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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看别人离离合合,习以为常,但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安儿推我一下,〃妈妈,你说话呀。〃她的声音有点惊恐。
我回过神来。我的女儿才十二岁,儿子才八岁,我以后的日子适应么,叫我怎么过?我如坠下无底深渊,身体飘飘荡荡,七魂三魄悠悠,无主孤魂似的空洞洞。
忽然我想起,四点半了,平儿呢,他哪里去了?怎么没放学回来。
〃平儿呢?〃我颤声问道。〃平儿到奶奶家去玩。〃安儿答道。
〃呵。〃我应了一声。
润生连女儿跟儿子都不要了。
他多么疼这两个孩子,那时亲自替婴孩换尿布,他怎么会舍得骨肉分离。
一切一切因素加在一起,涓生离开这个家庭是不可能的事,他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吓我的,我得罪了他,约好了陪他吃午 饭又跑去见唐晶,他生气了,故此来这么一招,一定是这样的。
但随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有这样的事,只因我没陪他吃午饭?
我慢慢明白过来,涓生变心了,我那好丈夫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一切已经成过去,从此他再也不关心我的喜怒哀乐。他看不到遥远的眼泪。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今天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冬日。快圣诞了,但是南国的冬天往往只能加一件毛衣,令人啼笑皆非。
今天我还兴致勃勃地出去吃饭聊天购物,回到家米,已经成了弃妇。
太快了,涓生连一次警告也不给我,就算他不满我,也应该告诉一声,好让我改造。
他竟说走就走,连地址电话都没留一个,如此戏剧化,提起箱子就跑掉。
我罪不至此,他不能这样对我。
彷徨慌张之后,跟着来的是愤怒了。
我要与他说个明白,我不能死不瞑目。
我〃霍〃地站起来。
安儿跑去开门,是康晶来了。
〃什么事?安儿,〃唐晶安慰她,〃别怕,有我一到,百病消散,你母亲最听我的。〃
〃唐晶。〃我悲苦地看着她。
〃子君,你怎么面如死灰?〃她惊问,〃刚才不还是好好的?〃
〃唐晶,涓生收拾行李走了,他决定与我离婚。〃
〃你先坐下,〃唐晶镇静地说,〃慢慢说。〃她听了这消息丝毫不感意外。
我瞪着她,〃是那个电影明星辜玲玲。〃
唐晶点点头。
〃你早知道了?〃我绝望地问,〃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唐晶静静地说:〃子君,真的几乎每人都知道,史涓生与辜玲玲早在一年前就认识,出双入对也不止大半年,怎么就你一人蒙在鼓里?〃
我如堕入冰窖里似的。
〃人人只当你心里明它,故意忍耐不出声,变本加厉地买最贵的衣料来发泄。老实说,润生跟我不止一次谈论过这问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嗯?〃我扭着唐晶不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品将我按在椅子里,〃以你这样的性格,早知也无用,一样的手足无措。〃
我怔怔地落下泪来。
〃……我没有做错什么呀。〃我说。
唐晶叹口气,老实不客气地说:〃错是一定有的,世上有几个人愿意认错呢?自然都是挑别人不对。〃
唐晶说:〃跳探戈需要两个人,不见得全是史涓生的不是。〃
〃你……唐晶,你竟不帮——〃
〃我当然帮你,就是为了要帮你,所以才要你认清事实真相,你的生命长得很,没有人为离婚而死,你还要为将来的日子打算。〃
我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离婚?谁说我要离婚?不不,我决不离婚。〃
安儿含泪看着我。
唐晶说:〃安儿,你回房去,这里有我。〃
我哭道:〃你们都是欺侮我的,我今年都三十三岁了,离了婚你叫我往哪里去?我无论如何不离婚。〃
我伏在唐晶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唐晶不出声,任由我哭。
隔了很久很久,她说:〃恐怕你不肯离婚,也没有用呢。〃
我抹干眼泪,天已经黑了。
我问唐晶,〃涓生就这样,永远不回来了?以后的日子我怎么过?就这么一个人哭着等天黑?〃
太可怕了,一天又一天,我沉寂地坐在这里,盼望他回心转意,太可怕了。
这令我想起多年之前,当我还是个小学生,因故留堂,偌大的课室里只有我同老师两个人,天色渐渐黑下来,我伏在书桌抄写着一百遍〃我不再乱扔废纸〃,想哭又哭不出来,又气又急,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石似的。
从那时开始,我对黄昏便存有恐惧症,下了课或下了班总是匆匆赶回家,直到结了婚,孩子出世后,一切才淡忘。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自从结婚以来,我还未曾试过独眠,涓生去美国开三天会议也要带着我。
唐晶在那边吩咐佣人做鸡汤面,我看着空洞的客厅,开始承认这是个事实,涓生离开我了,他活得很好很健康,但他的心已变。
此一时也被一时也,涓生以前说过的话都烟消云散,算不得数,从今以后,他要另觅新生,而我,我必须要在这个瓦砾场里活下去。
我重重吞了一日诞沫。
我会活得下去吗?
生命中没有涓生,这一大片空白,如何填补?
