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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的颠子五明,为证明他可以代替烧火人作事,就走到灶边去,捡拾着地上的砖头碎瓦,丢到灶眼内去。虽然灶内是湿的冷的,但东西一丢进去,在颠子看来,就觉得灶中因增加了燃料,骤然又生着煜煜光焰了,似乎同时因为加火,热度也增了,故又忙于退后一点,站远一点。
他高高兴兴在那里看火,口头吹着哨子。在往时,在灶边吹哨子,则火可以得风,必发哮。这时在颠子眼中,的确火是在发哮发吼了。灶中火既生了脾气,他乐得直跳。
他不止见到火哮,还见到油槌的摆动,见到黄牛在屋中打圈,见到高如城墙的油枯饼,见到许多人全穿生皮制造的衣裤在屋中各处走动!
他喊出许多人的名字,在仿佛得到回答的情形下,他还俏皮的作着小孩子的眉眼,对付一切工人,算是小主人的礼貌。
天上的雨越落越大,颠子五明却全不受影响。
……
可怜悯的人,玩了大半天,一双新草鞋在油坊中印出若干新的泥迹,到自己发觉草鞋已不是新的时候,又想起所作的事情来了。
他放声的哭,外面是雨声和着。他哭着走到油榨边去,把手去探油槽,油槽中只是一窝黄色象马尿的积水。
为什么一切事变得如此风快?为什么凡是一个人就都得有两种不相同的命运?为什么昨天的油坊成了今天的油坊?颠子人虽糊涂,这疑问还是放到心上。
他记起油坊,已经好久好久不是当年的油坊的情形来了,他记起油坊为什么就衰落的原因,他记起同油坊一时衰败的还有谁。
他大声的哭,坐到一个破坛子上面,用手去试探坛中。本来贮油的坛子,也是贮了半满的一坛脏水,所以哭得更伤心了。
这雨去年五月落时,颠子五明同阿黑正在王家坡石洞内避雨。为避雨而来,还是为避别的,到后倒为雨留着,那不容易从五明的思想上分出了。那时,雨也有这么大,只是初落,还可以在天的另一方见到青天,山下的远处也还看得出太阳影子。雨落着,是行雨,不能够久留,如同他两人不能够久留到石洞里一样。
被五明缠够了的阿黑姑娘,两条臂膊伸向上,做出打哈欠的样子。五明怪脾气,却从她臂膀的那一端望到她肋下。那生长在不向阳地方的、转弯地方的,是细细的黄色小草一样的东西。
五明不怕唐突,对这东西出了神,到阿黑把手垂下,还是痴痴的回想撒野的趣味,被阿黑就打了一掌。
“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痴,我看得出,必定是想到裴家三巧去了。”
“你冤死了人了。”
“你赌咒你不是这样。”
“我敢赌!跑到天王面前也行,人家是正……”
“是什么,你说。”
“若不是正想到你,我明天就为雷打死。”
“雷不打在情人面前撒小谎的人。”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20节 雨(2)
“你气死我了。你这人真……”五明仿佛要哭了,因为被冤,又说不过阿黑,流眼泪是这小子的本领之一种。
“这也流猫儿尿!小鬼!你一哭,我就走了。”
“谁哭呢,你冤了人,还不准人分辩,还笑人。”
“只有那心虚的人才爱洗刷,一个人心里正经是不怕冤的。”
“我咬你的舌子,看你还会说话不。”
五明说到的事是必得做的,做到不做到,自然还是权在阿黑。但这时阿黑,为了安慰这被委屈快要哭的五明小子,就放松了点防范,把舌子让五明咬了。
他又咬她的唇,咬她的耳,咬她的鼻尖,几乎凡是突出的可着口的他都得轻轻咬一下,表示这小子有可以生吃得下阿黑的勇敢。
“五明,我说你真是狗,又贪,又馋,又可怜,又讨厌。”
“我是狗!”五明把眼睛轮着,做呆子像。又撂撂舌头,咽咽口水,接着说:“姐,你上次骂我是狗,到后就真做了狗了,这次可——”
“打你的嘴!”阿黑就伸手打,一点不客气,这是阿黑的特权。
打是当真被打了,但是涎脸的五明,还是涎脸不改其度。一个男人被女人的手掌掴脸,这痛苦是另外一种趣味,不能引为被教书先生的打为同类的。这时被打的五明,且把那一只充板子的手掌当饼了,他用舌子舔那手,似乎手有糖。
五明这小子,在阿黑一只手板上,觉得真有些枇杷一样的味道,因此诚诚实实的说道:
“姐,你是枇杷,又香又甜,味道真好!”
“你讲怪话我又要打。”
“为什么就这样凶?别人是诚心说的话。”
“我听过你说一百次了。”
“我说一百次都不觉得多,你听就听厌了吗!”
“你的话象吃茶莓,第二次吃来就无味。”
“但是枇杷我吃一辈子也有味。”
“鬼,口放干净点。”
“这难道脏了你什么?我说吃,谁教你生来比糖还甜呢?”
