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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作家批判i-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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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耐人寻味的是,在整个软化与消解过程中,导致痛苦的外在根源并未消除,或者说,流氓继续面对着一个不公正、黑暗和充满腐败的国家体制,而唯一被清除的只是流亡者自身的沉痛意志。流氓说:不必对万里流放生涯过于在意吧。这小溪边上自有呼风唤雨的土著民风(苏轼:〃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云风〃)。这是家园语象带给一个失意文官的最好礼物。他的反抗性溶解在南方岛屿的迷梦之中。    
      我要在这里援引余文中所津津乐道的那则海南民间故事:一只被猎手追到悬崖上的母鹿,在濒临绝境之际,竟然化为美女,与年轻的猎手成婚。在我看来,这正是历史上中国文人经历的一个戏剧性隐喻:被他们的政治猎手逼到绝境,而后迅速从一个流氓(逃鹿)转变成一个令人喜爱的角色(美女),并最终完成了向国家的献身。作者声称,鹿在悬崖上回首时〃镇住〃猎手的眼神,甚至比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中的那头冻僵的高山猎豹更加〃庄严〃。    
      这是一种完全不着边际的比较和评估。在西方视界中,海明威的猎豹是一个纯粹的死亡象征。在极度寒冷而高峻的地带,没有任何生物存在,但猎豹仍在孤独地攀登和行走着,寻找着人类所无法理解的事物,直至汲汲无名地死去。它没有规避死亡,没有化为美女,没有成婚,更没有升华为传奇和神话。这头海明威式的豹子也许冻结在一个庄严的表情上,但它与文化的庄严性没有什么干系,它只是没有对苦难与死亡进行任何消解而已。    
      在我看来,这正是海明威本人的一个冰冷的隐喻。在海氏的生命尽头,他遭到了他自己的严厉追击,他在家里用一支猎枪击碎了他的头颅。他是他自己的最后的猎物和杀手。必须注意这里的某种摇撼人心的东西:海明威并没有向自己回首以及顾影自怜的一笑。他义无返顾地赴向了死亡。他的家园就是他的墓地。    
      有关他死亡回忆中的另一个细节是,当海明威在楼下客厅擦拭他的猎枪并向自己瞄准时,他的妻子一个〃女人〃正在楼上。这个女人没有成为神话中的〃母亲〃或慈爱的象征,也没有成为最后的营救者。她只是一个事后的目击者,在一声尖锐的惊叫中结束了对死亡的追认。这显然是海明威毕生中最动人的一篇小说,其中完全没有人们所期待的那些事物。    
      我并不想在这里分析海明威的死因,也无意在此贬低中国民间话语的价值。关键不是民间话语的外在面貌,而是阐释者为它制造了一个怎样的语境和构筑了什么语义。在《天涯故事》里,我只能看到它所呈现的闹剧式的转变:猎物从逃亡者向皈依者一跃,并以婚姻的方式继续扮演猎物的角色。唯一改变的是死亡。预订的死刑被临时取消了,猎物变成了女人。而女人是不能杀死的,因为在海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余文的世界里),女人成了最伟大的主宰。    
      母亲话语在余文中扮演着异常重要的角色。从黄道婆、洗夫人、宋氏三姐妹到满含〃水气〃与〃温馨〃的黎族丽人,这些女性构成了这个非凡家园的核心。家园话语最终与母体话语建立了同盟。它们是一对同义语象,响应着人对于终止流氓生涯的热切呼吁。加上出现在《老屋窗口》和《西湖梦》里的那些女人,柔软的意象海绵般充填着〃文化大散文〃的思想缝隙。    
