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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莱尔哭笑不得地说:“当然。我们共事已经很多年,你居然认不出我来。你那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就算换了件衣服,我的脸还是一样的。”
“我从来没想过你这么美。”克雷达着迷般地说,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凯莱尔退了一步,他的眼神是警告的。“克雷达,见好就收,别惹我。你说过,只是想见一面,我已经让你如愿了。”
克雷达轻轻地说:“答应我,让我做一件事。”
他俯下身,跪在他面前,吻着他的脚面。凯莱尔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了过来,带着一点恳求的味道。“克雷达,不要告诉别人。”
克雷达奇怪地问:“为什么?”
凯莱尔说:“是我母亲在世时的要求。我向她发了誓。但是,在自己家里我没有那么多顾忌。你知道……铠甲穿得太久,也很累。”他说着又笑,“我只是穿的普通的便装,不知道你怎么会看成那样。你该结婚了,克雷达。”
噢,在花园里的漫步,突然一眼的惊艳。金褐色头发,有一双青蓝色的眼睛的美人像水边的精灵一样消失。
如同被宙斯掠走的勒达。
瓦伦斯听着克雷达的讲述,他的眼睛空虚而迷茫。
“陛下,我相信不是你害死他的。请你把凶手交给我!”克雷达直视着他,眼神里燃烧着疯狂,“请交给我,陛下!”
瓦伦斯呆板地说:“我不能,克雷达。”
“看着凯莱尔的脸回答!”克雷达忽然狂叫了起来,瓦伦斯不自觉地望向了床上凯莱尔的脸。美丽而苍白的脸,泛着一种淡紫色。安详甚至是甜蜜的微笑,几乎像是在从天堂俯视人间。
卡珊德拉死后,她脸上的表情也是如此。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而凯莱尔,他已经可以笑着看地上的人的疯狂了。
瓦伦斯绝望地抬起头。透过圆形的穹底,看得到天。
天是灰的。我已无路可退。
神不会看我们的。
“不,克雷达。我会为他报仇。否则我无法面对卡珊德拉,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心。但是……请让我自己来结束这一切吧。”
克雷达长久地凝视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也是对他有感情的,陛下。……那么,请让我带他走吧,我想带他回安纳托利亚。”
“带他走?不,克雷达,我们谁都不能拥有他。你不能,就算我想把他保留在拜占庭的皇家陵墓都不可能。他是西罗马的皇帝,他必须留在那里。”
我们谁都得不到。哪怕仅仅是骨灰,他也永远得留在那里。远离家乡,远离故土,远离他曾经爱过和拥有的一切。
“瓦伦斯!看在卡珊德拉的份上……让他留在这里吧。他不会愿意到那里的。”克雷达的声音满是绝望和痛楚。“他爱这里,他不想离开的。你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你知道……瓦伦斯,你是去过安纳托利亚的。你知道,在他的宫殿里,有一个很大的湖泊,里面有一艘船。红色的船,用金漆漆着图案……”
第 67 章
67
“红色的船,用金漆漆着图案。”瓦伦斯轻声地重复着,“白色的帆,绣着一朵朵的Cassandra。酒红的嘴唇一样的花瓣,金线一样的花纹密布在花朵上。满船的Cassandra……你是这样想的吗,克雷达?在船上点着火,把他的遗体放在船上,船在冲天的火光里碎裂的时候,就会逐渐地下沉……然后,永远地留在湖底?那湖水的颜色是青蓝的,如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断变幻的色泽一样。而你,克雷达,你是不是想在那时候,陪着他一起烧成灰?”
“瓦伦斯,你总是知道一切。那么,你允许吗,陛下?”
瓦伦斯摇摇头。“你还不明白吗?克雷达。他要我恢复他的名誉,他不愿意让康斯坦丁这个姓氏蒙羞。他已经作了选择,永远留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他的名字会刻在西罗马历代皇帝的墓碑上,这是他的希望。”
克雷达沉默了很久。“……那你愿意恢复他的名誉吗,陛下?”
“我愿意,但我害怕我办不到。”
“……好吧,瓦伦斯。如果这是凯莱尔的希望的话,我愿意替他承担。”克雷达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凯莱尔的脸。冰冷的脸颊。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爱你。
你对我而言,就是维斯塔女神之前的祭司,永远只能远看,不能碰触。我心甘情愿。如果这是你最后的心愿,不,我知道,这一定会是你的心愿。是的,我相信,如果在永远离开和保有名誉之间,你愿意选择后者。
我愿意帮你完成。
“砰”地一声,是有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啪”地一声,有铁器落到大理石的地面上。瓦伦斯不想回头,但是鲜血却映在眼里。闭上眼睛,还在眼底。
他转过头,面对着一直站在旁边的大法官。“特里波利尼……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吧。克里松总督勾结波斯,出卖帝国……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是的,陛下。我知道怎么做,请放心。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瓦伦斯沉默了一会,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伦巴德他们呢?”
