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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若影·前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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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奇了,这场中容貌姿色胜我的大有人在,她怎么偏偏与我过不去?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改版——“周妍舞剑,意在男宠”?
  好笑之下,我也乐得与她演戏,便顺势将自己的黑脸憋得惨白,露出不知所措和懦弱。
  盏茶时刻过去,她突然一剑甩出,银白剑光向上射出。足尖点地,也冲天而起,在空中接住剑柄,转身挺剑直刺地上。
  几声细微的抽气声在席间响起,眼看剑尖就要触地折断,她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收剑入鞘翻身回落,轻盈落到地面。
  “好一手入水鱼鸢,真不愧当年投林燕的盛名。”陈更抚掌大笑,似乎颇为得意,“你随我几年,也没落下功夫,今天就许你这个愿吧。”
  我有些好奇,不知她会提什么要求。
  她却没有像林海如那样取出笺子,有些傲然地笑了起来。突然间我耳旁一股冷风扫过,笃的一声,再看她手中剑已然不在。回头看去,那银光闪闪的利刃已经没入我身后的一棵小松中。
  “天下间凭我武功还有什么事物不能为我所取?妾身只有一个要求,”她的声音冷傲不驯,坚决地道,“在座各位都是身份高贵,不比俗人。妾身就是屈居人下,也没有怨言。独有一人,我是忍无可忍。”
  说到此处,席间已有几人向我看来。
  她也不看我,继续道:“论身份,是贱籍;论样貌,不及中人之姿;论才学,也不见惊人之处,与这种身份低下之人共事一夫,试问我‘投林燕’周妍如何能够忍气吞声。还请宫主免了梅室的地位。”
  原来如此,竟是鄙视我是戏子的出身,竟是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这世间人云亦云的人本来就多,我看她武功不俗,眉宇清傲,想不到她也是看重身份差别的俗人。
  阿妍同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你,你可真是女同胞的耻辱啊!
  其他人看看她,又看看我。看她的大多带着赞同和同情,看我的大多是鄙夷和不满。
  看来在这个世界,戏子的地位恐怕是低到了极致啊!我毕竟接纳了梅若影的身体和身份,心中一痛,不知他这个未及十五的少年,曾经是如何面对这样的奚落这样的目光?
  眼前这些人面目华丽,容姿双绝,却如此无情,丝毫不去体会别人的心情。
  **************
  陈更握着酒杯,斜目看向我,半晌没有说话。妻妾间的争风吃醋,想必有些难断吧,如果同意了,说不定会损了他的威严,开相互弹劾的先河;如若不同意,周妍说的却又很有人赞同。
  我一口气冲上喉头,干脆顺其自然,站了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也向宫主讨一个要求。”
  “噢?你也要讨要求?不知梅室是想表演唱念做打,还是表演说学逗唱?”周妍说得轻蔑,一眼也不向我看来。
  我轻轻一笑,道:“我想向宫主借一具十六弦筝。”
  陈更微露讶色,问道:“小影善筝?”
  “宫主为何会认为我不善于弹筝?”
  陈更想了想,道:“你的班主说你厌恶古琴,虽学过一点,却从来不在人前弹。”
  我一怔,古琴的声音纯正悠远,如君子之音、温玉之音。我不喜在人前弹奏古琴,只是因为古琴要求繁礼甚多,待得焚香净手之后,我早已没了奏琴的兴致。
  梅若影却不知为何不在人前弹奏?也是与我一样的原因么?
  林海如噗哧笑了出来,说道:“宫主,你可是让人笑话了,古琴和筝是不一样的乐器,你可别把张三当成了李四。”
  陈更难得地微窘,挠挠耳边,才道:“琴筝不是长得很像吗?我是怕他厌乌及屋,也不喜欢弹筝。”
  林海如横了他一眼,明明是个翩翩君子,陡然间变得风情流转。
  周妍却冷哼了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一个戏子能弄出什么名堂。”
  陈更终于发话道:“阿妍少安毋躁,今儿个是中秋之夜,也不要太过了。”
  他显然积威甚深,平时虽然不动声色,却能令狂傲如周妍之辈不再放肆,顿顿足,转身走回自己席位。
  我静坐品酒,醺然的酒气直冲鼻腔,是有了一定年头的黄酒。
  场中一时静了下来,无人说话,只是互相眉目传言。我就算再没感觉,也知道他们就等着看“一个戏子的把戏”。只是已经不想和他们斗气,抬眼看那一轮明月。
  眼前人虽多,却想起李白的《月下独酌》,真个是独酌无相亲啊。
  少待,已有仆役呈上一具十六弦筝,我双手抚过,便立知这是上好的缠丝银弦,面板也是梧桐木整木泡水压弯的。
  这具筝的音色,一定十分纯净吧。
  我拨了一首小熊跳舞试音。
  多来咪发索索索发咪,
  发发发咪来,多米索……
  才弹到一半,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咳,我讶然看去,原来是青阳宫主陈更大人,只见他不知当说不当说似的僵着嘴角,眼睛向席下扫着,似乎是在示意我看些什么。
  随他视线望去,原来众人都已经乐歪了,鄙夷嘲讽的视线更甚,就连侍候的仆役、温酒的小僮,都低下了眼不敢看我,大概是怕自己笑出来吧。
  他还真有心。我心里一暖,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记得上小学时,语文课本里有篇文章,是鲁班刻凤凰的故事。那凤凰才刻了几刀,连雏形都没出来,村人们就纷纷断言:“这玩意儿好生难看,怎么会是凤凰?”然后都嘲笑鲁班技艺不行。
