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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安全的场合一次党的积极分子大会上露面表态。这一次他看上去全然没有
了往日生硬的专横,显得心神不定。
黄昏时分,美占区广播电台已成了整个事件的协调人,广播呼吁人们上街游行,
还提供了具体的游行时间和地点。一个接一个的工厂加入了罢工。各路示威者的队
伍汇集在联结美、苏、英、法四国占领区的波兹坦广场。来自西德的人群也纷纷涌
向勃兰登堡大门,狂呼推翻共产党政府的口号。下午一点,东柏林的苏联驻军司令
下令戒严,坦克随即开进市内。
我决定返回柏林。我们沿着波罗的海海滨通往柏林的公路走到高柏林还有一个
半小时路程的新施特雷利茨市时,在苏联士兵设置的一个路障前受阻。我亮出特别
通行证,仍无济于事。苏军不顾我们的抗议,把我们连同其他的“可疑分子”关到
了指挥所的地下室里。被关押的几个小时里,我不禁想,在我们这部分德国领土上
到底谁说了算?!多亏我精通俄语,包括俄语里最粗野的土话,苏联士兵才终于允
许我见他们的长官。我向他做了自我介绍后,他挥手放行。
我回到了位于东柏林潘科夫小区的家。东德领导人就住在这一带。一个集机床、
重工程和家用电器为一体的联合大企业的工人游行队伍从我家门前走过。父亲在市
中心险些遭一群暴徒殴打。他斩钉截铁地说,许多参加示威的年轻人来自西柏林。
这些人使他想起希特勒早期充斥街头的褐衫队的恶棍。他的话今天听起来好像是共
产党宣传的老一套。但不要忘了,这次事件距纳粹在德国的覆灭仅隔8年。借用贝托
尔特·布莱希特的一句话说,感到“刚下过崽的母狗仍在发情”并不为怪。
我们对周围人们的暴力行为和发泄出的仇恨感到震惊。像我这样的人属于新社
会里的内圈人士。这次事件使我猛然惊醒,认识到我们可爱的制度是多么不得人心。
这次事件中一共死了多少人从来没有统计过,总数大约在100到200人之间。我心里
清楚,东德领导人编造出的“法西斯冒险主义”或“反革命政变”完全是欺人之谈。
然而,我的信仰并没有因此而动摇。我天真地想,我们可以从这次人民反抗中汲取
教训,更好地建设国家。
身为外国情报局的首脑,我的职责是查明是否有任何外部势力插手了这次起义。
当时我就感到这不过是东德领导人玩弄的一种伎俩。一旦苏联人骂他们无能,他们
可以以此为借口替自己辩护。搜集各种报刊杂志上的文章、书籍以及其他文件材料
来证明美国和西德图谋颠覆民主德国并不难。当时国际关系的大气候就是这样。美
国思想家詹姆斯·伯纳姆在他所著的《挫败苏联帝国主义》一书里鼓吹对社会主义
阵营开展颠覆活动,包括利用“社会不法分子”寻衅闹事,或由我们的老对头,位
于西柏林的受中央情报局指使的“反对非人道行为纵队”和“律师调查委员会”带
头,共同起来推翻共产党政权。
我们从安插在美国军事代表团内的一名间谍那里获悉,起义前一周,美国中央
情报局局长杜勒斯和在国务院工作的妹妹埃莉诺曾到过西柏林(这个间谍名叫比尔
克,任劳联产联驻西德代表贝克的翻译。贝克真正使命是派人渗透到德意志民
主共和国的工会里。)我们还截获了《纽约时报》驻柏林记者沃尔特·沙利文发给
曼哈顿总社的一份电报。电文是:“如果没有美占区广播电台的鼎力相助,根本不
会有什么骚乱。从星期三早上五点起,美国设在柏林的宣传电台就开始向东德全国
各地播放详尽的指示。”
我们的任务是搜集有关这次起义的背景的情报。至于我们的领导人根据这些情
报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就不是我们分内的事了。乌布利希极为重视的一条消息几乎没
有引起我们的注意。西柏林工会组织计划在6月16日这一天的晚上组织一次游船活动,
并邀请了部分东德独立工会成员参加。我们的情报人员报告说,邀请不是通过信件
寄出的,而是电话通知。邀请人每次打电话时都提到“汽船”两个字。乌布利希马
上把这看成是6月17日起义的暗语。这种解释显然是对事实的夸大。
不无讽刺的是,这次起义反而巩固了乌布利希的权力。经历了如此严重的动荡
之后,苏联人根本不可能会冒着让局势进一步动荡的风险把他搞下台。而且贝利亚
刚刚在斯大林死后的第一场清洗中被除掉。蔡瑟和德共机关报{新德意志报)}的
总编鲁道夫·赫恩施塔特都赞成改革。乌布利希于是有了把对手排挤掉的绝好借口。
俩人均被乌布利希的忠实追随者取代。乌布利希本人则以斯大林般的残酷无情开始
清除反对他的人。
从此,一种互相猜疑,人人自危的气氛笼罩了东德。以后的年月里,东德人始
终生活在这一阴影之中。我当时已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我的世界观和信念依然不变。
西方读者对此可能会迷惑不解。在亲眼目睹了街头流血和乌布利希对我们明知是正
直的人们进行清洗之后,为什么我们没有想过与他拉开距离或是进行抵制?根据列
宁死后所有共产党遵循的理论和实践,任何公开批评现任党的总书记的人,都是阶
级敌人的帮凶。对一个共产党员来说,这好比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对上帝表示不敬。
遭清洗的人对乌布利希强加给他们的各种罪名沉默无语。只有经历过斯大林时
代的大清洗,懂得党的约束力量的人恐怕才会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不为自己辩护。
