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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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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    
    “这是打狗饽饽。”    
    她说阴间有十八关,过到狗关的时候,狗就上来咬人,用这饽饽一打,狗吃了饽饽就不咬人了。    
    似乎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没有听进去。    
    家里边的人越多,我就越寂寞,走到屋里,问问这个,问问那个,一切都不理解。祖父也似乎把我忘记了。我从后园里捉了一个特别大的蚂蚱送给他去看,他连看也没有看,就说:    
    “真好,真好,上后园去玩去吧!”    
    新来的兰哥也不陪我时,我就在后园里一个人玩。    
    五    
    祖母已经死了,人们都到龙王庙上去报过庙回来了。而我还在后园里边玩着。    
    后园里边下了点雨,我想要进屋去拿草帽去,走到酱缸旁边(我家的酱缸是放在后园里的),一看,有雨点拍拍的落到缸帽子上。我想这缸帽子该多大,遮起雨来,比草帽一定更好。    
    于是我就从缸上把它翻下来了,到了地上它还乱滚一阵,这时候,雨就大了。我好不容易才设法钻进这缸帽子去。因为这缸帽子太大了,差不多和我一般高。    
    我顶着它,走了几步,觉得天昏地暗。而且重也是很重的,非常吃力。而且自己已经走到哪里了,自己也不晓,只晓得头顶上拍拍拉拉的打着雨点,往脚下看着,脚下只是些狗尾草和韭菜。找了一个韭菜很厚的地方,我就坐下了,一坐下这缸帽子就和个小房似的扣着我。这比站着好得多,头顶不必顶着,帽子就扣在韭菜地上。但是里边可是黑极了,什么都看不见。    
    同时听什么声音,也觉得都远了。大树在风雨里边被吹得呜呜的,好像大树已经被搬到别人家的院子去似的。    
    韭菜是种在北墙根上,我是坐在韭菜上。北墙根离家里的房子很远的,家里边那闹嚷嚷的声音,也像是来自远方。    
    我细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来,还是在我自己的小屋里边坐着。这小屋这么好,不怕风,不怕雨。站起来走的时候,顶着屋盖就走了,有多么轻快。    
    其实是很重的了,顶起来非常吃力。    
    我顶着缸帽子,一路摸索着,来到了后门口,我是要顶给爷爷看看的。    
    我家的后门坎特别高,迈也迈不过去,因为缸帽子太大,使我抬不起腿来。好不容易两手把腿拉着,弄了半天,总算是过去了。虽然进了屋,仍是不知道祖父在什么方向,于是我就大喊,正在这喊之间,父亲一脚把我踢翻了,差点没把我踢到灶口的火堆上去。缸帽子也在地上滚着。    
    等人家把我抱了起来,我一看,屋子里的人,完全不对了,都穿了白衣裳。    
    再一看,祖母不是睡在炕上,而是睡在一张长板上。    
    从这以后祖母就死了。


第三章第三章(5)