阿黑知道驳嘴的事是没有结果的,纵把五明说倒,这小子还会哭,作女人来屈服人,所以就不同他争论了。她笑着,望到五明笑,觉得五明一对眼睛真是也可以算为吃东西的器具。五明是饿了,是从一些小吃上,提到大的欲望,要在这洞里摆桌子请客了,她装成不理会到的样子,扎自己的花环玩。
五明见到阿黑无话说,自己也就不再唠叨了,他望阿黑。望阿黑,不只望阿黑的脸,其余如象肩、腰、胸脯、肚脐、腿,都望到。五明的为人,真是不规矩,他想到的是阿黑一丝不挂在他身边,他好来放肆。但是人到底是年青人,在随时都用着大人身分的阿黑行动上,他怕是冒犯了阿黑,两人绝交,所以心虽横蛮,行为却驯善得很,在阿黑许可以前,他总不会大胆说要。
他似乎如今是站在一碗好菜面前,明知可口,却不敢伸手蘸它放到口边。对着好菜发痴是小孩通常的现象,于是五明沉默了。
两人不作声,就听雨。雨在这时已过了。响的声音只是岩上的点滴,这已成残雨。若五明是读书人,就会把雨的话当雅谑。
过一阵,把花环作好,当成大手镯套到腕上的阿黑,忽然向五明问道:
“鬼!裴家三巧长得好!”
五明把话答错了,答应说“好”。
阿黑说:“是的罗,这女人腿子长,腰小,许多人都欢喜。”
“我可不欢喜。”虽这样答应,还是无心机,前一会儿的事这小子已忘记了。
“你不欢喜为什么说她好?”
“难道说好就是欢喜她吗?”
“可是这时你一定又在想她。”这话是阿黑故意难五明的。
“又在,为什么说又?方才冤人,这时又来,你才是‘又’!”
阿黑何尝不知道是冤了五明。但方法如此用,则在耳边可以又听出五明若干好话了。听好话受用,女人一百中有九十九个愿意听,只要这话男子方面出于诚心。从一些阿谀中,她可以看出俘虏的忠心,他可以抓定自己的灵魂。阿黑虽然是乡下人,这事恐怕乡下人也懂,是本能的了。逼到问他说是在想谁,明知是答话不离两人以外,且因此,就可以“坐席”,是阿黑意思。阿黑这一月以来,她需要五明,实在比五明需要她还多了。但在另一方面,为了顾到五明身体,所以不敢十分放纵。
她见到五明急了,就说那算她错,赔个礼。
说赔礼,是把五明抱了,把舌放到五明口中去。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21节 雨(3)
五明笑了。小子在失败胜利两方面,全都能得到这类赏号的,吃亏倒是两人有说有笑时候。小子不久就得意忘形了,睡倒在阿黑身上,不肯站起,阿黑也无法。坏脾气实在是阿黑养成的。
阿黑这时是坐在干稻草作就的垫子上,半月中阿黑把草当床已经有五次六次了。这柔软床上,还撒得有各样的野花,装饰得比许多洞房还适用,五明这小子若是诗人,不知要写几辈子诗。他把头放到阿黑腿上,阿黑坐着,他却翻天睡。作皇帝的人,若把每天坐朝的事算在一起,幸福这东西又还是可以用秤称量得出,试称量一下,那未必有这时节的五明幸福!
五明斜了眼去看阿黑,且闭了一只右眼。顽皮的孩子,更顽皮的地方是手顶不讲规矩。
“鬼,你还不够吗?”这话是对五明一只手说的,这手正旅行到阿黑姑娘的胸前,徘徊留连不动身。
“这怎能说够?永久是,一辈子是梦里睡里还不够。”说了这只手就用了力按了按。
“你真缠死人了。”
“我又不是妖精。别人都说你们女人是妖精,缠人人就生病!”
“鬼,那么你怎不生病?”
“你才说我缠死你,我是鬼,鬼也生病吗!”
阿黑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笑,用手极力掐五明的耳尖,五明就做鬼叫。然而五明望到这一列白牙齿,象一排小小的玉色宝贝,把舌子伸出,做鬼样子起来了。
“菩萨呀,救我的命。”
阿黑装不懂。
“你不救我我要疯了。”
“那我们乡里人成天可以逗疯子开心!”
“不管疯不疯,我要,……”
“你忘记吃伤了要肚子痛的事了。”
“这时也肚子痛!”说了他便呻吟,装得俨然。其实这治疗的方法在阿黑方面看来,也认为必需,只是五明这小子,太不懂事了,只顾到自己,要时嚷着要,够了就放了筷子,未免可恶,所以阿黑仍不理。
“救救人,做好事罗!”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事。”
“你不知道?你要我死我也愿意。”
“你死了与我什么相干?”
“你欢喜呀,你才说我疯了乡里人就可以成天逗疯子开心!”
“你这鬼,会当真有一天变疯子吗?”
“你看吧,别个把你从我手中抢去时,我非疯不可。”
“嗨,鬼,说假话。”
“赌咒!若是假,当天……”
“别呆吧……我只说你现在决不会疯。”
五明想到自己说的话,算是说错了。因为既然说阿黑被人抢去才疯,那这时人既在身边,可见疯也疯不成了。既不疯,就急了阿黑,先说的话显然是孩子们的呆话了。
但他知道阿黑脾气,要作什么,总得苦苦哀求才行。本来一个男子对付女子,下蛮得来的功效是比请求为方便,可是五明气力小,打也打不赢阿黑,除了哀告还是无法。在恳求中有时知道用手帮忙,则阿黑较为容易投降。这个,有时五明记得,有时又忘记,所以五明总觉得摸阿黑脾气比摸阿黑身上别的有形有迹的东西为难。
记不到用手,也并不是完全记不到,只是有个时候阿黑颜容来得严重些,五明的手就不大敢撒野了。
五明见阿黑不高兴,心就想,想到缠人的话,唱了一支歌。他轻轻唱给阿黑听,歌是原有的往年人唱的歌。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