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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去哪儿存身呢。做工人只是说说而已,真让文娟去做工人谁都知道她做不来。工地更不是她呆的地方。想得到的熟人中只有广北的杂货店可以搁下文娟的一双腿。
前几天广北还在四处找帮手,他想找个老乡看店,外乡人他不敢招。怕就怕跟广北这个色中饿鬼在一起可能连渣都剩不下来。事已至此,只能指望广北怜香惜玉,放文娟一马。当然文娟要是主动投怀送抱,那就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凭直觉,门坎知道广北根本不是文娟心里想要的那种男人。广北不是,门坎也不是。否则他好歹要把她留下来,就算养着她。可他还是奇怪自己何以对文娟的事这么上心。
门坎把文娟和广北叫到一起,相互介绍了。广北一双眼瞪得像广柑。他说,你就是文娟?久仰久仰!听说你在你表姐的公司做文员,怎么跑到乱葬岗来了?门坎一脚踢在广北的屁股上,广北哎呀一声,双手直往前抓,终于抓到一根脚手架。他知道又吃了一回嘴巴亏,白挨了一脚,也不敢反抗,论个子,论身手,论口才,他都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把人家的工地说成乱葬岗是犯了大忌。
广北一双眼巴巴地盯在文娟的胸口上,涎着脸说,几时去小店里坐坐?他听门坎说介绍靓女就颠颠地跑了过来,一路上心里七上八落。可一看到文娟他就心凉了半截,知道门坎在拿他寻开心。鲜花插在牛粪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的就是他嘛。门坎说,去小店里坐一坐有什么意思,要坐就坐个够。广北说,欢迎,欢迎,坐多久都行。他突然回过味来,说,你是说去我店里做事?说着一张脸立即亮堂起来,喜形于色。广北问几时去呀?是不是现在就去?门坎说,你先别高兴,有个条件。广北说,什么条件?他心里说,你千万别说要我娶她,我求之不得呢。门坎说,文娟去你店里坐坐是看得起你,她爱坐多久由得她,她要是不想坐呢,你千万不要想着拦她。不然的话,我叫几个兄弟把你个破店给砸稀巴烂。广北说,哪会呢,哪会呢。文娟看着门坎跟广北谈条件,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心里乐开了花。她心里说简直一个辛丑条约。
文娟到广北的店里做帮手是这年五月的事。她帮广北看烟摊,广北去采购的时候,她就看着整个铺子。文娟打扮得洁净素雅,坐在广北的店里像在过一种新生活。她常常在膝盖上搁一本三毛的书,很投入地看。看累了就从柜子里摸出几粒瓜子,慢慢吃。那些日子,文娟跟着三毛周游世界,哭着笑着,柔肠寸断,一往情深。柔弱似水的文娟同样清丽感人。
二
吃过饭了,大家又开始码长城,锄大D。门坎拿了本书坐在路灯下看。夜晚对他来说是最难熬的,他不知道可以干什么。大家要么凑一起在院子里打麻将打牌,要么坐在厅里看电视,这些东西临时让他凑合一下还行,要让他打持久战,他可真受不了。剩下的就是看看书,听听音乐。以前他还去外面散散步,可他一走出去,李丽就跟着他,借口是外面不安全,多一个人好照应。
这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对他上了心,为了陪他去散步,连每天都跟的电视连续剧也可以不看了。门坎一换下脏衣服,她就抢去洗了。工程队的都是大老粗,每天除了干活吃饭休息就是打牌打麻将,居然也发现了这个秘密,有人就起哄,问门坎什么时候摆酒。门坎说:老大的酒还没摆,几时轮到老二。李丽听了也不生气,她才不在乎做老大还是老二呢,反正咱们国家是一夫一妻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她仍然整天笑咪咪的傻乐。门坎毫无办法,为了不让这个人像一条尾巴一样跟着自己,他只好把散步这条程序给免了。吃过饭,他就拿本书在路灯下看,李丽拿来一只小板凳,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他身边。好在每天都有电视连续剧,一场接一场,她坐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跑去看电视剧了。
门坎跟张伟源结识是一个偶然。门坎后来才发现他的一生是由许多个偶然组成的,每一个偶然都改变了他的生活。张伟源那天陪联检单位的领导喝酒。饭后他把几个领导送走了,想回单位去拿份文件。开着车路过工地,听到院子里面人声鼎沸,就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进去。大家都不认识他,门坎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物,只是出于礼貌,他站起来给他打了个招呼。张伟源穿了身笔挺的西装,大腹便便,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夹着公文包。这种打扮,要么是领导,要么是老板,高攀不起,大家看了他一眼,继续玩自己的游戏。门坎说:来看看?张伟源说:看看。你看什么书?门坎把书合上,把封面亮给他看。
第二天,包工头牙签来找门坎,叫他送一份图纸给口岸办的张主任。包工头交待说:你赶紧送过去,张主任在办公室里等着你。门坎推出自行车,这是工程队最好的交通工具。多年以后,门坎已经是出门坐宝马,进屋叹空调的大老板了,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天的情景,他推着自行车从工地大院里走出来,屁股先坐在车座上,然后左腿一扬,划了一个美丽的孤线,自行车跟着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张伟源的办公室很大,大得让门坎吃惊。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办公室打量了一遍。对面墙是书架,一层一层都摆满了书。左前方是大班台,至少有四平方。张伟源坐在黑色大班椅上,正在听一个电话。门坎进来时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听着电话,同时面对着他微笑。门坎那时就想,他可能有一天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办公室,但他未必就有他这种笑容。
