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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辣味。她边吃边嘟哝:暴君,没有人性的暴君。但心里觉得甜蜜无比。他在辣椒堆里把大块的鸡肉翻出来,夹到开水里涮一涮,然后再夹到她碗里。她喜欢看着他做这些,体察他的细心和体贴。还没有人这样关心她,不带任何私心、功利。饭桌上门坎主动谈起阿静的事,心兰说算了,不管她了。门坎说:不行,是我朋友惹的事,我有责任,她的医药费我出,另外再给她一千块钱的营养费,你看行不行?心兰说:你真是菩萨心肠,她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你还把她当一回事。门坎说:不把自己当人也是人。是人就该用人的方式对待她。牲口受了伤还要带去看兽医呢。心兰看着他,有点怔怔的。门坎还有句话没对心兰说,他认为有性冲动不可耻,用什么方式去解决性需要也是各人的自由,但如果以伤害她人为手段那就是侵犯了别人的权利。他没对心兰说,他也不敢对陈雷说。老实说,他不喜欢这个人,但他必须跟这个人打交道,如果他下次提出泡妞的要求,他还得带他来。他身不由己。
第四章
一
文娟坐在望海楼里吃海鲜。她对海鲜馋得要命,基围虾和螃蟹,百吃不厌。她穿的是淡紫色的连衣裙,一头黑发披泻在肩。整个酒楼就她一人单独吃饭,这么一个漂亮的女人没人陪同是一件怪怪的、也让人无法接受的事。酒楼里吃饭的人无法控制一探究竟的目光。文娟是酒楼的常客,她已经习惯别人的目光,她总是这样一边吃着一边等着星河。今天她已经等了大半个钟头,星河说好了十二点整过来。她后来就自己点了菜,边吃边等。星河一早起来,四处摸口袋,然后对她说:没钱了,得去弄点钱。文娟整天大吃大喝,然后就是买时装,做面模,搓麻将,她把贵妇人那一套全学到家了。她也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吃空了。不过她不操心,有男人呢,天塌下来男人先顶着。
楼上那对夫妇带着小男孩也来吃饭。文娟对他们打招呼:大哥、大嫂。小男孩看见文娟,欢呼着跑了过来。文娟很喜欢这小家伙,别看他人小,心眼可大着呢,整天摆出一副老成样子,提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楼上的夫妇很忙,有时会把孩子送下来,托她看一下,她不觉得这是累赘,反觉得是恩宠。小家伙饿了也会自己跑下来找东西吃,她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翻箱倒柜,找不到吃的东西就质问文娟:你把我的饼干藏到哪儿去了?文娟喜欢逗他玩,爱把他抱在怀里,但他不喜欢她抱,他宁愿自己在地上打滚,文娟说:有福不会想的小东西,多少臭男人想阿姨抱。她渴望有个孩子在膝前缠来绕去。星河不在的时候,她孤单得像一只雏燕,这时如果楼上的夫妇抱了孩子下来,她就格格地笑,好像世上没有比这更乐的事了。
小不点说:阿姨,你又把叔叔弄丢了?文娟说:叔叔是大人,不会丢,只有小朋友才会丢。小不点说:我才不会丢呢,我知道回家。每次我都是从你那儿自己走回家的。文娟和那对夫妇都笑了起来。那男的说:东东,别打搅阿姨,我们走了。文娟突然想起还不知道这对夫妇的姓名,他们从没提起,她也从没问过。她很想过去问一下,但想到大家都这么熟了,还问人家姓名,实在开不了口。她发现自己是天字第一号的马大哈,日子从来都是稀里糊涂地过,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她跟清音真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啦。想到清音她心里又开始犯堵。这些日子她尽量避免想起表姐,想起表姐她就觉得日子突然暗淡起来。她总是在吃喝玩乐的游戏里把过去的大好时光忘得一干二净。对,她在游戏人生,连吃和喝都是游戏。只有不断游戏她才感觉到生活是写意的,一旦游戏结束,生命就到了尽头。她有一个预感,她会在年轻时死掉。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对,天妒红颜。她会像一朵花一样,在完全绽放的时候突然凋谢。她必须在凋谢前充分展示花的美丽和芬芳,不带走一丝遗憾。
星河在一点半时进了酒楼,那对夫妇吃完了正准备走。文娟面前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连虾皮和螃蟹壳都给小姐收走了。星河看着文娟的脸,她的脸就像一座泥塑。星河说:饿坏了吧?文娟说:你以为我会等你吗?星河说:啊,吃饱了,我忘了,这是你的性格。文娟在桌下踢了星河一脚: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星河说:没意思,我说你的性格好,温柔贤淑、秀外慧中。文娟急了:讨厌,你嫌我没有内容,就长得好看,你还不是看中我的长相?星河说:天地良心,我说的是秀外慧中,不是废物的废。文娟说:看,你连废物都想到了,还说不是,你骗谁?文娟气呼呼站了起来。星河说:你要干什么?文娟说:不干什么,上厕所,批不批准?文娟拿起皮包咚咚咚走了出去。星河赶紧叫人买单,还叫了两个馒头打包,等他走出酒楼,鬼影也见不到一个。
星河干啃着馒头,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背着一只帆布袋,袋里装了二十万人民币,他把车卖了,那是一部八成新的皇冠3。0,是他送给清音二十五岁生日的礼物。他跟清音在一起从来不斗嘴,他们相敬如宾。星河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清音为什么能够接受他,他们从相见到同居就像别人讲的故事,就像刻意导演的一曲戏。他们的全部生活,除了做爱显得水乳交融,他们可以放开一切,毫无顾忌地忘乎所以地全情投入、付出,其他的一切方面都像隔着一堵墙,一堵透明的看不见的墙。当然清音可能没有这种感觉,她理想的夫妻生活可能就是这样子的,该给的全部给,不该给的一点也不给。泾渭分明。但这不是他的生活,他理想的生活。尽管他明白生活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总有缺陷,但他不愿意这样,他希望把这一切倒过来,他有的一切全部都可以欠缺,只有他欠缺的那一丁点他一定要有,可那一丁点是什么呢,他不知道。在拥有文娟后,他觉得那一丁点似乎找到了,那天晚上,在文娟入睡后,他拥着她柔软温暖的肉体,看着她甜美幸福的笑容,突然像小孩一样失声痛哭。他把文娟吵醒了,文娟睡眼朦胧里,问他哭什么。他说:我想起了我妈。文娟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粗大的手臂,轻声说:别哭,回头我陪你去看咱妈。
