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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与玫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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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是否就意味着我有了机会?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蠢,也很卑鄙。更何况从来没有谁答应过我什么。我是成年人了,还不至于那么天真。 
曾家明去世以后,玫瑰就开了这间小酒吧。 
最开始一直是惨淡经商,熬过了几年,才渐渐的在圈子里小有了名气。 
曾家明死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哭。我理解他,正如他理解家明。咽气的那个破败的身体,那不是曾家明,那只不过是残留在这个世上的一具活着的腐肉,与家明完全无关。只有在肉体泯灭以后,曾家明终于还原成那个书卷气的清秀男子。 
从那时起,我晚晚来到这个酒吧等他。 
其实我没有抱着任何幻想,只是想见他。如果我能够控制自己,我也不会这么做。 
我就像一个初涉情场的少年,三十多年,好象才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爱情。 
我向老婆提出离婚,却说不出理由。她最初不肯相信,后来发觉我不是在开玩笑,疯了一样的又哭又吼,向我摔东西。她是那么节俭的女人,平时发脾气也只肯摔摔枕头,铅笔,但这一次,她几乎砸烂了整个屋子,一地都是碎瓷碎玻璃。我们两人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又伤痛又疲惫,好象共同经历了龙卷风的洗礼,劫后余生。 
那时我才知道,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我的负罪感从来没有那样深重过。我不能让她独自承受生活的恶果。 
我没有其它的选择。 
为了孩子,我们勉勉强强地从头开始。 
好别扭,就好象两个空了心的人,互相都清楚,却不敢说破,小心翼翼,否则倒地便死。 
老婆发现了我的秘密去所。她跑到这所酒吧来找我,大着肚子,也不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时候这里的人还不是很多,偶尔还会有拍拖的男女情侣不明就里的入来,在场的所有眼睛都惊诧地投在我们身上,我无地自容。 
可恨我虽懂得羞愧,但却不知忏悔。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起回她娘家过除夕。她的父母姊妹全都听过她的哭诉,对我们的事一清二楚。这是我经历过的最郁闷的年夜饭,全家没有一个人给我半分好脸色看,我矮胖健壮的丈母娘在厨房一边剁肉一边小声地骂着。每一刀都像顶着我的神经砍下去,好象要就此把我的良心剁出来。 
最后我认输了,她的砧板咒令我窒息。 
那天夜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街上空无一人,我跑在寂静的夜里,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飘出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我跑了又跑,寒冷的空气呛得胸腔隐隐作痛。 
玫瑰说,你和我们不一样,许医生。 
我的确不是“那一类人”。至今为止我对别的男人毫无兴趣。 
我渴求的只是玫瑰。 
“家明……他也和我不一样。”玫瑰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去诱惑他的。” 
“是我害了他。” 
“然而在最初的时候,我确乎是爱着他的。” 
“爱是多么自私的事,即使知道最后结局会不幸……” 
“已经发生的事,我无可挽回。可是……”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打开门,一股酒气扑鼻。 
妻子在家里喝酒。她已经醉了,身边散落着啤酒瓶,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进门,就看到她那高耸的肚子,被黎明破晓时分的微光映出轮廓,仇恨地骄傲地正对着我。 
一股怒气从心底里升起。她也是医生,孕妇酗酒这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不清楚。 
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再懂得不过。 
我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抓起熟睡中的她,她从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啪的一声就挨了一个头昏目眩的耳光。 
她覆在沙发上,披头散发,一时心智茫然不清。静了有片刻,她哇地一声哭喊出来,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此时我也清醒了,心里开始后悔,后悔打了她。——这一切原不是她的错。 
我又是后悔又是厌恶地抓着她的两只手,将她轻易地扔到一旁。她自然不是我的对手。 
她想必也完全明白了这一点,不再扑过来同我厮打。在天色的半明半暗里,她歇斯底里的哭叫声显得特别嘹亮和凄厉,在我们医院住宅小区寂静的黎明里回荡。 
她一边嚎哭着,一边用手指乱扯着自己的头发,用指甲在自己脸上,手上,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仿佛已经狂乱绝望到无法可想,只得伤害自己。 
我没有去阻止她,我无法阻止任何人的狂乱和绝望,甚至我自己。 

第二天医院的领导就找我来谈话。 
毕竟天亮时我们家里闹得实在太不象话了,“影响到了全院同志的休息和生活”。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全都是我的错。” 
我唯一可以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我如何能对他人解说,我和她到底是怎么了,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我如何能够说,我曾经爱过的女人消失了,而爱她的那个男人也消失了,现在站在你们眼前的,是一个疯狂的,渴求的,满腔痛恨着自己的,快到达到极限的男人? 
然而这一切,造成这一切的,只有自己。 
——“一切全是我的错。” 
这是我唯一可以说的。 
领导微笑了。他们觉得我的认错态度良好。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从那以后,我常常打她。 
自从第一次打了她之后,打得顺了手。 
我们为了很多事争吵,她父母的恶言恶语,她的无理取闹,甚至医院的一些琐碎事务,然而她最在意的,恐怕是我每天都去那个酒吧坐上几个钟头。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但凭女人天生的直觉,她知道我在等着某个人。可笑她竟一直死死的相信那是一个女人,吵架的时候就满口臭表子烂表子的乱骂。 
她开始酗酒,起初也许是故意的,但后来真的依赖,特别是在和我吵了架之后。 
我看到她喝酒就会打她,她满口酒气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也会打她。轻轻易易地就丢给她一个耳光。开始的时候她还会不自量力的与我肉搏一番,到后来我扇她耳光,她只是捂着脸嚎哭,已没有眼泪,跟着就跑到厕所去哦哦的呕吐,整个屋子都是酒精与呕吐物混合的酸臭。 
我觉得我已经人格分裂。 
每次打了她之后,我明明后悔得要命,明明那么痛恨着自己,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怒火一燃上来手就伸了出去,她全无还手之力。 
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我,最应该被痛打一顿的人是我才对。 
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每次她烂醉一团,在每次我打了她之后,我扶起她,给她换衣服,给她擦脸抹手,抱她到床上去躺好。她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摆布,像死尸一样沉重而听话。但是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的眼睛,她冰冷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在那毫无表情的眼神下,除了仇恨,我不知道还能如何解读。 
什么是幸福。 
活着比较幸福,还是死去比较有福? 
我常常觉得曾家明很幸福。他曾经被玫瑰那样的爱过。我无法想象生命中还会有比这更大的幸福。 
然而玫瑰却说,你什么也不明白。 
“也许家明最恨的人就是我。” 
玫瑰看着我,涩然一笑:“一直到他死,他才摆脱了我。” 
“可是……他是那样优秀的男子,本应有个更好的结局。” 

