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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房里的酒香更浓重了,忘离,忘离,喝下却不见得忘记得了。
入口的绵长,比起丹桃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丹桃,当初唯二敢同饮丹桃落竹的人,一个生死不明,一个生死未卜。
他将言方托给了齐异翎,虽然有了那本施盅的十七行,却仍旧是能让齐异翎保住言方一条命,将毒压下暂不发作,余下的却是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言方渐渐灰败的脸色。
言镇不由的苦笑,手指在酒杯上转了几圈,还是收了回来。
佛门清静地,他修不了身,养不了性,却还是应少逆了那泥胎金漆笑眉笑眼看尘世的佛爷。
“王爷,何处才有佛。”少年的声音,少了冬天里咳破嗓的慵哑,轻灵了起来,在浓烈起来的阳光里,似是跳跃在林间一般。
言镇笑着,忘离便是阵贝送过来的,也只有他能偶尔的过来这里,偶尔的交谈,一点一滴融在心中。
“佛自在心中。”说罢,摇首,唇齿边挂上几分的嘲笑,迂腐迂腐,酸气冲天。
自檐下走出来,阵贝要拜,言镇挑眉道,“你现在是要做给谁看。”看着他抬起来的脸,缓缓道,“这里没有人,要做,只是做给自己看罢了。”那双幽深的眼眸如烛光摇曳,麟麟的波光,敛下去,便起了身。
言镇只是笑,独居了一段日子,脾气似乎也是消磨的差不多了,指着石桌,“坐。”
两人分坐在石桌两端,铺垫上了苏绣座垫拦住了这春暖近夏的寒凉,言镇看样子兴致不错,亲自动手煮起茶来,风炉炭火,清和淡雅。
“南疆那边的水灾如何了?”
“灾民已然安置完毕。”
“那知府的案子怎么办的?”
“压了下来。”
对谈之间,风过树林,波涛做响,两人的言语却只是淡淡。
“王爷,祭祀将至,届时必定会大赦天下……”阵贝的语气淡然,这一点其实他知道,言镇也知道,朝堂上的众人更是知道,皇上给的圈禁罪名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要堵了那幽幽众口。
只是不知道回去了之后,这皇上的心,会往哪边摆。
而且李家案子,言镇也知道,是阵贝送上的一份人情,保了他身旁的李步涵。
赦天下……
赦得了多少人的心。
言镇苦笑,“好茶不过三人饮。”递给阵贝一杯,越瓷青而茶色绿,透出幽幽的干净。
阵贝双手接过,微饮了一口,茶在喉间,“这茶……”
言镇轻笑,“可曾记得在哪里喝过这样的味道?”
阵贝沉吟,终是摇头。
“果然还是忘记了。”九王爷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阵贝露出几丝的不解,言镇站起身来,面向这葱郁树木,“阵贝,你可知,我丢过一年。”
阵贝睁大眼睛,“当年……”,不过是影影悼悼的知道,当年九王爷和六王爷的生母惠德孝皇后去世后,九王爷据说是因病休养而整整一年未曾在这衡阳帝宫里出现过,言方也是那时接了北晋王的号,却是搬进了忆姜阁。
“那一年,我在南疆。”
心里又是一惊,看着笑不改色的九王爷,他心里慢慢的沉下来,“莫非……”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在漠北行宫休养,其实那一年,怒马鲜衣,快意江湖,南疆的草原我都走过,天高海阔的任人翱游,少了多少的勾心斗角,多少尔虞我诈。”
笑虽然挂在唇角,却是透出几分无奈,几分苦涩,晦晦的味道,言镇抬眼凝视前方,垂下的碎发纵横出阴骘的颜色,“勾陈族的歌舞果然是世上最美,善草药,知天命,他们护了我,容了我,我随着他们四处行走。”
阵贝在心里想起来,原来这就是当年南疆忽的多出了许多宫中侍卫却是持密昭,行动隐匿的缘由,而他,竟然是未曾想到竟会是因为言镇的关系。
“当年,见过你一面。”
“……,臣不记得了。”声音沉了下去,沙哑,看不清少年面容,只有垂下的惨然弧度。
“你当然不会记得。”不过是路上偶遇罢了,于他,却是一生的记忆,那时还有几分少年铮铮的阵贝,眼里是掩不住的傲气,一身的傲骨,银盔闪闪,如青松直立。
言镇伸手抚住他的脸庞,如温玉一般,手指间尽是圆润,他看着他,“父皇让我回宫,我不愿意,我实在不想回来,回到这宫院深深的地方,勾陈人不知道我是谁,却仍是护着我,然后……”顿了一顿,没有语言。
阵贝站起身来,然后……,然后是皇上以忤逆灭族之罪下的旨意,是他动的手,少年暴戾的心性一览无遗,将其视为一场游戏,翻手之间皆是人命,红颜枯骨,哀鸿遍野。
勾陈无罪……
“所以,我杀你十次不为多,……因果循环,这是佛家的说法,这因果谁起谁担?”
