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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黄剑气脱鞘而出,夜萧似也被这杀伐之音惊得一嘶,前蹄暴烈刨过地面。
顾惜朝已不能静。
他的心起了波澜。不管是惊,是怒,还是恨,自戚少商与铁手双双出现,他就再不能保持平静。多年的荣辱起伏已磨去了尖牙利爪年少轻狂,然而此时一剑在手,遍地白骨支离,他目光中陡然就添了凌厉。
“戚少商,既然难免一战,今日你是要与人联手,还是只你我一决生死。”
戚少商突然笑了。
他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他们会再次拔剑相向?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又发现顾惜朝拔剑的时候,不但慢,而且很有破绽。但他并没有趁那一刻出手。出手了也没用,眼前这个人,身子虽不是铁打的,却有铁般的意志和倔强。
青衫映着古剑,他的衣袖翩翩,戚少商定定地看着,突然就想起了三个字。竹叶青。
竹叶青是一种烈酒,喝下去很少有人能不醉。
竹叶青也是一种蛇,不但咬人,还毒得要命。
“顾惜朝,我还当你就这样了,原来……你还是有骨气的。”
笑声一起,顾惜朝就一呆。
戚少商满面风尘,非常落拓,胡子懒散散地霸住半张脸,人瘦得连宽肩都紧缩在袍子底。但在笑声里,他看起来仍如同一头豹子似的精悍。
“不错,你是手握重兵,沙场立威,然而你现在过得很痛快末。”
“你明明心高气傲,却要折腰而拜;明明才华盖世,却要谨慎收敛;明明热血激烈,却要平静如水。”戚少商一扬眉,傲然道,“大丈夫当独立于天地间,率性而作,任意而为!你现在畏手畏脚的样子,我瞧你不起。”
顾惜朝怎么都想不到戚少商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呆立当地作声不得。渐渐地,冰冷的眼里却燃起两朵火焰,冷风一吹,似要燃起来一般随风狂舞。
天地之间,哪怕是毒蛇竹叶青,那青色也应最痴最傲最狷狂。
戚少商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要看穿他一般,最终,一字一句道,“他们说是你杀了魏闵,但,我,不,信!”
“你虽然行事狠毒,还不至于这样卑鄙。秦飞轻也不是。我要知道,你们逼死魏闵的原因。”
“你……”
顾惜朝胸膛起伏,似要反唇相讥,喉头却有些哽咽,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冷静得像块坚冰,从不人前流露情感。此时这般反应,连铁游夏也惊异不已。他与戚少商早有默契,此事关系重大,就算以生死相逼,也要迫顾惜朝说出实情。但戚少商到了关头竟会为他辩白,而顾惜朝的反应又是如此奇特。
他却不知,自古男儿皆是如此。若只是戚少商救了他的性命,也不能使顾惜朝如此动容。他二人恩怨纠缠相拼相救都是寻常,巧言欺诈亦不觉有愧。然而直到此次,戚少商亲眼看到魏闵身死,仍然不信,仍然相信事出有因,顾惜朝心中方震荡难言。
他一生孤苦飘零,又迭逢大变,早觉心如铁石,不屑任何辩白。无数将士在他眼前舍生赴死,他都觉理所当然。但此时,戚少商轻淡的寥寥几句,他却觉得热血上涌,心口上似有一团暖气,在慢慢沸腾起来——热得要冲破胸膛,任他再怎么澄静心胸,也不能冷却。
没人说话,也就不说。
铁游夏看着他二人默然对立,突然发现戚少商不再是以前的戚少商,顾惜朝也不再是当年的顾惜朝。
他生性坚韧隐忍,一生往事都在心底压得极深。但很多年以后,当他再回想这两个人的时候,当时连云山焦黑荒漠的土地,莫名怒放的杜鹃、皓洁惆怅的月光、以及拂过衣袖袍角的夜风……那些东西都跟那个温淡伤情的夜晚一起,仿佛还在眼前。
他独独想不起的,是那两人当时的样子,当时的表情。在千百次的追忆中,他患难与共莫逆相交的戚少商,他照顾过也痛恨过万般滋味杂陈的顾惜朝,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像是在迷雾中一样无迹可循。但他分明记得那两道沉默对视的目光,冗长激烈的呼吸,相映的长剑反射着对方的锋芒……
每当那时,他就会为自己曾经微薄天真的希望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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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谋全局者,不能谋天下!