将近黎明时分我醒来。 
垂落的窗帘透出一抹灰色的微光,我睁开眼睛。 
从妻子怀孕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睡得不好,有时彻夜无法入眠。我开始定期服用镇静神经的药品。情况有所改善,药物还是很管用。 
但这天凌晨我不知为什么会突然醒来,或许是生命特有的敏锐触角,或许是因为那刺鼻的酒气。 
妻子一身酒气坐在我的床边,无声无息地俯视着我。 
蓦然间看到床前有人,我惊得全身一跳,然后我看清了妻子的脸,另一种更怪异的阴冷感觉弥漫上来,我的身体不寒而栗。 
有另一样东西在微黯中发出清晰而微弱的金属冷光。 

凌晨时分,我大肚的妻子一身酒气,手里拿着刀,坐在我的床边,无声无息地俯视着我。 
“老婆,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极度的惊骇与恐惧让我的口齿有点不清。 
她不答,也不动,静静地坐在那里。 
“你手里……拿的什么?把它放下,把它放下好不好?” 
她坐在那里没动。 
这时我的意识已经全然清醒,借着微光观察着她是不是疯了,也迅速地环视着我的身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自卫。然而没有,除了一盏塑料台灯,一只闹钟,一个水杯,一堆枕头被子,我伸手可及之处什么也没有。面临危险突然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勇气,我用被子隔着肉体,朝执刀的老婆奋勇一扑。她惊叫一声,好象就要被谋杀的人是她。我们跌倒在地上,我抓住她的手腕往床边撞,刀在她手里握得并不牢,我很轻易地就夺了过来。 
然而老婆突然大声地呻吟起来,好象痛楚不堪。我喘着气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她。在装什么死,刚才我根本没有伤到她。 
“肚子……肚子痛!”她口齿不清地嚷着。 
我大吃一惊,揭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才发现羊水已经把她的裤子都渗湿了。 
就在那一天,女儿出世了。 
女儿的眉目出奇的漂亮,不像我也不像妻子。像谁呢,我不敢说。 
我听人说过,在男女交合的那一瞬间,男人或女人心里想着谁,拼命地,疯狂地想着谁,用尽整个灵魂地想着谁,将来生出来的孩子就会像谁。 
那竟然是真的。 

日子还是得继续。虽然烂透了,可是大多数人还是这么过来的。 
女儿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慢慢长到二三岁还不会说话,只会流着口水傻笑,我们才发现她天生是个弱智。也许是那些酒精侵蚀了她的大脑,也许这就是命运,但我当时只是觉得,总之,老婆对我的报复成了功。 
我美丽的痴呆的女儿。 
在那个时候我很恨那个女人,我的妻。是她在女儿未出生之前就摧毁了她一生命运,将这浑浑噩噩的生命加诸于这纯洁无罪的身体。 

女儿出生后,妻子就向我提出了离婚。 
她拿走了一切,而我只要孩子。 
在我的心里,女儿是我的孩子,与我的妻毫无关系。 
女人的身体不过是个承载体而已,她连接着我和我美丽的女儿,女儿出生以后,她就像用过的脐带一样,毫无意义了。 
我又重新住回了医院的单身宿舍,就在住院部后面,离医院很近,这样我上班的时候也可以找个空子回去看看女儿。 
我很久没有见到玫瑰,我没有想到他会到医院来找我。 
那是一个晴朗的五月,傍晚的阳光混合着初夏的热力和微香。住院部后面的老槐树开花了,风一吹过,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得人一头一身。我们就沿着住院部背后的这一条林荫道慢慢地走。玫瑰仍然戴了副墨镜,还有一顶棒球帽。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是醒目的,从我们身边经过的年轻护士,病人家属,会带着惊讶的神色回头来看他。偶尔也会有人好奇地看看我,那个平凡的我。我在他的身边,心情很复杂。有一点欣喜,有一点骄傲,但更多的是自惭形秽。 
“酒吧的生意还好吧?”我问他。 
“就那样……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回答:“我把它委托给一个朋友,让他帮我打理。” 
我有点诧异,刚想问为什么,他就接着说:“我下个星期就要走了。” 
我怔了一怔:“走?去哪里?” 
“意大利。” 
我愣得忘记了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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