一声叹喟,言镇敛住眼神,他自那日起便知道何所谓的皇权勿撼,何所谓天威难测,何所为伴君如伴虎。
阵贝往后退了几步,苍白了脸色,他想说是圣意难违,这样堂皇的话语本应是最好的应对,他常常说,挂在嘴边,笑对众人,可是如今破碎的堵塞在唇齿之间,下一刻,他牵住了他的手臂,宽大的袖袍在手指紧缩之间留下细碎的痕迹。
如吻一般的细碎,点点滴滴的从唇齿间溢入。
茶的微苦,像毒一般失了清香留了惑媚。
青松翠柏早已不在,只不过是留了一个妖梦,华彩缤纷,掩住那鬼魅魑魉,拖出来的艳红迄逦,眼睁睁的惊心。
忽的伸手推开他,阵贝眼里露出惊惶,收不回去,敛不住,无处遁形的单薄与唇上透出的那一抹嫣红。
他用冷漠、华丽与阴寒所织锦的面具渐渐的裂成了飞散的桃花,落英之间,散落一地。
15
锦绣看着坐在栏边的阵贝,自从他喝了中和毒性的药之后,脸色也明显的好了许多,白皙的容颜不再透出一丝的青气,干干净净了起来,幽暗的双眼若深潭,目光流转之间总是波光粼巡,好像含着水雾山岚,他是好相貌的,可是,早先便不似武将般的英气外发,如今,愈发是不像。
倒像是毒草。
锦绣闭下眼神,她走了神,阵贝也是如此。
指尖在书页上划动,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门外的声音越发的喧闹了许多,是大祭将至的关系。
“大人什么时候走?”锦绣是这几日才重又回来,阵贝回眼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色看不出来有何不同,她是寡言的,也是少情的,抱沙的死她早已知道却无甚言语,或许,她的情绪总是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才爆发出来。
“大人?”
阵贝微惊,他最近的心思太飘,混不似原先的自己,甫出口的声音沉哑的让自己也不大舒服,“时候还不到。”
锦绣挑眉,也不过是淡淡神情。
时候不到?
朝庭之上缺了左右二相,御台史丁严虽近拜相却无拜相之能,独臂难撑,人心浮动,南疆的门户已开,士大夫不满朝政腐败,民意激昂,而此时大祭又至,全国加收赋税三成有余,筑千丈高台,召万余劳力,征各地美玉玩石,千里路迢运至京内,众王公子弟攀比奢华,整个衡阳国,是绿沼下的一滩死水。
时候哪里还不到?
