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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这项工作,岛田川秀和松下明子都没有一点经验。他们采用一般性的方法,就是挖一个深洞,将宝物放进去之后,再用水泥封上。在这些宝物被运出马尼拉之前,岛田和松下都曾亲自动手,把它们进行严密的伪装,使参与埋藏宝物的人,根本看不出它们是些什么东西。日本士兵埋头苦干着这件神秘的工作,尽量不多言多语。但他们心里并不平静,前方正在打仗,盟军的炮火越来越猛烈,帝国的军队正呈节节败退之势,作为天皇的士兵,居然不让他们去前方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却来这深山密林之中做着这项挖地洞的工作,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正是这种莫名奇妙,却暗示这项工作的神圣性。
还有一点,也是这些士兵所奇怪的,他们的头儿,一高一矮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在这之前从未见过。士兵们也不是来自一个部队,甚至不是一个兵种,而是从各个地方,以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样的方式集结起来的。那个高个子的名叫岛田川秀的人,明确规定:相互之间,不准打听,包括不准打听对方部队的番号和兵种,不准打听家庭住址,以及年龄、姓名、哪年参军、在哪些地方打过仗等等,都不许打听;与此同时,还不准互相借东西用,镢头不能借,刮胡刀不准借,连香烟也不能借(当然更不准你递我一支我递你一支)。在工作的时候,除了镢头碰击石头土块的声音和呼吸声,不准发出其它任何一点声响。晚上,他们也不是睡在一张铺上,吊床密密扎扎地安放在丛林之中,但每一个都必须相互隔开,他们不能隔〃墙〃交谈,哪怕是一个可疑的喷嚏,也不能随便放出。此外,在埋藏东西的时候,不准用手掂量,也不准在心里默念这是什么东西,总之,不准有任何一点猜测的思想。岛田说:你们只要知道,这是在为伟大的天皇陛下效忠就够了,别的一切事情,全不由你们操心。最后他又加了一句: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你们好。
士兵们按着两位头领的指令忠实地去做。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披上了原始土人穿的那种用树叶结成的〃衣服〃,头上戴着用树叶编织的伪装帽,从清晨四点开始,进入选定地点,摸黑开展他们的工作。拿惯了枪的手,再拿镢头,总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在心里默念着天皇陛下,一镢头一镢头地向下挖去。相互之间的距离,在一米五开外,挥臂抡起镢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挖到另一个人的头上去。(这里实在是太黑暗了,不仅月光透不进来,连暑天的阳光也透不进来!)这样的事情果然不久就发生了,当一个身体健壮的士兵一镢头挖下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闷声响,与这声音同时发出的,是不远处一个人的惨叫。副组长松下明子迅速赶到现场,用微型手电筒一照,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搜出腰间佩着的军刀,二话没说,把那个倒在地上还在呻吟的可怜家伙一刀劈成了两段。之后,他又一声不响地离去。那个不小心伤了人的健壮士兵,原以为松下明子是来惩罚他的,即便不要他偿命,也会挨上一顿皮鞭,没想到结局却是这样。这样的结局,给那士兵带来的恐惧,远远超过自己挨一顿鞭打。当松下明子走远之后,他立即扔了镢头,伏在那冤死的人身上,眼泪汩汩而出。但是,他不能哭出声来,这个惨死的士兵,正是因为发出了那声不合时宜的惨叫,才得了一个不全的尸首。
一个星期过去了,这群本来生龙活虎在战场上杀人不见血的士兵,再也忍受不了寂寞。他们心里喷射着反抗的火焰,但是,他们不能沟通,因此无法让这火焰冲出自己的体外,相互交融在一起,形成燎原之势。
正如那几个将军所言,〃幽灵〃小组的物资是不缺乏的,比如食品,就比战场上丰富得多,而且份量充足。在他们进入深山的时候,前线的士兵一天只能供应8两粮食,可他们只要能吃得下,就可以尽量吃,绝不限量。他们还可以吃上牛肉罐头。水也不缺,山上的泉水不必说,还有大量的瓶装水供应。可是,对于生活上的优厚待遇,士兵们只高兴了不到三天时间。现在,他们越来越焦躁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其实,最让他们受不了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性质,不知道工作的价值和目的。
有一个西西弗斯的传说,讲的是西西弗斯受上帝的惩罚,把一块石头从山上滚到山下,又从山下推到山上,周而复始,没有尽头。这是一个没有目的的工作。没有目的的工作是对有灵魂的人类最为严厉的惩罚。这一队共计103人(不包括岛田川秀和松下明子)的士兵,多数人小学都未毕业,他们自然不知道有什么西西弗斯的传说,但其中的无价值感,却在短时间内就深深地体悟到了。
有一天,一个不到20岁一脸稚气的士兵终于忍耐不住,吃饭的时候,他斗胆挪到岛田川秀的身边去,大声问道:头儿一一他只能叫岛田和松下〃头儿〃,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公布过自己的军衔,这些士兵只是从各自的上司那里讨得指示,以后,就一切听从岛田和松下的指挥——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干什么?由于长久的沉默无语,他说话时不仅结结巴已,而且声音沙哑,像一只疲倦的鸭子在叫。
与士兵们一样,岛田川秀和松下明子也长久没有说话,他们听到这奇怪的声音,首先竟是感到惊讶,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了。但很快地,他们便反应了过来:发出这奇怪声音的,正是挪到自己面前的这个连胎毛也没长全的家伙,二人顿时火冒三丈。岛田川秀想制止他,可刚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在这一瞬间也发生了障碍!松下明子没有这样的耐心,他把碗一扔,就去抽腰间的军刀。