  而当后来,一只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地展示在鲁班手下时,村人们又纷纷叫好。
  凤凰刻得好,故事写得更好,一语道破了世人自以为是的劣根性。
  我嘴角一翘,停了弹奏,抱筝起身,走到露台正中的空地。
  四周的人见我突然停了弹奏,还走到众人目光之下,深感大奇,更有几个人交头接耳起来。
  斜眼看向刚刚献筝的仆役,眼中射出斥责之色。那人本来也有轻视之意,但见到我一眼扫去,浑身竟打了个抖,收敛神色,赶紧献上一具矮几。
  而后环目四射,与众人或讥或蔑的目光一一对视。看多了尸体,再看这群夜夜笙歌不解人情的人们,便觉得真是无聊之极。他们大概从没想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能有如此的神情,都是一怔。
  我仰天打个哈哈,将筝轻轻放置于矮几上,盘腿席地而坐。
  举指轻勾。
  前世时,邹敬阳的指甲是水甲,凹陷柔软,弹琴筝时总要缠上玳瑁小片。梅若影的指甲却是十分漂亮的木甲,圆润坚韧,拨起琴弦来清如溅玉,颤若龙吟,直贯秋月凉风之中。
  我缓缓张口清吟,正是刚刚有感而起的《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唐人善诗,常常做了诗句,就要在酒肆间伴着琴曲箫笛吟唱,这一首诗吟诵间虽短,却透出浓浓地醉意和洒脱和孤傲。我吟才及半,已然微醺,飘飘然忘了周围的人,神态顿时更加张扬。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最后一个音节缓然消散,周遭众人已露疑惑之色。
  这个时空真真都是俗人,虽有类似楚辞汉赋的文学,却还没发展出张扬狂傲的唐诗、清新婉约的宋词,他们又如何能不为酒中诗仙的李白而惊奇?
  不待他们缓过神来,转指抚捺,曲调渐转,顿时高亢激越。
  这首曲子本就是恣意飞扬,我现在对那些空有面貌的人已经鄙夷透顶,随手一挥,拨出几声似嘲似讽的清响。
  林海如大概是自幼习琴,闻弦歌知雅意,眼中的光彩已是大涨。
  陈更却没再看我了,只握紧那盏青玉酒杯,呆盯着杯中酒水,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我将笑不笑地斜觑了周妍一眼,她的脸色已是铁青,大概在不忿我这贱籍之人也能吟诗作乐吧。不过即是出身戏子,歌唱乐舞本就是我的吃饭家伙,也不必怕他们怀疑我的身份。我向她笑笑,张嘴随意而唱。
  于是便是一曲《得意的笑》。
  这歌曲洒脱不羁,小虫做的词也深合我的胃口,原是最喜欢的一首片头曲。
  眼前人活得太累,太多世俗礼仪,太多身份差别。有谁能看破这些虚名,洒脱了人生,不是把酒浇愁,而是执壶恣意高歌逍遥?
  又有谁能堪破名利地位的束缚,与我潇洒走过条条大道?
  我越唱越是笑得轻松。
  管他们都是什么人,反正与我无干,何必在意这群俗人的目光?
  →→→→→→→→→→→→【斜阳若影•;附注于右】→→→→→→→→→→→→

  小厮难当

  5小厮难当
  一曲已毕,我悬手于弦,环顾四周。
  众人都有些怔怔不知言语。他们听惯的是古拙的曲谱,意境虽悠远,却没有这两曲的跌宕起伏,旋律连贯。就连奏筝的指法,也只有非常传统的撩拨点顿,何曾听过抚抹连连的畅快若水。
  “好是很好,就是太俗。”周妍始终还是拉不下面子,用我前世那半秃院长的话来说,这就叫做“批判性地赞扬”了一番。
  陈更转头问林海如道:“你来评评。”
  林海如眼中异彩连闪,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似的,终是淡然道:“这两曲我只觉得醺然如半醉于花间,洒然若快意恩仇,又怎能说是大俗!”
  陈更一拍矮几,高声赞道:“正是如此,小影,你把笺子递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愿望才能配得上这两首曲子。”
  我垂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素笺,交给仆役递上主席。
  陈更也不像以前一样让小僮收了,自取去展开观看。我偷眼看他,只见他扫了一眼,愣了一下,就转而将笺子折好放入自己怀中,岔开话题道:“啊,差点忘了问你——今日大好佳节,你怎么穿得灰不溜秋的,活像一只大灰老鼠。”
  四下立时发出几声暗笑,情知这个要求看来是没指望了,只得赔笑道:“正是我自己淘气,出来前绊进泥潭里,把正装弄脏破了。眼看天色已晚,只好胡乱找了一件套上。”
  陈更不再说话,只抬手让我退下。
  我躬身致意,行回末席。
  席间,仍是和乐融融。只是已经有几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对这边上下打量,目光中充满探究。
  我不闻不看,独一个人斟酒浅抿。
  秋风习习,吹动散落的发角,心中一片宁静。船过桥头自然行,就看陈更会有什么对付。
  他似乎不是个十分残暴的人。只要不是一上来就一掌把我轰死,我俩应该能就这点微薄请求够达成共识的。
  分了月饼,再品了瓜果,已经是月过正空。
  这几日看多了志怪笔记,心下一阵惆怅。在这里没有嫦娥这个说法,只把嫦娥叫婵娟,月宫里也没有砍树的吴刚。人们愿让嫦娥如此寂寞吗?
  什么都大不一样了。
  ……
  *************
  宴罢,他挥手屏退众人,只留我一人在露台上。
  起身,向他走去。垂首聆听,心中已经平稳。
  他没有看我,自把玩着手中酒盏,淡淡地道:“我记得你一向听话,不曾有自己的要求。所以七个月前才将你带离了那个戏班。当时你也没有异议,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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