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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杀-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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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四吨鲜肉,下个礼拜……”
“淑芳,卖完了我们到九如坊附近的得云饮茶。”
“新鲜白菜……”
“你个衰人放手,骗鬼吃豆腐咩…”
嘈杂的人声,倒有一大半听不太明白,顾惜朝一身素白,站在人流中间,颇有点茫然。挤来挤去的多是本地人和菲佣,稍有一点收入的中产人士,早不作兴逛什么菜场,连这些老式的露天菜市场,也随着大片旧区的重建,慢慢被楼房里的新式菜市所取代——鲜明分间,文化买卖,内置中央空调……所有的亚洲城市都一样,排除异已般,尽全力把旧世界铲除,创造一个人有我有,满眼雷同的繁华盛世来。
想起戚少商说起时嘴角一撇的不屑样,顾惜朝忍不住就微弯了唇角。戚少商属于那种难得的喜欢怀旧的年轻人。难怪他会喜欢德国,整个欧洲都有一种颓败且精致的破旧感,包括它的菜市场。
他不记得有没有告诉过戚少商,他在德国养了一只名叫耶稣的大丹狗,跟他一样喜欢去菜市场闲逛。欧洲的每一个大城小镇都会有传统的露天市场,喧闹的,动态的,活泼的,热闹的,充满活力的,最重要的是,它带来世俗生活的安全感。
香港的市场略微不同,泼豆般的中文更加刮辣鲜烈,一点点混乱里带一点点生猛的旺盛人气,直接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让他格外有一种踏踏实实生机勃勃活着的饱满感觉。无数新鲜香料蔬菜瓜果,红绿青黄紫,一样挨着一样叠叠砌砌阵容坚强,辛香的气息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个月的共同生活,他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戚少商洗碗很勤快,是因为他的厨艺实在稀松平常。除了煎双蛋和咸牛肉外就没见过他其他本事。那么,今天晚上是做醉鸡?鸡蛋茴香饺子?还有炫一炫他在内地才学会的一道醉鱼?想了一会,又飞快的笑了一下,这么勤于做菜,也不过是想看见戚少商每天晚上洗完碗后举着双手得意的一笑。
他一嘲笑他,那双修长的手就会壮硕而有力的缠绕上来,又浓又直的眉毛,总让他想起记忆里模糊的另一个影子。还有他的眼睛,那么清澈明亮,好像把他的前生今生都映照其中。
以至于他在梦里,那么的紧张——
深深吸了口气,顾惜朝在嘈杂的香港菜市皱着眉头反省,是不是因为想改变命运的妄想太过强烈,以至于他总是嗅得见,看得见,摸得见那个危险的场景,一旦戚少商不在身边,他一闭眼仿佛就能把一切重建——
很多年前的某一日,他穿着青色的宽袖古衫,站在那个长长的回廊上,墙角有一棵木天香。好像是很热的天气,月白色的细小花朵开成一蓬一蓬,午后,花香淡得让人倦怠。
阴暗的屋檐下,隐隐可见几个嚣张的大字。白…虎…堂。
他抬起头看着,眼睛微微地发酸。白虎堂,这个地方,不是应该随着那场泼天阴谋而倒塌了吗?为什么,他还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在这个深深深,深不见底的豪门大宅里,他的心,一下一下,激烈而盲目的,跳动得那么厉害。
一个人影从阴暗深处踱出来,瘦高,五绺长髯,气度不凡。“我知道你会想通的,”顿了一顿,他的声音让从阴暗的幽冥里飘了出来,不怀好意的诡谲。
“你本就是个人才。”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真的是前生吗?如果是,那他的前生一定过得很糟糕,现在想起来,还会那种隐隐不得志的悲凉。他记得梦里自己的眼睛,挣扎着,渴血着,像头落入重围的兽,一生都浸染了血迹,缀满了伤疤,也浸满了伤痛……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吓了一跳,又摇了摇头。这台最近才被迫添的手机,号码自然只有一个人知道。
打开,戚少商略有焦急的声音透过喧闹的市场传过来,“朝,你没事吧?”