“利奥已经战死,葛利诺也受了重伤。伦巴德已经回了他的军区。”
“在战场上,能够最后生存下来的人,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还有智慧。”瓦伦斯淡淡地说,“鲍德温,监视他。给我找到一个……可以处死他的机会。”
他俯下身,去看凯莱尔的脸。似乎想伸手触碰,又缩了回来。“……送他走吧。他必须回那里。他已经经过了完整的加冕仪式,他只能属于西罗马。”
特里波利尼注视着他。“陛下,凯莱尔不会愿意走的,他爱这里,这是他的国家。送他回罗马,只是为了完成一个正式的仪式。其实,即使你不送他到罗马,那又如何呢?你只是不想给罗马一个脱离我们统治的借口罢了。陛下,西罗马已经不值得我们去保有和争取,那是一座被白蚁全然腐坏的城市。”
“我要东罗马,也要西罗马。君士坦丁堡和罗马都是我的。”
特里波利尼长久地注视着他,然后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是的,陛下,都是你的。
除了感情,一切都属于你。
瓦伦斯坐在他的皇座上,无意识地伸手在光滑的黄金扶手上抚摸。光滑而冰冷的触感,如同凯莱尔的脸。一颗颗宝石突出在扶手和椅背上,硌着他的手指。身后绣金的锦锻帷帘已经拉开了大半,落日的暗红的光铺在大殿里,如同弥漫的血光。
没有他的吩咐,也没有人进来擦拭地板上的血迹。那一抹刺目的红,像在血雾里重重地画上了一笔鲜红。瓦伦斯突然打了个寒噤,他去看自己的手,没有血。
他打开身边一个金盒,里面是一只黄金的脚环,竟然是凯莱尔平时戴在脚上的那一只。瓦伦斯把脚环对着落日的光细看,这时候能够看到那三层盘绕的脚环,竟然是打造成蛇形的。
瓦伦斯浑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只黄金脚环从他手中滑落,叮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凯莱尔,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多少。你的过去,你的从前,留在你记忆中的还有多少,我不知道。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你不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我们不会让你知道,永远,永远。
知道我跟乔维安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为什么明知道你长大后将成为我们的最有力的对手,我们还放任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凯莱尔?因为,我们都觉得亏欠了你,亏欠了你太多。
刚才,克雷达给我讲了一个美丽的故事。现在,我也有一个故事想讲。我心里藏着很多秘密,一个皇室的家族,秘密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可是,我保证,这是隐藏得最深的,最不为人知的一个秘密。
包括朱利安在内,人人都相信,卡珊德拉是喝了毒酒自杀的。她是为了保全你。谎言说了一千遍,就连我们自己也信以为真,我跟乔维安都快要忘记事实了。是的,几乎快要忘记了。
那是个盛夏的中午。几重薄纱的帷幕环绕着一个活水的浴池,微凉的带着花香的水在悠悠地晃动。卡珊德拉在夏天的中午都要沐浴,那天,也不例外。她披着一袭轻纱,赤着脚,走进了浴池里。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脚上戴着的那只黄金的脚环,细致而精巧,像一条蛇,盘旋在她洁白的脚踝上。
是她的侍女惊慌的叫声让我跑过去的。她已经倒在那里,嘴唇已经变成一种紫黑色。即使这样,还是无损于她的美丽。一个金色的杯子掉落在浴池里,里面浮着的几片花叶也变了颜色。
她看着我,和乔维安,说出了对我们最后的要求。
那天夜里,乔维安来找我。他把一样东西扔到了我面前。那是一条被斩成两半的眼镜蛇。
“瓦伦斯,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瓦伦斯捡起那条蛇,随手搁在了桌上。“你还给别人看过吗,乔维安?”
乔维安咬着牙说:“你认为我应该把这条眼镜蛇拿给朱利安看吗?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瓦伦斯。你居然可以杀死卡珊德拉!”
“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明明看到这条蛇游进来,却没有声张。你也是帮凶,或者是……我的同谋,乔维安。你默认了对卡珊德拉的谋杀,不是吗?”
乔维安狂怒地叫了起来:“我没有!”他拔出剑,对着那条蛇一阵乱砍,直到砍得支离破碎为止。
瓦伦斯把那堆碎片用一块丝绸包了起来,扔进了火里。“卡珊德拉对朱利安的影响力太大,而且是越来越大。一旦失去她,朱利安会崩溃,那时候,东罗马帝国就属于你和我了。我们只需要等着他去世的那一天,就可以了。否则,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朱利安就会在卡珊德拉的影响下,把皇位交给凯莱尔了。不管怎么说……虽然你我都是卡珊德拉抚养长大的,虽然她也爱我们……但我们终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会真正在意的,只有凯莱尔一个人。”
“我一直以为,你是爱卡珊德拉的。”乔维安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地传了出来。他把头埋在两手间,金色发亮的头发散落在桌面上。
第 68 章
68
瓦伦斯望着桌上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纯白的蝴蝶一样的大朵大朵的花。Cassandra。他的眼神温柔而痴迷。“爱她?我当然爱她。像你爱她一样。但是……”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下去,乔维安抬起了眼睛。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的澄清的蓝,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
“朱利安现在非常后悔。他认为是他对凯莱尔当年做的事情,让卡珊德拉选择了这条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卡珊德拉,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自杀?”
瓦伦斯微笑了一下。“是的,卡珊德拉怎么会自杀?”他的眼神骤然地阴暗了下来,“你说,她知道了多少,乔维安?”
乔维安的声音痛苦而迷茫。“也许她在临死前,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她才向我们提出那样的要求。”他突然盯紧了瓦伦斯,“你会遵守你的誓言吗,瓦伦斯?”
瓦伦斯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犹豫。“会的。我不会伤害凯莱尔。你也是,不是吗?”
“当然。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
“那么,就让我们把这件事忘掉吧。就当它从来不曾发生过,卡珊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