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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情投意合,仅订于十月一日在巴黎巴士滴教堂结婚,特此敬告亲友,江则培任莉莉同启。〃
父亲在两个星期前结婚了。
香贞惊讶地抬起头来。
〃江小姐,他们仍在巴黎渡蜜月。〃
香贞合上文件夹子,不语。
这时,她耳边传来元之的声音,〃香贞,请你控制自己。〃
香贞定定神,不知从什么地方说起。
元之说:〃让我来,我代你发话。〃
元之问秘书:〃他们有没有找我参加婚礼?〃
秘书不得不回答:〃江先生忙得不可开交,未曾找过江小姐。〃
江香贞对元之说:〃不必再问下去了,我们走吧,这里不需要我们。〃
江香贞转头离开写字楼。
在电梯中,她气得面色煞白。
不用说,元之也知道,香贞不得其父欢心。
元之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香贞摇摇头,〃我要到一个朋友家去。〃
她电召司机。
元之问:〃这样急,赶往何处?〃
香贞不去回答她,看司机驶返家中,也不返回室内,一径入车房,登上一部黑色跑车。
〃香贞,〃元之急急阻止,〃让我先喝杯水好不好?〃
跑车引擎咆吼,车子已像一支箭似射出去。
元之有点气,〃喂,我未必要这样尊重你,这具身躯我也有份。〃
〃请你包涵一下,元之,你的时间比我多。〃
〃唏。〃元之气馁。
〃我会感激你。〃
〃此刻你赶去何处?〃
〃施美芝家。〃
元之猜想那是香贞的好朋友。
车子飞得极快,途中引来多事之徒与她比快,左闪右避,险象百出。
元之不禁诉苦:〃我早知道这个身体太时髦太前进,不合我用。〃害怕高速度的她不住呻吟。
香贞不去理,仍然逢车过车。
元之在倒后镜看一看她俩共用的身躯,只见香贞脸色铁青,元之忽然觉得有主动的必要,于是她同自己说,元之元之你要拿出勇气来,你也有一半控制权。
她凝神,〃镇定,镇定。〃她命令身躯,〃慢下来,慢下来。〃
果然,踩油门的右脚渐渐松开,但车子仍然维持着飞快的速度。
车子疾驶了二十分钟才到目的地,停下来,江香贞一手推开车门,下车。
这时元之看到一列白色小洋房,香贞走到十九号门前,掏出锁匙,打开大门,走进去。
元之已经有第六感,知道情势不妙。
〃慢着,香贞,谁住在这里?〃
香贞不理元之,她对这间屋子熟悉得不得了,匆匆走上一道回旋楼梯。
〃且慢,〃元之拉住香贞,〃站住。〃
香贞到这时才开口,〃别阻住我。〃然后推开卧室门。
那真是元之所见过最宽敞舒适的卧室,长窗对牢整个碧海,蓝色的海水映到白色的墙壁上,滟滟生光。
但是她们此来,不是为欣赏风景。
对窗的白色大沙发上坐着一对俊男美女,骤然看到江香贞出现,惊讶、惶恐,甚至有一丝害怕,他们的动作凝住,呆呆地瞪着江香贞。
元之暗叫一声坏了,三角关系叫性烈如火的江香贞撞破,她岂肯罢休,这里恐怕要上演六国大封相,她关元之是局外人,暂时还是维持缄默的好。
元之对江香贞说:〃不要行动,和平解决。〃
只听得江香贞说:〃阿施,你出买了我。〃声音无比凄酸苦涩。
那个留着长卷发的美女这时已经回过气来,她居然直乎乎答:〃对不起,香贞。〃
哦,元之想,原来她是香贞的好友,她勾引了香贞的男友。
真复杂。
可是江香贞又说:〃阿施,我怎么样对你,你不是不晓得。〃她混身颤抖。
咦,元之觉得奇怪,这是什么话?
此刻那俊男站起来挡在两个女子当中。
那位姓施的小姐却扬扬手对他说:〃你且走开,这是我与香贞之间的事。〃
俊男立刻听话地悄悄离开房间,掩上门。
元之更觉事情怪不可言,谈判怎可少了他?
