋,脸上少了笑意,双手交叠在腿上,“阿姨已经给平轲办好手续,不管他愿望与否,后天他就离开中国。”
林朝只是垂头,脸色刹白,被生生的剥去了血色,一张白纸,揉烂了又再度展开,皆是细碎的痕迹,纵横在那里,看的惊心。
许平晋坐在对面好似待他回话,许久,却未见任何回音,林朝只是一径沉默,连视线亦调转往外,不再看他,许平晋脸色略沉:“那孩子正在闹绝食,他不想走,我只想问一句,你是认真的吗。”许平晋直视过来,坦率且自然,平直的眼神如锐剑般直射入林朝的心,狠狠剜下几刀,却仍是嫌不够。
林朝仍是不答话,并非是他不想说什么,而是无话可说,破碎的句散成字堵在喉间,上不得下不了,他还可以如何。
那天,许妈妈怕是早就回来,站在门外,目睹一切。
可是她还是那般的包容,忍住一切,而且还打了电话阻止提醒,避开来去给两人留下一丝颜面。多年以前,许妈妈就对林朝说过,她只有许平轲一个儿子,无论何时,他都希望许平轲能够出人投地,为已争光,亦能一生安康美满,此话犹在耳边,而许妈妈的微笑亦还在眼前,她是厚道的,直至最后也未曾冲到自己面前,指鼻骂道,林朝,你为何要这样,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何,为何……,最后俯身而哭,林朝,你还有几年,为什么还要拉上我家儿子给你垫背……
爱情是什么,告诉我。
爱情,就是思念。
爱情是占有,占有回忆,然后又占有生命。
原本就没有剩下多少的时间,为什么不能让他所爱的人陪他,反正是已经自私了,不如再干脆彻底一些。
可是……
许平轲不是自己,他有父母……
双手紧攥,白色的床单被拉出道道的深痕,延爬在床上,被阳光一照,落下深深黑影。
他有未来。
“我知道了。”许平晋淡淡道,他起身离去,走的决断,连头都未曾回过。
关上的门,听的出他是怒了,而门亦将许平晋的怒意关在门外,房间里面又是一片的冷寂,林朝起身,镜中的自己,除却眼眶下的黑影,竟无任何表情。
“也好……”镜中的人露出笑容,清清冷冷的,眼底一片的落寞,“这样也好。”
他们之间,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夜昙。
10。
终于考完最后一门,董麒长舒口气,沈沉琛则坐在旁边依旧的看着体育杂志。
无知者无谓。
董麒收拾了东西,沈沉琛约他今天要去为人民解放而欢呼,董麒摇头,“你让我好好补眠。”“啧啧啧啧,做了什么事情,竟然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沈沉琛作势,取笑董麒。
“我没你大少爷精力充沛,学习就已经够辛苦。”
“唉唉,我说你啊,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三点一线。”
董麒瞪他一眼,却被沈沉琛笑脸拦回,只能说道:“我还想去医院一趟。”
“又去看他?”沈沉琛不解,“你什么时候和他走的这么近了。”
“这叫团结同学,关心友爱。”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响起,董麒看了看上面的电话,是曲承冰。
“董麒,考完了吗。”曲承冰语调带笑,微往上扬起,得到董麒回答又道,“今天放松一下,我在你校门外,过来吧。”
“好。”冲沈沉琛摇手道别,却换来一个极丑的鬼脸,不由笑出声来。
越过深色走廊,临近黄昏时的阳光,透过双层的玻璃窗,只留下了柔和的抚摸,老师在走廊的另一头喊到董麒的名字,叫他过去帮忙。
董麒只能微笑,应道好。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却因为电脑系统出现问题而一拖再拖,老师也是有着歉意的对董麒笑,却别无他法,只能一步一步来进行整理。
直到最后,全部做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如若不是这两个小时,有些事情便总不会发生,人生便是这样的奇妙,有时甚至于一分钟就可改变过去,未来,命运不可看,细如蚕丝,只在命运女神手里纺出织绵。
平心而论,曲承冰身边的女性,十分的出色。
她有世界上一切完美的代表,这令她骄傲,那份骄傲根深蒂固在她心里,令她坦荡面对他人的眼神。
他们似乎是路边偶遇,不过交谈几句,却是态度亲密,那位女士笑眯眯的将烟从曲承冰的唇边抽走,自己吸了两口便又皱着眉头还给曲承冰。
曲承冰似是无奈的摇头,却仍是笑不改色,靠在自己的车上看那辆尼桑绝尘而去。
曾有人为他算过相,眼带桃花,薄情寡义。
董麒靠在一旁,他的身形笼在树荫下,彷若浑然一体,只余下那双眼睛,露出莫名情绪,董麒知道,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只不过在自欺欺人,现在,他终于接触到冰山一角,只不过是小小一角却也是支牙舞爪,欲将人生生撕裂。
他沉默,问道自己,他与曲承冰之间是否真的有爱?不,另一个声音片刻之间这么回答,他与曲承冰之间谈不上爱情,谈不上责任,甚至可以说是相见不必相理的陌生人,曲承冰终有一日会有娇妻美眷,而名为董麒的人,亦会如此,重新规划好生活轨迹,不复今日情景。
只是……,心底的凉意,六月天入骨。
决然的转身,坐车回家,车上颠簸又遇好几个急刹,车上人倒的倒,撞的撞,不少人便叫骂起来,董麒拍拍身上灰尘,掌心一阵刺痛,不知道挂在哪里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渗出来,不曾激烈,一如他的心境,只是懒,懒到脱力,懒到心灰。
只想回家,好好的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到时太阳升起便又是明媚一天。
母亲的书房门余下一道细缝,令其他未开灯的房间更显涩暗,她终于在家,却好似依然在关注生意,既未曾发现过一个人的消失也未曾注意到一个人的回来,而董麒也不欲吵到她,放松脚步,想从门口越过,最好是轻如幽魂。
“不要问我,真的不要问我……”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分外的明晰,她不似在谈生意,因为那个时候她不会像现在如此疲倦:“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董麒,他不是他,……,我怕他。”
母亲的声音是柔和细软的,是水乡的侬软,这时在董麒的眼里却生硬闪耀的如晴天的劈雳,原来母亲只能是接受自己,而远非爱。
自己的存在又算是什么?