帐帘半掀着,淡淡的月光照进来,淡淡的酒香飘进来,确实是个适合煮酒清淡的夜晚。
薄羊皮的地形图铺在地上,桌案都搬开,仍占去帐内一半空间。戚少商大马金刀盘腿而坐,喝一杯就可买一匹好马的梨花酿,身下坐着金戈铁马万里河山。
他的脸色相当平静。
惊怒过去,震动过去,烈火厮杀过去,大情大性过去,他已经习惯从血泊和阴谋中站起,带着无处不在的血腥记忆,独自一人继续坚强地、勇敢地清醒下去。
这种静,是世间最可怕也最顽强的一种静。
眼前的棋,实是好棋。
青白二色,玲珑剔透,洁白釉色中隐约一抹浅红,宛如晴空晚霞。
只这一副棋子,已价值连城,却不过皇族贵裔间互搏一悦而已。
魏闵为什么要死?
顾惜朝心中冷笑,将一枚青子落在鹰扬关上。
“两朝帝师,镇守边关,两月前第四度上书朝廷,历数边患之苦,言西夏乃我朝心腹之患,要请命再伐西夏。”
戚少商一怔,转向铁手,后者点头,冷然道:“朝廷确有言传,今上有意让太子领兵,谋伐西夏。”
他点到即止,言下之意已明白,抗辽还是伐夏,关系着郓王与太子的兵权之争。戚少商心下不齿,却见顾惜朝静静伸出手,将西南面的白子轻轻一推。
“魏闵不识时局,妄想既解边民之苦,亦想为太子建功,近年来一直奔走联营,要逼朝廷与西夏一战。然而君王的功业,建在百姓的血肉之上,仅在陕西东路军,议和时每年的军费便达二千万贯,战时还要高出一千五百万贯。与西夏和谈,每年岁币仅需三十万贯,而大宋每年赋税在一万万贯以上,三十万,实在微不足道,剩下一千四百七十万贯,囤足三年,仅陕西便可养新军十五万。”
戚少商和铁手悚然动容。不管身在庙堂还是江湖,他们无不心系生民之苦,但也从未如此推想。
试想哪一个铁骨铮铮的大宋男儿,不曾秣马北望,渴望尽逐胡虏。然一国之尊严,与百姓的安定,要怎么比较?
白子为各地蕃军,青棋为京师禁军。两色棋子在顾惜朝手中纵横交错,渐渐布满大宋版图。
“朝廷号称拥兵百万,然幅员辽阔,对内只能以7万禁军驻守京城,3万镇太原,另15万厢军分守江陵、漳州、蔡州和延安府;对外,左厢成州,兰州分去10万人,防吐蕃诸部;青阳路3万人,防大理;河南永兴路军和凤翔路25万人,防西夏;河北三路军共40万人,防北辽;另广西东路,江南西路,各囤兵5万,防海患与苗乱……”
数十枚白棋在他手里左右支绌,怎么也撑不出堂堂天朝的体面。戚少商和铁手面面相觑,耳听顾惜朝语声淡然:
“西夏弹丸之地,数十年来南败宋,东抗辽,西北人雄马壮,今朝皇帝又智谋过人,党项各部掣肘邻国,襟带山河,非朝夕可以平定。魏闵自持帝师,看似忠君,实则庸策误国。秦飞轻到瓦桥关后数度上门拜谒,欲以天下局势相劝,他都以外戚内宦皆奸谗为由,拒之门外。”
“所以,他与你们所谋相异,非死不可。”戚少商截口。
顾惜朝眼神一闪,幽然道:“我知你叹魏闵一世英雄,然而天下之兴亡真能与一城生黎相抗衡?”
天下兴亡……戚少商摇头,不再被他言辞所惑。
“你所谓的天下,不过是谁来吸食百姓血肉的蛇蚁之争。我没有你那样的天下之谋,只知道不能看着无辜的平民惨死辽人蹄下;我也没有你那样的满腹兵蹈,但知道不该杀的人不杀,不该拿的人命不拿。”
顾惜朝淡淡道:“杀伐既起,何来仁厚侠义?即便有所伤亡,也是为国为民,如果没有将士血染疆场,京城江南岂能安享太平。”
铁手皱眉:“外敌当前,你们身为领兵之人,党同伐异,陷害忠良,伺机吞并赫连军,这样的阴谋之略,就能换来天下太平?”