元之拿出九牛二虎之力帮香贞压抑情绪。
只听得施小姐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香贞答:〃我还以为我回不来。〃
施小姐咳嗽一声,〃故此我做出决定。〃
〃我早该想到你根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施小姐自辩:〃我得为自己打算。〃
江香贞讽刺道:〃这么快?〃
施小姐泪盈于睫,委屈地说:〃你说过的,此行快则三日,慢则十日,我足足等了一个月,音讯全无,才决定开始新生活。〃
关元之并不笨,她渐渐听明白了,因为错愕过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香贞用手掩往脸,〃你原可以再等一会儿。〃
〃等到几时?你看你,回来了,依然故我,可见手术已经失败,我等你一辈子也无用。〃
江香贞怒吼一声。
施小姐得理不饶人,乘胜追击,〃我同情你,香贞,但事实上同性是不能结婚的,亦无可能生儿育女,我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我爱孩子。〃她甩一甩长头发,风情迷人,声音渐渐低下去,〃对不起,你不能满足我,我终究会离开你。〃
元之的嘴巴合不拢来,使香贞的模样看上去更诡怪。
施小姐有点害怕,她扬声:〃约翰,约翰。〃
那俊男显然就在门外,闻声立刻推开门进来。
元之连忙对香贞说:〃我们走吧,拿得起,放得下,别留下一条丑陋的尾巴。〃
香贞一腔悲愤硬生生被元之压下去。
她站起来,〃门匙还给你。〃
施小姐倒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解决,站着只会发呆。
香贞不愿离去,元之坚持双腿往屋外挪,旁人看来,只觉江香贞举步艰难,蹒跚地缓缓走向大门。
施小姐已立定宗旨快刀斩乱麻,再也没有安慰香贞一句半句。
任由江香贞离开白色的小洋房。
到了门外,香贞蹲在路边就哀哭。
元之任由她发泄。
这个时候,元之已发觉她控制香贞比较早时容易,呵,江香贞的小宇宙渐渐转弱了。
香贞终于茫然抬起头来,〃元之,我该怎么办?〃
〃让我们先离了是非地。〃
〃我混身乏力。〃
元之急,〃我不懂开车。〃
香贞叹气,〃我来教你。〃
一下子就上了手,车子顺利开出去。
江香贞一路沉默,元之可以感觉到她心如死灰。
元之好言劝道:〃失恋矣。〃
香贞声音沙哑,〃我为她,得罪了父亲,失却父亲欢心,长远住在伊甸园东,我为她,四处寻找男身,希冀做一次成功的小宇宙转移术……〃
元之语气仍然温和,〃也为着你自己吧,人总是在要紧关头忘却他们有时也为了自己。〃
香贞无语。
元之十分难过,〃振作点。〃
香贞说:〃我在世上最重视的两个人,都轻贱我。〃
元之无言以对,因为香贞说的是事实。
香贞牵牵嘴角,〃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
〃没问题。〃
〃现在我已准备好随时离开这个世界,毫不足惜。〃
〃香贞,我词穷,不知如何劝你。〃
〃你真是个好人,元之,你会得到善果。〃
元之不出声。
香贞说下去:〃自小,我都希望身为男孩,我一直没想过要做女人,对于异性,我十分尊重友好,却从未考虑爱恋他们,这是我天生的缺憾与悲剧。〃
元之叹息一声,〃贪婪与自私才是性格缺憾,自暴自弃才是悲剧。〃
〃元之,没想到你这样宽恕。〃
〃我们必需学习接受生活习惯与嗜好同我们不一样的人。〃
〃假如家父同你一样大方就好了。〃
〃你已成年,毋须理会父亲的观点。〃
〃元之,你真是一个自在优游的灵魂。〃
元之苦笑,〃过去,我的身体已长年累月躺在医院病床上,灵魂再不释放,简直同自己过不去。〃
香贞说:〃这样也好,我已没有牵挂。〃
〃我们且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到我家去好了。〃
江香贞的公寓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居所。
香贞摊摊手,〃假使你喜欢,这一切都是你的。〃
但元之却踌躇了。
〃你不想做我?〃香贞苦笑。
元之为难地答:〃我不是这个意思。〃
〃谁会怪你,连江香贞都不想做江香贞。〃
电话铃骤响。
香贞取起话筒:〃哪一位?〃她错愕地抬起头,〃原医生?〃
元之更讶异,〃他怎么会找得到我们?〃
香贞已经明白了:〃曼勒研究所有的是办法。〃
真的,江香真身上一定有追踪器。
元之吁出一口气,〃原先生,找我?〃
那边传来原氏可亲和蔼的声音,〃你好吗,元之。〃就像问候一个感冒病人一样。
〃托福,还不赖。〃
〃你同江香贞相处如何?〃
〃我们已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原氏接着问了一个十分残忍的问题:〃你愿意做她吗?〃
元之有口难言。
这时,江香贞反而客观又镇定地说:〃她不愿意。〃
原氏有点为难,〃元之,为何挑剔?〃
〃不管她事,原医生,实在是我这个人太难做。〃
原医生不置信,〃大家是年轻女孩子,岂真不能适应?〃
〃我想元之决定另做选择。〃
元之不出声,等于默认。
这一刻也许是她人生中最难堪的一刻。
〃元之,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这原先生简直不识趣,居然叫关元之当着江香贞的脸批评江香贞。
要着实过了一会儿,元之才能够答:〃我一贯希望过种简单的、朴素的生活。〃这完全是外交辞令。
原氏似大惑不解,〃无论什么样的身分,都不会妨凝你那样做呀。〃
元之在心中暗骂:〃你这只牛皮灯笼。〃
终于原先生叹口气,〃那么,元之,你在限期之前回来吧。〃
〃谢谢原先生关心,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
〃回来之后,香贞会怎么样?〃
〃曼勒自然会适当处理。〃
元之吞一口涎沫,这里头不知又要牵涉到多少匪夷所思的顶尖科技,元之挂上电话。
江香贞与关元之坐下来。
香贞斟一杯酒出来喝一口,笑说:〃天下还有你关元之这样善良的人。〃
〃你太褒奖我了,香贞。〃
〃告诉我,元之,为什么你不愿意做我?〃
元之现在不介意喝多一口了。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刚才已经告诉原医生了,莫非还有更假的假话?〃
〃有,〃元之说,〃我会告诉你,像你那样晶光灿烂的灵魂是元法代替的,任何人来做你,都会比你逊色,我关元之就不必献丑了。〃
香贞诧异,〃这是假话?听上去再真确没有。〃
元之笑不可抑。
香贞叹息:〃所以,这中听的假话才是最假的假话。〃
当然,难听的假话,找谁去听。
元之低声说:〃真相是,香贞,我不愿意做你,是因为我发觉你的辛与友都不懂得爱你,我可以改变你,但不能改变他们,终究无味。〃
江香贞点点头,〃你终于明白我的处境了。〃
〃再说,〃元之有点腼腆,〃你一直希望做一名男生。〃
〃是,这确是我的意愿,有一日曼勒会帮我达成愿望,届时我们仍然可以成为知己。〃
元之忙不迭说:〃不,不,不。〃
香贞讶异,〃我们不是朋友吗?〃
元之颓然,〃是,是。〃她有点语无伦次。
香贞笑了。
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