    六    
    祖母一死,家里继续着来了许多亲戚,有的拿着香、纸,到灵前哭了一阵就回去了。有的就带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就住下了。    
    大门前边吹着喇叭,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终日,一闹闹了不知多少日子。    
    请了和尚道士来,一闹闹到半夜,所来的都是吃、喝、说、笑。    
    我也觉得好玩,所以就特别高兴起来。又加上从前我没有小同伴,而现在有了。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共有四五个。我们上树爬墙,几乎连房顶也要上去了。    
    他们带我到小门洞子顶上去捉鸽子,搬了梯子到房檐头上去捉家雀。后花园虽然大,已经装不下我了。    
    我跟着他们到井口边去往井里边看,那井是多么深,我从未见过。在上边喊一声,里边有人回答。用一个小石子投下去,那响声是很深远的。    
    他们带我到粮食房子去,到碾磨房去,有时候竟把我带到街上,是已经离开家了,不跟着家人在一起,我是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远。    
    不料除了后园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我站在街上,不是看什么热闹,不是看那街上的行人车马,而是心里边想: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    
    有一天,他们把我带到南河沿上去了,南河沿离我家本不算远,也不过半里多地。可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去,觉得实在很远,走出汗来了。走过一个黄土坑,又过一个南大营,南大营的门口,有兵把守门。那营房的院子大得在我看来太大了,实在是不应该。我们的院子就够大的了,怎么能比我们家的院子更大呢,大得有点不大好看了,我走过了,我还回过头来看。    
    路上有一家人家,把花盆摆到墙头上来了,我觉得这也不大好,若是看不见人家偷去呢!    
    还看见了一座小洋房,比我们家的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若问我,哪里好?我也说不出来,就觉得那房子是一色新,不像我家的房子那么陈旧。    
    我仅仅走了半里多路,我所看见的可太多了。所以觉得这南河沿实在远。问他们:    
    “到了没有?”    
    他们说:    
    “就到了,就到的。”    
    果然,转过了大营房的墙角,就看见河水了。    
    我第一次看见河水,我不能晓得这河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走了几年了。    
    那河太大了,等我走到河边上,抓了一把沙子抛下去,那河水简直没有因此而脏了一点点。河上有船,但是不很多,有的往东去了,有的往西去了。也有的划到河的对岸去的,河的对岸似乎没有人家,而是一片柳条林。再往远看,就不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因为也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子,也看不见道路,也听不见一点音响。    
    我想将来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没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    
    除了我家的后园,还有街道。除了街道,还有大河。除了大河,还有柳条林。除了柳条林,还有更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的地方。    
    究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越想越不知道了。    
    就不用说这些我未曾见过的。就说一个花盆吧,就说一座院子吧。院子和花盆,我家里都有。但说那营房的院子就比我家的大,我家的花盆是摆在后园里的,人家的花盆就摆到墙头上来了。    
    可见我不知道的一定还有。    
    所以祖母死了,我竟聪明了。    
    七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学诗。因为祖父的屋子空着,我就闹着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    
    早晨念诗,晚上念诗,半夜醒了也是念诗。念了一阵,念困了再睡去。    
    祖父教我的有《千家诗》①,并没有课本,全凭口头传诵,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    
    祖父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也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都是些什么字,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只觉得念起来那声音很好听。所以很高兴地跟着喊。我喊的声音,比祖父的声音更大。    
    我一念起诗来,我家的五间房都可以听见,祖父怕我喊坏了喉咙,常常警告着我说:    
    “房盖被你抬走了。”    
    听了这笑话,我略微笑了一会工夫,过不了多久,就又喊起来了。    
    夜里也是照样地喊,母亲吓唬我,说再喊她要打我。    
    祖父也说:    
    “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乱叫。”    
    但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头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    
    “不学这个。”    
    祖父于是就换一个,换一个不好,我还是不要。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首诗,我很喜欢,我一念到第二句,“处处闻啼鸟”那处处两字,我就高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处处”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欢的:    
    “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    
    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每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点头说好。


第三章第三章(6)

    八    
    就这样瞎念,到底不是久计。念了几十首之后,祖父开讲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祖父说:    
    “这是说小的时候离开了家到外边去,老了回来了。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说家乡的口音还没有改变,胡子可白了。”    
    我问祖父:    
    “为什么小的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    
    祖父说:    
    “好比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孩子见了就招呼着说:你这个白胡老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听觉得不大好,赶快就问祖父:    
    “我也要离家的吗?等我胡子白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心里很恐惧。    
    祖父一听就笑了:    
    “等你老了还有爷爷吗?”    
    祖父说完了,看我还是不很高兴,他又赶快说:    
    “你不离家的,你哪里能够离家……快再念一首诗吧!念春眠不觉晓……”    
    我一念起春眠不觉晓来,又是满口的大叫,得意极了。完全高兴,什么都忘了。    
    但从此再读新诗,一定要先讲的,没有讲过的也要重讲。似乎那大嚷大叫的习惯稍稍好了一点。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首诗本来我也很喜欢的,黄梨是很好吃的。经祖父这一讲,说是两个鸟。于是不喜欢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祖父讲了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喜欢这首。因为其中有桃花。桃树一开了花不就结桃吗?桃子不是好吃吗?    
    所以每念完这首诗,我就接着问祖父:    
    “今年咱们的樱桃树开不开花?”    
    九    
    除了念诗之外,还很喜欢吃。    
    记得大门洞子东边那家是养猪的,一个大猪在前边走,一群小猪跟在后边。有一天一个小猪掉井了,人们用抬土的筐子把小猪从井吊了上来。吊上来,那小猪早已死了。井口旁边围了很多人看热闹,祖父和我也在旁边看热闹。    
    那小猪一被打上来,祖父就说他要那小猪。    
    祖父把那小猪抱到家里,用黄泥裹起来,放在灶坑里烧上了,烧好了给我吃。    
    我站在炕沿旁边,那整个的小猪,就摆在我的眼前,祖父把那小猪一撕开,立刻就冒了油,真香,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东西,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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