“什么?我正在市场。怎么了?”
“哦,没事就好,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你自己要小心——呃,有时候就是面对警察你也要留个心眼。”
“……”
“喂,还在吗?”
“在。”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面对这个香港警察,我要怎么多留个心眼。”
“呵呵……晚上吃什么?”
“回来就知道。”
微笑着收了线,刚刚因梦境而来的悲伤失落渐渐消失,轻微的喜悦如同泉水成溪,慢慢的涨满……

整整一天。戚少商都在这样的不安和焦躁中度过。
阮明正的手机依然是不不服务区内的提示音,发动重案组的同事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也未果。
她没有什么亲人,所有的朋友和同事都不清楚她的去向。距她最后一次联络朋友仍未超过24小时,不能以失踪立案,这样的联系中断也可能是她心情不好暂时逃离修整的方式——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件事远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连穆鸠平都觉得戚少商有点过分紧张了。
但那种无从言说的不详预感无时不刻不在煎熬着戚少商的心。
要怎么说?预感?直觉?梦境的阴影?死亡的先兆?这些东西谁会相信?!
当然希望自己是多虑,是杞人忧天,毕竟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死去了太多人,一切不都应该结束了么?
那么那份离奇出现在房间里的晨报,那本小阮的日记本……自己的名字,杀和死的字眼,那些深藏的局促不安,无力的挣扎,小阮到底是知道些什么?想说些什么?她是不是也梦到了顾惜朝——对了,顾惜朝是自己梦里的人,小阮也是,那么……她为什么要写杀无赦?她会不会对他不利?
不会的,再怎么说,她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员,自己不也很快的从梦境中摆脱出来了么。
戚少商摇摇头,走出警署,尽可能把无数疑惑排掉。这次做梦,是因为不在他身旁吧。他早已发现,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做梦,但从自表白的那夜后,顾惜朝再也没有谈过他的梦,戚少商再蠢也依稀明白,他不想谈。但现在,好像没办法了,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或许应该说服惜朝好好谈谈。两个人的梦综合起来,也许可以知道在这场前世今生梦境现实的迷局里,到底还有怎样的迷题?
还有早上那份报纸,一想起来他就满身鸡皮,莫名的害怕。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难道说,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出去过?还有另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的存在?
这是梦?还是一个真实?
车开得很快,今天的道路意外的畅顺无比,黑色Cayenne甩了一个弯,拐上了落日大道,金灿灿的日头还在前面挂着,坚持把最后的热烈和光明兜头兜面地扑洒下来,罩了他一肩。
这个时候,心里所有的恍惚疑惑都只停留在路的那头。
而这一头,已是可以收拾一切怅惘和不安,一个自己等待了很久,也许也等待了自己很久的港湾。平和而宁静,有热烈芬芳的夜花的清香,有柔美月色下温暖的灯塔,明煦晨光下飘荡的轻舟。
只想马上回到那里,马上。因为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
很想带着满手泡沫捉住那个人的手,隔着滑溜溜的清香液体,手指和手指交缠的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润,带有一点点情欲的温柔味道……
在那样的时候让人无法不期望永恒。

从车库出来的时候,戚少商忍不住走上落日大道站了一站。
这个偏远的住宅区整条路都在山上,可以看到海,两边都是独立的旧洋房,仅十来二十个单位,相隔很远,住的都是富足恋旧的老人,碰到有谁散步、放狗,都打招呼,气氛十分恬静。