糊涂有时候的确是一种福气,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人偏生不愿消受这种福气,总要求个明白。
然而他们又真能明白?
顾惜朝冷冷一笑,伸手去就拂那地图上的棋子。
戚少商还未看得明白,当下曲指轻弹,顾惜朝指若灵蛇,回腕反扣。两人这一擒一扣,似已过招千百次,烂熟于心。
九幽一门的落凤掌以阴诡巧妙绝于天下,然顾惜朝的手若是灵蛇,戚少商搭上的就正是蛇的七寸。只听“喀嚓”一声,顾惜朝收回左手,抚腕而叹。
萧萧夜风吹起无数芦穗,扑帘飞舞,细碎灵动得如同雪花,最后缓缓飘落在地图之上。
一时满目雄关山河,俱铺上寸寸柔光。
铁手面沉如水。
戚少商呆呆看着自己的手,似不相信掌中之力可以折伤另一人的手腕。而这等苦肉之计,他居然也再三上当?只是等他再开口时,仍有些像叹息了。
“顾惜朝,你到底想怎样?”
顾惜朝撇唇一晒,扭过头,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没想好怎么回答。
“顾兄要的,自然是趁乱而起,挥刀一雪当年城下之耻,名垂千秋。”笑声中,秦飞轻阔步而入,飞七紧紧跟在他身后,手按腰刀。
戚少商与铁手进入了军营,自然就不怕秦飞轻知晓。两人冷眼看着这炙手可热的朝廷大员也席地坐下,微笑道:“二捕头,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集英殿上了。”
铁手盯了他半晌,少顷,缓缓道,“当日神侯力阻你提携顾惜朝到军中任职,一者他曾寡情负义,二者怕他阴狠暴虐,如今看来,还应该加上轻狂自大一条。”
他意在激顾惜朝说话,秦飞轻如何不懂。然而顾惜朝自秦飞轻进帐后,脸上神色更是淡而冰冷,眼神似嘲非嘲,既不谄媚,也不服软,只清伶伶地盯着地上的地图,飘飘渺渺让人难以捉摸。
秦飞轻微微一笑,朗声道:“二捕头何不听完秦某之言,再言顾兄是否自大。”他身居高职,此时以江湖口吻自居,铁游夏心下再有怒气,也是台面上的人,不得不苦笑拱手。
只见秦飞轻拈起棋子,缓缓再将白青二色布来。
“去年岁末,朝廷与金复议燕云,便已决意伐辽。三殿下心系战局,顾兄当日曾以三策安其心。首策便是安抚西夏,归还历年来所侵夏地,待西线势稳,将精锐的河东军与永兴军从西北抽出,陕西与河北、河东五关换防。”他抬眼一笑,“这才有戚大侠的西夏之行。”
戚少商回想顾惜朝一路又是易容又是嫁祸,确是不欲得罪西夏,后计杀梁欢,也是让西夏君臣猜忌,无力图谋中原。内中真正原因,今日方才明白,不由苦笑摇头。
秦飞轻手中落子如飞,他执兵权多年,显比顾惜朝更熟悉朝中禁军与厢军的分布,只见青白二色棋子一一落在西南至东北的边关之上,东南的棋子却被抽出。
“二策为西和东备,集中主力于河北,养精蓄锐,明里守檀渊之约以慢其心,暗里整军备武寻隙观衅。三策是我朝游离与辽金战事之外,静观局势变化,密养新兵。何时谋划停当,何时才蓄势而发,相机而动,一旦动兵,对辽人以夹击为主,辅以离间策反。北辽亦是承平多年,朝臣贪生怕死,以重金买之,战时先求其胜而后攻其心。三策并行,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进,可收复燕云,退,亦可屏护河南。二位也是当世豪杰,认为顾兄所谋然否?”
戚少商与铁手都沉默无语。
刀剑可以夺得天下,金银也可以撼动江山。仍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