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2000年6月版,第236页。)尽管惧怕,还不敢不去,家里的督促还可以欺骗,先生的催唤也可以逃避,但同学们的捕捉,就无法抵抗了。如果某个学生被两三次催唤,还不去上学,先生就派了其他学生到家里来捕捉,那场面非常有趣:
平日学生们在书房里,正苦无理由可以外出,所以先生有什么差使,学生们总争先奔赴,何况这样差事,是顶有趣味的,四五人捕捉一个,有的扶头,有的把脚,推推挽挽,像缚小羊,若是平日有交恶过的也可偷偷打他几拳,捕进书房按在椅子上打屁股,那是比看戏更有趣味啊!所以学生们,总踊跃从公,任你闪到什么所在,皆被他们搜索出来,不去!教他捕捉去!我的屁股可没有安上铁板。虽不愿意也不敢歇一天。(同上,第238页。)
尽管“书房”学习是被动的,填鸭式的,但几年下来,也打下了坚实的汉文基础。
公学校的教育是新式的,每堂课的时间不长,课间可以自由地嬉戏。赖和刚去的时候,一来年纪小,二来殖民统治刚刚稳定,差别教育制度也建立不久,台湾人肯把孩子送入公学校的还很少,因此,公学校上课讲故事的时候居多,像“书房”那样方式的读书不常有,体操也和玩游戏差不多。他非常快乐,觉得学校和“书房”比起来,有乐园和监狱的差别,于是琢磨着找一个能全天留在学校而逃避“书房”的办法。还真让他给找着了,那就是打扫教室,一个非常好的借口。可恨的是,先生总让那些“优良学生”去干这事,十次也轮不到赖和一次。平日里,先生还算和善,也不像“书房”先生那样常以冷面孔向人。
过了两年,情况不一样了,学校上课不讲故事了,“所讲多是没有趣味,使人厌倦的那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这讲是修身。体操也不似游戏,那按规照矩的动作使人讨厌”。(赖和:《无聊的回忆》,《赖和全集》第2卷,(台北)前卫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232页。)这里的修身,是公学校的一门功课,专门向台湾学生灌输日本国体观念。体操也变成了军国主义的军事训练。公学校的教师百分之八十是日本人,随着不断地升上高年级,先生调换,他们的态度也渐渐威严起来,爱打学生了。“书房”先生打学生,总是学生犯了错,需要教诲他们如何立身处事做人,打是让他们悔过长记性;而学校的先生打学生,常常是轻罪重罚,甚至学生根本没有犯错,无缘无故地挨打。况且,日本先生的打骂,完全不带教诲的情味,“一些都无有能使我们悔过的效果”。(同上,第237页。)很明显,日本教师对台湾学生的责罚,从根本上说是殖民者对殖民地人民的种族歧视。年纪小小的赖和及他的同学们十分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胸中涨满愤恨,终于有一天,发动了一场罢课斗争
—— 孩子们一齐跪到公园里,不去上课。校长追究起原因,向学生保证他们不再挨打。赖和生平第一次斗争取得了胜利,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懂得了要捍卫自己的权利、尊严,必须通过斗争。
十四岁那年,赖和入“小逸堂”拜黄倬其(黄汉)为师。这是为了让赖和等学子更好地打下汉学基础,父兄们精心地选择了黄倬其这样博学多才、教育有方的私塾教师。据赖和回忆说,黄倬其早年不得志,倚笔为生,做大户人家的家庭教师。乙未年(1895年)日本据台,他认为靠书本不能保国救国,“投而弃之,欲伸其志于商场”,可是“转徙流离十余年间卒不获就”。(赖和:《小逸堂记》,《赖和全集》第2卷,(台北)前卫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197页。)从这一点看,他的爱国心、报国志都是很明显的;父兄们让他来教子弟,用意也是非常清楚的。后来,黄倬其还跟随他的东翁(雇主)“游历大陆,远踏南洋,求其可以一展素抱者,乃或有其处而资力不及或力所能及而际非其时,望洋兴叹,颓然而返”。(同上,第198页。)他的“素报”是什么,赖和没有明言,但不难猜想出来。黄倬其很有学问,人品也好。他的教学方法与其他私塾不同,不要求学生读死书,除了读讲古文、诗集以外,汉文习作以书信、联句为主要课程,“因夫子教导有方,我等学生皆甚契洽,遂成一系无形之统”。(同上)这种严格的古典文学教育给予他在人格形成期以巨大影响。亦即打下了良好的中国古典文学的基础,同时也培养了根深蒂固的民族意识。
不可否认,公学校的日式教育,使赖和具备了较宽广的文化视野,易于接受新思想、新事物,但赖和的父祖都是以术士为业,这样的家庭背景属于闽台民间生活习俗;书房教育,尤其是小逸堂这一阶段,更使得赖和与中华文化的大传统进一步贴近。家庭与私塾对赖和的影响是巨大的,如果不是自小在民族传统环境中成长,加上长辈有意识地引导、培养,能在极强势的日本文化的统治之下,站稳民族的立场而不倒,并从事坚决的反抗斗争,是无法做到的。
第二节 汉魂不朽——民族意识的潜在生长
赖和公学校毕业后,想上台北继续求学,但家里人不大愿意,理由是怕孩子在台北那样的“坏地方”被人拐骗,其实是舍不得他少小离家。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做,也不愿意去当日本人的走狗——补大人(巡查补——助理警察,由台湾人充任,警察都是日本人当)。这个职业在当时许多人眼中,是令人羡慕的,可以威风地过着享福的日子,而且日本人为了以台治台,培养汉奸,凡公学校的毕业生,只要去申请,总尽数录用。赖和说自己“生成羞耻心强些,怕被别人笑话。因为那时代的补大人,多是无赖,一旦得到法律的保障,便就横行直撞,为大家所侧目”