而母亲口的那个“他”又是谁?
曲承冰?抑或是另一名眉眼不清,隐晦在雾中的人?
董麒只想笑,苦笑。
无奈的坐在暗黑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叹息,也许应该是如此,他们毕竟是母子,竟然会选择上相同的人。
不,也许不竟相同。
她怕他。
就像坐在房间里的是一个怪物般。
水色的液体砸了下来,无声,浸入枕头,湿湿的一片,是盛开的白色莲花,抽干他身体里所有想法,睡吧睡吧,最好一睡不起,不要第十二名仙女的转圜,任由那纺锤扎中指尖,沉睡至世界末日,仍任那荆棘包围住所有,挡住一切。
董麒想起林朝,那个人,无欲则刚,是否像他那样,便可无情,无情,才能少受伤。
可是看到林朝的身影,却诧异的很,不过几天时候,他的疲惫与无处遁形的彷徨,几乎让董麒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林朝看见董麒过来,朝他伸手,“过来这边坐。”
“你……”
“这几天又病发过一次,难免精神有些不好。”沉黑的眼睛,有如玉般的温和,他在不经意间收敛去芒锋,磨圆棱角。“你看起来精神也不好。”
“我是在考试啊。”
“看你这么辛苦,就知道一定会考的不错。”
“这样算是什么逻辑。”董麒笑道,把书递还给林朝,“我看完了,如果有机会,你会去哪?”
“天山,西藏。”毫不犹豫,林朝说道,唯有最接近天的位置,才能看到展翅的鹰,盛开的雪莲,洁白的云,他想在那里洗涤干净灵魂。
是否不能接近才可算是梦想,董麒知道这个对于林朝来说,只是可望不可及的梦,那般的遥远,只能笑,然后说,“没有问题的,以后有机会就过去。”
林朝只是点头,他已经脆弱,是摔碎了又重新粘起的玻璃,满身的伤痕,经不起一点的颠簸,“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林朝不曾想过自己会将所有一切暴露在董麒面前,未经过伪装,剥落周身的刺,“这次已经确诊,我最多不过三年。”
三三不尽,六六无穷,原本应当吉祥的数字,待到林朝头上便成了最后的时限,如死神镰刀,挥在头顶,阴云一片。
“我也知道自己的病,可是……,我只是在想,反正不过只有几年,为什么不能让我喜欢的人陪我到最后,但……”林朝咬唇,黑色眼睛里面一片的倔强,强忍住的感情在水底波涛汹涌,“但是他毕竟有自己的人生,他的父母亲视他如珍宝,唯一的希望……”
“我到底还是不能拉他下来垫背。”
董麒对这一知半懂,伸手抚过林朝的脸,冰凉一片,却是无泪,仅是下唇咬的红痕斑斑。
彼此都知道,哭出来会好一些,可是这样的话董麒说不出口,而林朝也做不到,只能沉默再沉默,窗外已经暗下来,沙沙的树声鬼魅一般,笑嘻嘻的在窗外,沙沙,沙沙……
两人都未曾想过,他们之间,竟然会如此。
行走在街面上,天空是细腻的雨,大家都往前冲着,董麒仰起头,看不到星星。
尖锐的刹车声在他的耳旁响起,凄厉的夹杂着他的名字:“董麒!”
曲承冰拽他上车,一言不发的往回开,晚上回去时已经近十一点,他的脸色很难看,待到董麒洗完澡出来,客厅里面已经烟雾弥漫的好似走了水。
董麒却是冷笑,越过他,便准备回自己房间,曲承冰一把拉住他,双手将董麒圈在墙上,向来自控的他也怒气外溢,“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他像疯了一样的开车在路上寻找,只到这个时候曲承冰才发现他对董麒的了解太少,他知道他的同学名字,却不知道联系他们的方式,如果董麒不接手机,他们之间就会这样断开。
而怀中的人,褐色眼睛坦荡无比,直直的看着曲承冰,不喜不怒不哀不乐,手指从他的唇上划落,越过喉节,直到锁骨,然后到心脏。
有些事情何需点破,戳穿了就是让两人都下不了台的难尴。
曲承冰深吸口气,似笑非笑,深色眼睛微微细眯,摆出招牌的笑容,却不放手,只是俯身下去吻住董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