他们毕生为革命事业奋斗,现在与党抗争将意味着与过去彻底决裂。沉默还有另一
个原因。他们深知事情已无可挽回。开口申辩结果只能更糟。
赫恩施塔特和蔡瑟也加入了乌布利希巩固权力过程中众多受害者的行列。第二
次世界大战前,赫恩施塔特曾效力于苏联军事情报机构格鲁乌,在华沙建立了一个
出色的情报网。他吸收的两名间谍,他的第一任妻子伊尔莎·施特伯和德国驻莫斯
科大使馆外交官凯格尔,曾及时提供了德国定于1941年进攻苏联的情报。得知自己
过去作出的贡献如今已被一笔勾销,他一定痛苦万分。我对赫恩施塔特满怀同情。
虽然他在东德被打入了另册,但在我的争取下,80年代我们拍了一部反映他在情报
工作上的卓越贡献的纪录片给年轻的情报人员看。尽管得不到官方的承认,至少他
在间谍中将受到怀念。
多年后,我读了赫恩施塔特在位于梅泽堡的国家中央档案馆工作期间写的日记。
人们可以从这本日记中感受到他苦苦思考一个不断出现的疑问:“难道我比党更聪
明吗?”虽然他受到党的迫害并对官方推行的那一套僵硬理论的后果看得很清楚,
这个疑问仍在折磨着他。和蔡瑟、阿克曼一样,他把种种疑问埋藏在心里,只在笔
记里记下自己的心路历程,留给后代。在他之前,无数的共产党员默默地忍受了屈
辱。赫恩施塔特也不例外。他们都严守一条共产党员的基本准则:永远不做对党不
利的事。
没有一个人想过向那些恶毒攻击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政权的敌人提供炮弹。知识
分子还要多一层精神负担。他们总是试图博得一个致力于工人阶级胜利的党的信任。
我父亲和其他作家、思想家经常在党的会议上小心翼翼地回答严厉的质问。在东德,
“知识分子”一词无论在党内还是在国家安全部内都带有贬义的意味。许多人为了
表白自己没有“脱离群众”或“骄傲自大”,拼命强调工人阶级的领导,对打着工
人阶级旗号所做的种种蠢事忍气吞声。不承认这种心态的巨大影响,就很难解释为
什么我在以后的岁月里始终信仰不变。
蔡瑟被解除安全部部长的职务后,我本人的工作以及我领导的局都发生了变动。
我仍留在情报局,被任命为新任局长沃尔韦伯的副手。沃尔韦伯很少过问具体的情
报工作,但对我们搜集的政治情报兴趣盎然。他身材矮胖,嘴上总是叼着一支雪茄。
每逢讨论政治情报时,他喜欢在办公室的地毯上不停地踱来踱去,推测西德各种人
物和他们的社会关系,以及是否有什么可乘之机。
沃尔韦伯同主管反谍报机构的米尔克完全属于不同类型的人。反谍报机构的任
务是肃清国内的特务。米尔克反对我主管国外情报工作。他把我看成是竞争对手。
无论我俩同级时,还是后来他担任国家安全部部长,成了我的上司时,他一直在背
后捣我的鬼。30年代,他曾是德国共产党内惩办纳粹匪徒的暗杀小组成员,对敌人
残酷无情。1953年,党决定审查他在处理1953年起义时是否工作不力。他因此一蹶
不振。我于是先于他被提升为沃尔韦伯的副手之一。他始终对我耿耿于怀。许多年
后,我才知道,沃尔韦伯被解职后,克格勃派驻柏林的人皮托夫拉诺夫和苏联驻民
主德国大使格奥尔吉·普希金与乌布利希讨论继任的人选。普希金说:“你们还找
什么?有一个现成的人嘛!沃尔夫。”但最终这一位置还是给了米尔克。他是乌布
利希的警犬。
即使是依照情报这一行里适用的独特的道德标准来衡量,米尔克也是一个性格
不健全的人,还是一个健身狂。他对搜集情报几乎达到痴迷的程度,不仅是他下令
24小时监视持不同政见的嫌疑分子,还监视自己同事。他急于在领导人中发现隐藏
的叛徒,并向我许诺,如果我能够从豆945年后存放纳粹档案的西柏林美国文件中心
搞到某种证据,证明有哪个东德政治家在第三帝国时期曾与纳粹同流合污的话,他
将授予我崇高的荣誉。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多低级趣味的材料他都要收进
办公室保险柜的红夹子里去。
一次,我下面的一个人颇为困惑地向我汇报说,他看见昂纳克(当时是自由德
国青年联盟的头头,后来成为东德领导人)在一个黄昏把司机打发走后,偷偷钻入
东柏林的僻静小巷中。我一听就知道,昂纳克一定是去和情妇幽会。那时他已结婚,
妻子也是一名国家干部。我把这件事当笑话说给米尔克听。“这种材料无需放在档
案里,”我边说边准备随手将材料扔掉。“别扔,别扔!”这位反谍报机构的首脑
忙不迭地阻止我。“把材料给我。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用?”于是他的红夹子里收
藏的昂纳克一生中不甚光彩的材料当中又多了一份。几十年后的1989年,当检察官
搜查米尔克的办公室时,发现了这份材料。
清洗一旦开始就难以止住。4年后,乌布利希施展手腕,又一次把沃尔韦伯免职,
安排米尔克接任国家安全部部长。他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到1989年才下台。米尔克
的辞职犹如一场闹剧。他在东德议会上装模作样地和大家告别说:“我爱你们所有
的人。”
隐面人
第五章 边干边学
50年代初的德国像一张巨大无比的蛛网。各种公开或秘密的关系交织在一起,
错综复杂。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阵营里的人都有难言之隐或是秘而不宣的特殊关系。
没有一件事黑白分明。没有任何人可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