      加入到这个联盟中来的还有水体话语。在《夜雨诗意》中,雨是流氓的大敌,〃使无数旅行者顿生反悔,半途而归。〃作者惊喜地发现,雨塑造了英雄和流氓生涯的反面:    
      〃有多少乌云密布的雨夜,悄悄地改变了中国历史的步伐。将军舒眉了,谋士自悔了,君王息怒了,英豪冷静了,侠客止步了,战鼓停息了,骏马回槽了,刀刃入壳了,奏章中断了,敕令收回了,船楫下锚了(此句似有语病,楫浆非锚,何以下之?)酒气消退了,狂欢消解了,呼吸均停了,心律平缓了。〃    
      这就是余文所孜孜不倦探求的东方式的〃诗意〃。雨水消解了所有的怒意、杀气、豪情、狂欢、进取心、出走计划和正义诉求。雨把人拉回到了无为和闭抑的状态。但作者却刻意回避了雨水的另外一种形态:暴戾、凶猛、杀人无算。正是雨水所制造的洪水,构成了人类话语记忆中最惨痛的经验。    
      毫无疑问,家园-母亲-水体的联合话语在这里所扮演的特殊角色是颇不寻常的,作为大市场原则所制造的产品,它显示了中国大陆当代文化在走向软化、平面化和轻快化方面所企及的程度。这种软性话语起始于邓丽君的一声娇媚浅唱,而后渐次转换为文人的婉转长吟。这是从过于坚硬的毛式话语(毛语)大步后退的结果。但由于这种后退,中国文化体系中的阴柔话语再次主宰了市场,并把当代散文进一步推向积弱状态。    
      不妨让我们看一下鲁迅的《野草》和《天涯故事》之间的悬殊差异。同样是关于行旅的言说,同样指涉了逃亡、绝地、死亡以及存在的意义,但前者所拥有的苦痛和绝望是罕见的,它的凄厉追问逼近了人的生存的最后底线。而在另一个端点,余文却呈现出一个轻快、轻浮、轻松和轻贱的〃四轻〃面貌,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一次极不协调的对峙。散文和散文之间的距离与价值竟是如此遥远。    
    


余秋雨:抹着文化口红游荡文坛当代散文的细小命运

      与诗歌相比,中国散文在其历史进程中始终扮演了一个可悲的角色,散文是诗歌与小说的话语残渣,堆积在文学史的边缘,成为每个时代主流话语的底衬。在唐宋年间,它是诗词花瓣以外的枝叶,而在明清和近代,它是宫廷诗歌和民间小说的附庸。只有在民国的动乱时代,散文获得了翻身的锲机。政权更替、军阀混战、农民暴动和白话文的诞生,推动了政治话语的繁荣。    
         
      散文首先呈现出政治檄文的激越面貌,而后才在文人的亭子间(四合院)里发育为温柔敦厚或温软香侬的小品。胡适之、林语堂和周作人(最后才是张爱玲)渐次开拓了散文进军书案和卧室的道路,晚间灯下的亲切〃娓语〃(林语堂语)成为散文主流。只有少数作家坚持了尖锐的写作姿态。鲁迅无疑是这方面的代表,他的《野草》不仅是其毕生最杰出的作品,而且也是现代散文最具魅力的文本。由于这个人的存在,〃娓语〃和〃锐语〃发生了长达大半个世纪的对峙。    
      鲁迅的早期〃锐语〃(以《野草》为范本),一方面保持了犀利、批判和愤怒的言说风格,一方面深蕴着生命幻象、爱语、对瑰丽事物的迷恋、以及在一个宗教缺席的语境中探求终极真理的渴望。越过黑暗的坟场,〃过客〃的绝地追问,超出了他自己的彷徨目光,成为回荡于二十世纪早期的最凄利的叫喊。    
      然而,二十年以后,鲁迅竟变成了一个冷酷的话语杀手,〃横眉冷对〃着他所蔑视的世界,沉浸于世俗的诸多仇恨(党争、门派之争及私生活之争)之中。他的后期杂文(通常被认为是〃散文〃的一种)成为中国文化史上〃仇恨话语〃的极端代表,混合着反讽、刻毒的隐喻和尖酸的嘲笑。在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人能够像鲁迅那样,对〃千夫〃进行广泛而有效的话语杀戮,并在其身后制造了无数个〃冤狱〃。这正是他获得毛泽东赞赏的主要原因。在一个〃仇恨入心要发芽〃的革命年代,鲁迅是话语战争中最伟大的〃旗手〃和〃主将〃。    