只是那少年,半垂下的眼,忽的浮起一丝笑意来。
阿渺也在笑,笑中夹着一丝淡然,既便是满身的血污,看到言方青灰的脸色,眼里也渗不出泪来。
言方倚着宝锦花纹的垫子,极厚,才将他虚弱的身子垫起来,他从鬼门关将自己拉了回来,然后放了一些东西过去,冰冷的眼神,灭了许多的焰火,只余下那一抹幽幽的魉魉。
“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摇头,她只能这样,她早已无力抬头,发丝垂在血中,随着动作蜿蜒出蛇一般的痕迹。
言方忽的一笑,“我怎么忘记了,你不会说话。”可是如今,她也写不了字,钢钉从她的指尖穿过,钉在地上,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流入,她的血,便留在了这北晋王府里,如同她的魂一般。
一件东西在她的面前响起,叮当一声。
是言方从桌上推下去的,砸在阿渺的眼前,是桃瑛临死前的那枚点翠发簪,微微泛着黑色,幽幽蓝光。
然后又是一件,非铜非木的令牌,刻的是宫中行走的字样。
一件一件的往阿渺面前推,砸在她的心里。
本以为会是无甚痕迹的事情,竟还是被棺材里面给掘了出来,泛着死气的横陈在她眼前,提醒着她,勾结了谁,做过了什么。
“我信你,将桃瑛托给你,如今呢……”
她负了他,负了他所有的信任,负了他们相识相知十二年。
阿渺的眼里终是落下泪来。
十二年的苦恋,不求其他,愿君能平安康泰,愿君能前程似景,愿君能事事皆如心意,只是,若是还有那女子在,便不能。
言方容得了她,可是皇上容不了,他不允许皇室血脉落上些许的埃尘。
为了言方,桃瑛只能死。
而她留自己的一条命回来,又在这些日子里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如今心愿已了,也便就没有什么好奢求。
“阿渺,我留你全尸,如你对桃瑛。”言方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的他胸口微痛,仿若抽开了所有,一双冷眼,静静的看着阿渺俯下去的身子,重重的敲上三个响头,已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知道,她总有一日会是为他而死,纵然是被恨着离去。
僵直的身躯如包裹在茧内的蝶,未化成形便已枯败。
冰了,凉了。
后堂是桃瑛的灵堂,白布挽三千,却是没有尸身,因为临了夏祭,再加之她的身份,便连明目的举丧都办不了,只得无声无息的下葬,而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过,那个女子,来时静静,走时也是静静,带走了子姜,也带走了言方的心。
眼中,心中,骨子里,无一不在叫嚣,可是却连丝毫的声音都出不来。
言方伸手在脸上抚过,冰凉的指尖,比那更凉的是眼旁的泪,温温的从眼角溢出来后,便凉了,如夏初的雨,又湿又重。
16
夏祭至。
清晨的雾气,水波弥漫,这一日的天气必然是雾过云散艳阳天,每每如此,自有史记载便无例外。
这是天佑衡阳的象征,这亦是君王家的荣耀。
朱砂门开,无声无息的肃穆,九十九的宫女,华服祥云纹,云袖宫灯,走一步,踏英而行,揉的花骨散乱,香气四溢,如诗如仙境,繁花似锦的京,每一块石头皆是浓香。
尔后是军容森严的将士,雾过后的水气仍兀自的挂在银光熠熠的盔甲之上,镶金嵌银,悬在将士身侧的剑皆有红石绿玉坠为装饰,整个队伍将缓缓前行,自大殿而出,越天街,至京外修置的祭祀千丈台,绵延数里,满目的黄|色旗帜,呜鼓击锣而行。
艳阳之中的京城,深灰色的飞檐走壁,皇家熙盛,宝运当千,太平时,朝野多欢,遍锦街皆香陌,钧天歌吹,阆苑神仙。
所有的皇子皇女及众官员皆着大朝服跪在两侧,恭候帝王身影,皇子身着暗紫龙纹衣衫,宝带垂肩,头戴金纹明珠冠,皇女着深红牡丹纹衫,外罩苏纱,及笄者单凤步摇玉珠宝冠,未及笄者双簪垂璎珞,点绛唇,着点眉。
满是低眉顺眼的守候,待到衡阳帝走出来,纵然是明黄的龙袍也掩不住他的老态,发鬓已如霜雪,眼里不复清明,此次大祭衡阳帝已不亲往,而是皇子代其职,往祭祀千丈台宣读大昭。
皇子从衡阳帝手上接过那明黄绸缎,向衡阳帝行跪礼,光洁的外衣如大鹏展翅一般,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运水击,扶摇上征,黑色的祭礼服独独绣的是虬龙,下摆为水云如意纹,金线缠银,泛出暗暗艳红,烈阳之下,华美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