他感觉回到了童年时代,妈妈轻轻拍着他的大腿,哄他入睡。他在文娟的怀里鼾然入梦。他和清音同居两年,她从来没有把他相拥入怀,他也没有。这使得他们的做爱更像在完成一项仪式,尽管他们爱得如醉如痴,高潮叠起。清音也从来不像文娟那样顺着他说话,她从来不说咱妈,她总是说你妈、你姐、你大舅。事实上也的确是他妈他姐他大舅。但他总觉得她不该这样讲。就算她不愿意说咱妈咱姐咱大舅,她至少要把你字去掉。他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尽管他们还没有办手续。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她为什么不愿意结婚?女人都怕被男人玩弄,总是想方设法搞一个婚姻来作保障,因为男人大都是始乱终弃的。这也是女人的特点。她还是一个女人吗?他们总是在一起过节,每天的日子亦似足了节日,做足了仪式,一个环节、一个步骤都不会欠缺。星河觉得,生活就像已经写就的篇章,你翻一页,我翻一页,永远不会改变。
星河走进百货公司。他要给文娟买件衣服。天气即将转凉,文娟还没有一件像样的秋装,她打了三年工,几乎没买过高档衣服。她现在穿的那几套高档夏装都是星河替她买的。文娟很贪吃,对穿着不太讲究。但看到好的服装也忍不住看多几眼,因为她是女人。星河知道,她不是不想要,只是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舍鱼而取熊掌罢了,这一点很合星河的味口。他是从心里喜欢这个女人,她没有什么文化,有些习惯和观念还让他目瞪口呆,但这就像美人脸上那颗痣,让人爱怜有加。前两天他陪她逛街,她看中了一件黑色毛料大衣,很合身。开价七百八,星河原来还以为是一件高档商品,文娟不停地跟货主砍价,硬给砍到一百五。星河一看就不想买了,他不想她穿那么低档的衣服,他觉得这是浪费钱。但这个观念是清音贯输给他的,她总是说宁愿买几套好点的高档点的衣服,也不要贪便宜买一大堆低档衣服,当你打开衣柜时,你会发现每件衣服都想穿,件件都爱不释手。你不会为找一件能够穿得出去的衣服愁得白了头。还有一个原因,他口袋里连一百五十块钱都没有了,他没钱了。为关爱好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得想办法去弄钱。他终于决定把清音的汽车卖了,现在他口袋里揣着二十万,实际上是清音的二十万,他要拿清音的二十万去养他现在的女人。尽管他不愿意文娟穿他认为是低档的衣服,但一旦文娟喜欢,他绝不会拂逆她心意。他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女人。
二
张梅有一天给星河打电话,她说:我失业了。星河说:我开了家公司,你要是不嫌弃,就来我公司吧。张梅坐火车来的,她到的那天是星期天,星河安排她住在开发区一家招待所,晚上陪她吃了餐饭,还带她在开发区走了一圈。清音第二天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张梅,星河说:是我的大学同学,可不可以安排在报关组?清音说:你应该跟我打个招呼。星河说:昨天来不及跟你说。他看到清音铁青着脸,补充说:真的来不及。
清音按铃叫报关组的人带张梅去面试一下,报关组知道张梅是刘总介绍来的,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让她过关了。清音见到张梅时,右眼不停地跳,她尽管不信邪,仍然觉得这是个不详之兆。张梅在她眼里不像一个安份守纪的人,她有一个预感:这人可能会给公司带来麻烦。她对张梅说: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二千,试用合格,你就是本公司正式员工,月薪二千五。希望你尽快适应工作。张梅说:谢谢。她不知道怎样称呼这位不断发号施令的女强人,星河忘了给她作介绍,他只把她介绍给人家了。
办公室主任带她去领生活用品,给她安排住宿。她跟在他后面,问:她是谁呀?怪严肃的。他说:是李总。张梅说:原来是老总,怪不得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哎,不对呀,刘星河不是老总吗?回答说都是老总。这可是件十分好玩的事。晚上吃饭时,张梅故意挤到星河身边,问星河:怎么一山能容二虎?到底是谁说了算?星河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张梅解释完,星河说:她说了算,我听她的。张梅说:没劲。
关于张梅,星河不怎么愿意提起。睡前清音问起来,他就简单说了一下:大学同学,听说离了婚,有个儿子,一直在机关做,也不知怎么就没事干了。好多年没联系,也不知变了没有?清音说:什么变了没有?星河说:在大学她什么都跟我争,入党、工作单位、留省城指标我都让给她了。清音说:看样子你对她很不错,难怪她一落难就来投靠你。星河说:投靠我还不是投靠你?没有你也就没有公司。清音说:你别敷衍我,我看这人不是善良之辈,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再吃人家的亏。星河说:有你在,谁还能让我吃亏?清音说:讨厌。用手挠他肚子,星河奋起反抗。两人在床上扭作一团。
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