      而在鲁迅坚毅冷峻的面颜的背面,〃娓语〃的亲切温和的面貌并未消失。经过了数十年、尤其是〃文化革命〃的〃洗礼〃,毛的话语革命(文化革命的一部份)遭到彻底挫败。在数十年尘封之后,毛语和鲁语终于被一种在姿态和质感上都更为柔软的话语所替代。八十年代后期,林语堂和周作人开始从书本中逐渐复活。这也就是〃娓语〃大规模复活的一个信号。作为鲁迅的兄弟,周作人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话语经验。    
      稍后,一种由《新民晚报》等媒体推出的晚报语体悄然涌现,其中包括了所谓的〃小女人散文〃〃夜壶箱小品〃〃厨房文学〃以及各种〃午夜耳语〃和〃豆腐干絮语〃。这些南方式的话语〃宵夜〃,与北方(北京)式的胡同俚语(以小说和电视连续剧为主要样式)风格截然不同,却共同标志着文人与市民的和解运动揭开了序幕。在这场运动中,出版商获得了空前的利润。而散文本身的收获更是空前绝后:在中国文学史上,散文首次同小说一起成为话语时尚和主流。    
      然而,以小日子、小情趣、小思想和小笔触为基本特征的〃小散文〃,尽管获得城市市民的热烈鼓掌,其局限却是不言而喻的。对于一个充满著阔大意象的中国文化而言,它也许只能是某种日用文化缀品,或者说,它充其量只是家庭里的一个细小的摆件,汇入了由日历、草纸、钟表、硬币、钥匙环、打火机以及茶具聚集成的日常风景。    
      这就为所谓〃大散文〃诞生提供了一个有力的理由:散文需要长〃大〃,需要更为〃大气〃的构架和运作。正是基于在这一文化策略,上海的〃东方出版中心〃(原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上海分社和知识出版社)推出了〃文化大散文系列〃,这是出版商以敏锐目光介入宏观话语建构的一个范例。而令人失望的是,作为这套丛书的首选之作,《文化苦旅》的商业价值却远在其〃文化〃价值之上。尽管余文具备了某些〃大〃的要素--悠远的历史、博大的地理、以及苦楚行走的文人豪情,但这些外在的话语时空,并未解决散文的内在的话语力度问题,恰恰相反,它使这些问题变得更加尖锐。    
      但是,只要变换批评的视角就不难发现,余文所具有的优点是不言而喻的。在我看来,历史散文正是作者最为脆弱的部份,作者的才识和言说技巧难以支撑这一宏大的话语框架,但在另一方面,余文中的某些乡情散文或游踪散文,如《信客》《酒公墓》和《庙宇》之类,却仍然流露着某种魅力:迷人的乡村故事行走在在质朴言说的松软小路上,散发着没有矫饰的清淡气味。这是余文中最有价值的部份,它把余文还原到了〃小散文〃的级位。而后者才是余文所应是和应在的位置。事实上,公众在读码方面比评论家们更为正确:他们从未误解过余文的话语本性。    
      在我看来,余秋雨进入历史和政治话语领域是一个错误。他旅行于一个他完全不能驾驭的领域。并陷入了阔大的迷津。我们已经看到,余文所依据的所有政治、道德文化和历史〃线索〃(即人们通常所说的)都是相当可疑的,他们构成了迷津中最阴险的圈套,令急欲摆脱困境的苦旅者更深地迷失。而这才是最令人痛楚的话语事件。在一个精英已经崩溃的时代,任何企图扮演精英并渴望受到人民喝彩的行动,都已面临难以破解的困境。    
      而更令人担忧的是,余文所依托的那些陈旧的话语体制,正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里缓慢地崩溃。我痛切地看到,所有出现在这些怀旧书页中的言说都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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