我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人,我不比唐晶,管着手下三十多个人,她一颦一笑都举足轻重,领了月薪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多年来依靠涓生,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唐晶唤我,〃子君,过来吃点东西。萍姐,开亮所有的灯,我最讨厌黑灯瞎火。〃
我坐到饭桌前。
唐晶拍拍我的肩膀.〃子君,你不会令我失望,你的勇气回来了.是不是?在大学时你是我们之间最倔强的,为了试卷分数错误吵到系主任那里去,记得吗?一切要理智沉着地应付,我也懂得说时容易做时难',但你是个大学生,你的本事只不过搁下生疏了.你与一般无知妇孺不同,子君……〃她忽然有点哽咽。
我转头叫安儿,〃安儿,过来吃饭。〃
安儿看我一眼,取起筷子,拨了两下面,又放下筷子。
〃打个电话催平儿回来。〃我说,'〃明天他还要上学,到奶奶家就玩疯了,功课也不知做了没有。〃
安儿答:〃是。〃
我麻木着心,麻木着面孔,低着头吃面。
唐晶咳嗽一声,〃要不要我今天睡在这里?〃
我低声说:〃不用,你陪不了一百个晚上,我要你帮忙的地方很多,但并不是今晚。〃
〃好。〃她点点头,〃好。〃
安儿回来说:〃妈妈,司机现在接平儿回来。〃
我对安儿说:〃你爸爸走了。〃
〃我知道。〃她不屑地说。
〃答应妈妈,无论发生什么,你照样乖乖地上学,知道没有?〃我说。
安儿点点头,〃你呢,〃她问我,〃妈妈,你会不会好好地做妈妈?〃
我呆一呆,缓缓地伸手掠一掠头发,〃我会的。〃
安儿露出一丝微笑。
唐晶说:〃安儿乖孩子,做功课休息,这里没你的事了。〃
〃我们——仍然住这里吗?〃安儿犹疑地问。
〃是的,〃唐晶代我说,〃一切都照常,只是爸爸不会每天回来,他也许一星期回来两三次。〃
安儿再看我一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对唐晶说:〃明天我会找涓生出来商讨细节。〃我疲倦地坐下来,〃你回去吧,唐晶,谢谢你。〃
唐品欲言又止。
我等她开门。
唐晶终于说:〃子君,你明明是一个识大体有智慧的女人,为什么在涓生面前,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处处表现得像一个无知的小女人?〃
我看着她,不知从何说起。
隔了一会儿我说:〃唐晶,我跟你讲过,做太太也不好做,你总不相信,我们在老板面前,何尝不是随他搓圆扁,丈夫要我笨,我只好笨。〃
唐晶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她取起手袋想走,又不放心,她看着我。
〃你怕我做傻事,会自杀?〃我问。
她叹一口气,〃我明天来看你。〃
我说:〃好的。〃
阿萍送走了她。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中,过了很久,才去淋浴,在莲蓬头下,脖子像僵了似的,不易转动。
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因此崩溃下来,我还有平安两儿,他们仍然需要我。
水笼头开得太热了,浑身皮肤淋得粉红色,我却有种额外洁净的感觉,换上睡衣,平儿被司机接了回家。
我不动声色,叫美姬替他整理书包及服侍他睡觉。
平儿临睡之前总要与我说话。
〃妈妈,让我们温存一会儿。〃他会说。
胖胖的脑袋藏在我身上起码三十分钟,睁着圆圆的眼睛告诉我,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谁的校服不干净,谁的笔记忘了带。
今天我对平儿心不在焉。我在检讨自己。
安儿说得对,我是偏心,对平儿,我真的整颗心交了给他。这孩子对我一笑,我浑身就溶解下来。我不是不爱女儿,却一是一,二是二。
这一切在安儿眼中,是很不公平的吧?以前我就是没想到过。
平儿的出生对我来说太重要,我对母亲说:〃若他不是个男孩,真不知要生到几时去。〃因此他成了我的命根。
涓生是个独子。
但是平儿并没有为我们的婚姻带来太久的幸福。
我看到平儿入睡,才拖着劳累的身子入房。
电话铃响了。
我取起话筒。
是涓生。
他似乎有点哽咽,〃孩子们睡了吗?〃他还有点良知。
我答:〃睡了。〃
〃子君,我对不起你。〃他说,〃但是我不能放弃爱情,子君,我以前爱过你,现在我爱上了别人,我不得不离你而去,求你原谅我。〃
不知怎地,我听了涓生这种话,只觉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话?这是九流文艺言情小说中男主角的对白,这种浅薄肉麻的话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史涓生,你是堂堂一个西医,史涓生,你疯了。
我只觉得我并不认识这个滑稽荒谬的男人,所以竟没有表现得失态来。
我静静问:〃你恋爱了,所以要全心全意地抛妻离子地去追求个人的享乐,婚姻对你只是一种束缚,可是这样?〃
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子君,我实在迫不得已,子君,她叫我离婚——〃
我长长叹息一声。
〃你就这样一走了之?还有很多事要解决的呢。〃我说,〃孩子们呢?两人名下的财产呢?你就这样不回来了?〃
〃我们,我们明天在嘉丽咖啡厅见面。〃
我喝一声:〃谁跟你扮演电影剧情。明天中午我在家等你,你爱来不来的,你要演戏,别找我做配角。〃我摔下话筒。
我发觉自己气得瑟瑟发抖。
涓生一向体弱,拿不定主意,买层公寓都被经纪欺侮,一向由我撑腰,日子久了,我活脱脱便是个凶婆子,他是老好人。
好了,现在他另外找到为他出头的人了,不需要我了。
我坐在床边,对着床头灯,作不了声,偌大一张床,怎么题呢?
我根本没有独个儿睡过一张床,儿时与母亲挤着睡,子群出生便与子群睡,嫁到史家名正言顺与丈夫睡。开始时涓生有鼻鼾,我失眠,现在听不到他那种有节奏的呼噜呼噜,我反而睡不着。
天下的弃妇不止我一个人,她们都是孤枕独眠,还有似唐晶般的单身女子,她也不见得夜夜笙歌,到街上胡乱扯个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