。(赖和:《无聊的回忆》,《赖和全集》第2卷,(台北)前卫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243页。)几番谋职的尝试碰壁之后,家里人终于满足了赖和报考上级学校的愿望。
赖和求学的那个时代,台湾的中等教育,主要是为了便利居台日人子弟升学而设,高等学校更是多从日本国内招收学生,根本没有考虑为台湾培养具有中等以上文化的人才,甚至认为愚民政策对其统治有利,所以对公学校毕业生升学有种种无理的限制。总督府设立的台北中学、台南中学、台北第一师范学校,都不收台湾学生。惟一的一所招收台生的公立台中中学,是经过台胞多次请求,并负担建校经费才被允许设立的,在赖和升学的时候还没有这所学校。能让台湾人进入的,恐怕只有医学校了,因为台湾缺乏医生,而日本医生多不愿意来台。于是,1909年5月,十六岁的赖和考入了台湾总督府医学校,成为第13期年龄最小的学生。这是当时台湾青少年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在台北医学校,赖和遇到了一位好先生,即校长高木友枝。他是日本人,却没有种族偏见,从不歧视台湾学生。他又是一位真正的教育家,尽力栽培自己的教育对象,为他们着想,连早已毕业的学生也都在他的关怀之列。他为他们的进步、成功而欣喜,甚至还给使酒乱性犯了法的学生当特别辩护人,让这名学生得到了缓刑处理,“这是在法庭未曾有的事”
。(赖和:《高木友枝先生》,《赖和全集》第2卷,(台北)前卫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287页。)他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每周总会给赖和他们上一个小时的“修身”课。他从不照着书本讲解,而是讲些社会现实,总是让学生觉得这一个小时过得太快,怅恨不已。他对学生训话,态度如同父亲对儿子一般,和蔼可亲,循循善诱。他尤其重视学生人格的养成,在每年的毕业典礼上,他都要强调:“要做医生之前,必须做成了人,没有完成的人格,不能尽医生的责任。”(同上,第290页。)高木友枝对赖和的影响相当大。
尽管受的是“日本教育”,也遇到了高木友枝这样好的日本校长,赖和的爱国思想却在他的医学校时代得到了长足发展。如果说,儿时的民族意识是父祖和塾师对他的灌输,那么现在,则是他自己自觉的选择,并且超越了他的家庭背景所能达到的层次。
根据细致的“田野调查”,人们推断赖和在医学校时代曾经涉及了复元会。
复元会是医学校的学生社团,“复元”表面的意思是恢复健康,实则含有“光复台湾”的寓意。复元会的领袖人物是赖和的同期同学翁俊明和王兆培。王兆培是福建漳州人,中国革命同盟会福建分会会员,曾就读于厦门救世医院,因从事革命活动被满清政府发觉,于1910年春逃往台湾,转入台湾总督府医学校。他秘密联络同学,建立同盟会在台组织。翁俊明于当年5月1日宣誓加入,随即被设在漳州的中国同盟会机关委任为交通委员,化名翁樵,负责发展会务。9月3日翁由孙中山先生亲自委派为台湾通讯员。中国革命同盟会台湾通讯处以台湾总督府医学校为据点成立,到1912年已有成员三十余人。复元会于1911年成立,开始的时候仅是个普通的学生社团,后来活动范围扩大,发展成同盟会的外围组织,到1914年已有会员七十六人。他们在位于太平町的江山楼集会,发起启蒙运动,聘请教师教授祖国正音国语,并练习用国语说话,每提到中国,均称祖国,决不袭用日本人所称之“支那”,所有纪年也均用祖国年号。1913年,翁俊明和同班同学杜聪明还秘密潜往北京,计划以细菌毒杀袁世凯,未遂。
现有资料没有详录复元会及同盟会的会员名单,赖和是否加入也未见记载,但有学者判断赖和不会置之度外。其理由概括如下:
首先,从赖和的创作来看。赖和有一首传统诗《登楼》,所登之楼即复元会时常集会的江山楼,请看:
一楼柳色晚晴天,放眼闲凭夕照边。
满路泥泞没车马,远山雨后生云烟。
半江水涨春潮急,万顷风平麦浪鲜。
如此江山竟沦没,未知此责要谁肩。
诗内含“江山楼”三字,在春光明媚的景色中登楼远眺,结语是“如此江山竟沦没,未知此责要谁肩”,复元会“光复台湾”的宗旨已明显地呈现出来了。赖和终生不用日文写作,不署日本年号,努力地学用白话文,作品中蕴含强烈的民族意识,以及他对孙中山先生的崇敬,等等,也都符合复元会与同盟会的精神。
其次,从赖和的交游看。赖和在医学校读书的时候,曾与翁俊明、王兆培以及另一人合影一张,在1911年前后,拍摄一张照片诚非易事,一定是有特殊的纪念意义。翁、王二人是医学校复元会、同盟会的主要负责人,赖和与他俩过从甚密,没参与他们的组织,至少也参加过他们的活动。
赖和与杜聪明交情至为深厚,两人曾于学校放年假的时候,从台北到彰化,作过一次徒步旅行,沿途拜访了已经毕业行医的校友们,赖和有诗并前言为证:
年暇由台北徒步归家,途中计费五日,初由三角涌(三峡)沿近山村落到头份,乃折向中港,遵海而行,山岚海气,殊可追念。
思向风尘试筋力,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