远远的,正好接住了邻居的老人家递送过来的一个笑容,他回复过去两个深深的酒窝。
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写着什么,那个老人风清云淡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激起了自己心中一丝微微的波澜。
貌似顽强的镇定也许最终会被轻易出卖,通过笑容,或者眼神,掩藏和平复全凭各人口味,在于各人技法。
太阳总归是要落下去的。
这是深秋的香港,不是永昼的芬兰。


“顾先生,你回来啦……”
被叫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满脸折皱但绝对和善的脸。好像是隔壁的邻居,常跟老伴在清晨傍晚携手漫步,让人羡慕。他有点神思恍惚的,还了一个微笑,正想说话,突然眼前一闪——太阳下山了,最后一线金光自云层折射到落日大道,刹那间,似谁人洒下大把金粉,将整条路从头到尾染至金黄,灿烂得叫人不敢逼视。
措不及防间,任他见多识多,一时也瞠目结舌。
“很美吧。”老人柱着拐杖,停在了身边感谓,“每个月一号和十五号,只要天晴,都会有此奇景。”
“确实,美得像个奇迹。”
“我与老伴在此居住十数年,单每月等这一刻,已是乐不思蜀。”
天地间一片金芒,大约维持了二分钟,又刹那间消失无踪,整条大道恢复正常。
顾惜朝仍为方才一刻深深震荡,不觉叹息,“可惜不能长久。”
“生命在好不在长。”
他一怔,侧头看了一眼,年老的邻居也在微笑回望,“得快乐时且快乐,已经难得。”
他略为震荡,耳际微微发烫。两个男人住在一起虽不是什么打眼的事,但活到耄耊的老人,总能看透一切。
他重下眼睛,不动声色的微笑。说得好,生命在好不在长。换一说法,就是人是不能对永恒抱太大希望的。希望越大,失望也就会越大。
生命中第一次与人贴身相处,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时时两人会说出同一句话,又齐齐顿住,相视一笑。仿佛真有前世的记忆,像剥洋葱般,一层一层显现出来。
他快乐吗?
每晚洗碗时间,他在阳台上拉小提琴,屋里点着清幽的檀香,戚少商总是戴着湿漉漉泛着白沫的手套扑过来,说他用古典音乐折磨他的耳朵……
近三十岁的人,却还像个大孩子,周末引得成群小孩来花园玩棒球,永无宁日。每周他都要负责为破损的窗户找一块染色玻璃,戚少商则负责打扫现场,待他回来阴险的用手指揩一揩窗户边沿,有灰,“一,二,三!”神勇无畏的戚督察只好憋着气从头开始……
偶尔早晨突然醒来,看到他专注而情意绵绵的眼光。戚督察难得老老实实的趴在他身边,不说话,也不动手动脚,只有沉默以对,有片刻的静默哀伤。
他快乐吗?无疑的。不知是否因为得来不易,故此更加眷恋柔软。
在荒凉的大峡谷,在渺无人烟的南美丛林,在冰天雪地的ALASKA……他已不能再忍受独自前行。
顾惜朝倾头想着,突然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两侧的凤凰木纷纷飘下叶子,落到他的头上肩上脚下——路过的人们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又何尝美得不像真实。
可不可以,不要前世今生,不要新仇旧怨?
黄昏入夜,四周事物开始暗与静,顾惜朝带了一份怅有所望的笑意,向大道尽头的房子看去。
有灯。唔,已经回来了吗?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他有点无奈的拿出来——还是很不习惯这个东西,时时打扰到他。
暗蓝的屏幕显示有一条留言信息,却是陌生的号码——
除了戚少商,还有谁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僵硬,晚秋的风吹拂在脸上,有点热有点凉……

老房子静静呆在沉下去的黄昏里。好像有谁在哭泣,很远很远的哭泣声,或许是从远处街角传来。他在门前顿了一下,一双黑色的眼睛慢慢的醒过来,随着门锁轻微的咔嗒一声,眼里最后的半分惊恐也转成了一丝隐忍的惆怅。
进了门,还没来得及转身,戚少商的唇已铺天盖地的覆了下来。顾惜朝没有挣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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