但是,他的军刀还没抽出来,许多人就围了过来。
〃对,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们说明白,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前方还在打仗,我们一样是天皇的士兵,我们为什么没有权利参加前方的战斗?〃
〃我们觉得,我们现在从事的工作,不是为天皇陛下,也不是为神圣的帝国,而是为了某些心术不正的人!〃
〃如果你们不说明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再也不干了!〃
……
士兵们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激愤,眼看局势就要不可收拾。
松下明子哗地将军刀抽了出来,厉声喝道:〃不干?你们敢!〃
士兵们没有军刀,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只碗,有的还返身回去抓起了镢头,跑过来围住了岛田川秀和松下明子。
松下明子是一个以强硬著称的人,他不俱怕任何复杂和危险的局面,正是因为他的这一特点,将军们才相中了他。
他把军刀高高举起,脸上毫无惧色,以更大的声音说道:〃你们说不是为了天皇陛下,不是为了伟大的帝国,那是为了谁?说呀,你们谁说得清楚,我就放了谁!〃
没有人说得清楚,即使心里明白,也没有人敢于说出来。
士兵们也把镢头高高举起。
岛田川秀比松下明子年长,处事远比松下老练,他深知松下明子的做法是相当笨拙的,在这深山老林之中,虽然只有他和松下佩有军刀和手枪,但是,他们所面对的,是一百多号血气方刚的军人,如果他们集体反抗,别说只有两把手枪,就是有两挺机枪也无济于事,不需5分钟时间,他们就会在士兵们的镢头下成为肉浆。因此,他站了起来,首先按下了松下明子的军刀,之后,他面对这些士兵,露出了少有的笑脸。他对士兵们说:〃兄弟们,你们刚才问得好!说得好!作为一个帝国的军人,谁不想到战场上去冲锋陷阵?谁不想用敌人的鲜血来清洗我们的军刀?谁不想砍断敌人的头颅来谱写我们的光荣?谁不想胸前挂满了勋章在觐见天皇陛下的台阶上匍匐而进?但是,既然我们是帝国的军人,就应该明白,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天皇,为了帝国,大家不必去过问自己所干工作的目的和性质,只要我们认真地去做,就完成了一个天皇士兵的天职。……其实,你们刚才所问的,我们又何偿知道?是的,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俩人,作为你们的头儿,就是带领大家把这件事情做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不露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只要谁走漏了一丝风声,谁就别想再回到帝国的土地!明白我的话了吗?应该清楚的是,你们刚才的行为,已经大大地砧污了军人的荣誉,以后,这类事再也不能发生了。〃
岛田川秀带着饱满的感情说出的这段话,是有一定感染力的。但士兵们已经受够了,他们再也不会因为几句动情的话而回心转意,依然坚决要求岛田川秀说个明白。如果不说,他们就一分钟也不干了,哪怕是死,也绝对不干。
松下明子的右手伸向了腰间。他想去掏手枪。
岛田川秀发现了他的动机,但他十分清楚,松下明子的动机一旦被士兵们识破,会立即演化为暴动。岛田迅速地移到松下明子的身边,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坚决地按住了松下摸枪的手。松下明子坚持了一下,岛田川秀以目示意,他才收敛了起来。岛田再一次对士兵们说:〃你们当真要我说出工作的性质?〃
〃必须说出来!〃
岛田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的中央,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这个……我就告诉大家吧,我们是在埋藏一批稀世珍宝!这些稀世珍宝,都是我帝国的军人经过浴血奋战得来的,被我们征服的国家,不配拥有它们,只有我大日本帝国,才配享用这些黄金和珠玉。我们本来是要把这些东西运回日本交给天皇陛下的,但是,现在战事吃紧,海上航线已被截断,我们只得先将它们埋藏起来,待以后有了机会再来取走。你们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之所以要远征中国、朝鲜和东南亚诸国,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扩展我们生存的空间,获取我们生存的财富吗?如果我们打了仗,却什么也没得到,对得起天皇陛下吗?对得起帝国军人的神圣称号吗?……这么一来,你们就该明白,我们的工作一点也不比前线战士的工作简单,大家只要齐心协力把这件,工作做好,就是为我大日本帝国获得了巨额的财富,获得了继续发展的必备物资!……明白了吗?〃
士兵们其实早就有所怀疑,那些被埋藏的东西,小小的一块,竟跟一杆机枪重量差不多,甚至还要重一些,到底会是些什么东西?由于他们没有见过黄金,不知道黄金到底有多重,更重要的,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是在埋藏黄金、甚至不敢朝这方面想。现在,岛田川秀一说,他们就相信了。
紧张的形势缓解了下来。
接着吃饭。
岛田川秀告诫道:如果你们还认为自己是军人,以后照样不能交头接耳,不能妄加议论,明白吗?对此,士兵们没有多说什么。可他们再也无法承受沉默之苦,他们不仅在越来越深的洞子里大声说话,有时还唱起歌来。……对那一次差点酿成恶性事件的冲突,松下明子在战后多年有过描述。他说那天晚上,自己听到岛田川秀在抽泣。尽管这抽泣声十分低沉,低沉得就像还没有刮起来的风,但他还是听到了。他没有去劝慰岛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