张伟源听完电话,从冰箱里拿了一支可乐递给门坎。门坎说:谢谢。张伟源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一边看门坎拿来的图纸,一边同他闲聊。门坎还是第一次坐这种高级的沙发。他觉得舒服极了,那时他就想着,钱真是一个好东西。大学毕业后他就在建筑工地上混,他已经混了两年了。住的是简易工棚,吃的是猪狗不如的伙食,整天跟石头钢筋预制块纠缠在一起,连脾气都变得跟石头一样。读大学时他做梦也没想到他这辈子会干上这个行当。从张伟源的办公室走出去前,他也想不到这辈子会在这个行当上一直做下去。张伟源说:小门,我看你的能量不是一个工程师,我给你一个工程,你想办法把它做好。
门坎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轻而易举地拿到商检大楼的承包工程。牙签为了得到这个工程可谓呕心沥血,他甚至愿意拿出30点的工程款做回扣。但张伟源居然一分钱的回扣也不要就把工程给了门坎。这一点不光牙签百思不得其解,连门坎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当工程款划到门坎的帐上后,门坎开了张五十万的支票装在信封里亲自给张伟源送了过去。张伟源拿着支票认真地看了一遍,似乎在鉴定真伪。但谁都知道他不是鉴定真伪。
张伟源看支票的神情让门坎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一颗心七上八下,额头渗出了无数细密的汗珠。张伟源说:这是你开出的最大的支票吧?门坎说:是,也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支票。我知道你不在乎金钱,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是对你的知遇之恩的一点表示。张伟源让秘书泡茶,秘书倒完茶,冲门坎打了个招呼,轻轻拉上门走了。张伟源说:小门,你知道我把工程给你我担了多大的风险吗?门坎说:知道,如果我搞砸了,你只能从领导岗位上走下来。张伟源说:你今天来倒是提醒了我,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居然还会这么感情用事,工程既然包给你了,我也不会收回,不过该办的手续一定要办,包括风险保证金也得交,我知道你刚注册公司,起步艰难。你把支票拿回去,一分钱要当一分钱用。
口岸村占地三平方公里,是一块风水宝地。这块宝地上目前还只有一栋海关大楼。门坎站在未来商检大楼的地皮上,心潮起伏。如果他没让张伟源看走眼的话,他要建的将不只是一栋商检大楼,而是整个口岸村。按照一栋楼造就一个百万富翁的标准,口岸村建成后他至少有千万身家。难怪牙签得知他拿到商检大楼的承包权后一个劲地骂娘。牙签说:丢你妈,你祖宗积了什么阴德?你狗日的这么好命。牙签干了半辈子建筑业,连工程的腥都没粘到,给人打了半辈子工。他骂完了就涎着脸说:门兄,把土建工程包给我吧?门坎说:没门。牙签说:门兄,别这么快回绝我。我可是匹老马,识途,建筑行业没有我干不了的事。门坎转身就走,他说:我约了几个工程师,要赶回公司,没空跟你耗。牙签说:上我的车,我送你。说着也不管门坎愿不愿意就把他往车上拉。门坎在银建大厦租了个写字楼,三十平米,刚装修一新。开公司就得有门面,门面要好,这就像一个人的脸,要让人信得过。写字楼一分为二,里面是他的办公室,外面是接待室,他请了一个女秘书,然后李丽缠着他要来公司做秘书。李丽的借口是:总得有一个信得过的人留在公司里吧!门坎说:我最信不过的就是你。然后他大声说:你的任务就是倒茶,端水,扫地,擦桌子,买菜,煮饭,洗衣服。李丽说:你还没娶我,就让我做家庭主妇,你真是良心丧尽。门坎说:想做我老婆,你以为容易吗?
牙签在车上仍是死磨硬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说:门总,土建工程是鸡肋,没什么人想啃,你就给了我吧。门坎说:给你也行,但有个条件。牙签问:什么条件?门坎说:你把车留下,就当是风险保证金。牙签说:丢老母,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牙签口口声声说是在吃鸡肋,实际上他是赚了些小钱。他有无数的缺点,只有一条优点:这就是只要有钱赚,让他做如夫人也行,让他做孙子也行。门坎心想不一定要接受这种行为,但一定要接受这个观念。钱是大家赚的,本事大就得大头,本事小就得小头,无本事就得空头。他还相信人生就是中彩,运气好就中大彩,运气一般就中中彩,运气差就中小彩,运气坏就中倒彩。他中了二十多年的倒彩,现在该中大彩了。他当然知道游戏规则,任何一个博彩市场,中大彩的要有,中中彩和小彩的也得有。假如他现在在玩博彩游戏的话,他必须找一些中中彩和小彩的人。陈雷是质检站长,他至少要中个小彩。
门坎请陈雷在稻香村酒店吃饭。吃得很一般,半斤虾,一个田文鱼,一个青菜,一个咸鱼茄瓜煲,一个例汤,喝了两瓶啤酒,一百五找了一堆毛票。门坎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简直无地自容。看到陈站长抽烟,赶紧让服务员拿了两条。陈站长觉得无所谓,他说,吃饱吃好就行,肚子有多大?吃不了浪费,吃多了吸收不了,也浪费。他补充说:关键是玩,要玩好。门坎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他本来是打算请吃不请玩的,倒不是他不知道行情,而是他从来没玩过,不熟悉地头,怕玩砸了。既然领导想玩,他只好硬着头皮带领导去了。
领导的车不能开,只能开牙签的捷达。门坎拉开车门,说:领导委屈了。领导坐好后,他轻轻关上门。然后他把车开到了时代歌舞厅。
三
李心兰在时代歌舞厅已经一年半了。如果做小姐做了这么长时间就该换地方了,否则客人见了你就怕。可李心兰已经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