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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的二千元三千元,当然不是一定之规,红包局既用的是科学方法,当然知道每一笔钱谁应该得多少,故诸官崽大可放心,我想这是澄清吏治的妙法之一,柏杨先生能发明这个妙法,可谓伟大不可名状,忧国志士,盍兴乎来。
银行里的规矩似乎最多,似乎最没有漏洞。可是,实际上不过鬼打架。以开户来说吧,按照规定,三次退票,成了拒绝往来户后,两年内不能再开户。──说起来开户,也是世界十大奇观之一,一个人如果有钱想存到银行里,以常情判断,应该简单的很吧,可是你阁下不妨弄两千元存之试试,还拿不到支票簿哩,而必须在乙种户头内存满了三年(大概是三年,记不清啦),而且每天平均要有五千元,才有资格申请正式甲种户头。银行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当铺都不如,一副冥顽不灵的楞相,就跟丛林里蟒蛇一样矣。前些时还有些畸形人发明了一种法规,该法规规定,开户要缴全家户口誊本,以便调查亲属内有没有拒绝往来户的,如果你的父亲大人或你的弟弟哥哥中,有一位是拒绝往来户,「不自殒灭,祸延阁下」,你就连存款资格都没有啦。呜呼,世界上只有野蛮民族和野蛮政府才实行亲属连坐,古时候有灭九族灭十族的镜头,鲜血淋淋,有权势的人心中无不大悦,想不到如今还有这种畸形观念往外乱冒。幸亏该法规没有实行,否则的话,更狗娘养的也。
不管怎么说吧,开户困难对不对是一个问题,开户困难的事实,既已形诸法规,俨然俨然,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可是那不过是专门对付小民用的,有权势或有家兄的朋友,却随时都可以照开不误。有人说开一个户的代价是两千元,你只要付出两千元,当天就可以拿到支票。又有人说,财政部督察之类的官都发了财啦,不靠别的,仅靠介绍开户就买了洋房。我想这些话都是胡说八道,打死我我都不相信,盖相信啦,岂不吃官司乎哉?
不过我倒是亲眼看见有些拒绝往来户的朋友,神通广大,头一天拒绝往来,第二天就又弄到一本支票。也有些新户头的朋友,根本没有经过三年的「考查」,照样可以掏出支票教你开开眼界。这不过是芝麻小事而已,出动家兄,也不过二、三千元。如果遇到大焉的,家兄恐怕得是个大胖子才行。于是乎,到时候他不呆账,难道王八蛋呆账乎?
前些时何凡先生在台北《联合报》上介绍了一件怪事,说他的朋友在郊区开了一个橡胶厂,向交通银行接洽贷款,第一天见了该行的阮经理,第二天该行就派了一位杨先生去调查,当天就决定妥当。何凡先生对该事大为惊奇,所以才在报上嚷嚷,而该橡胶厂老板也受宠若惊,才逢人就哇啦哇啦乱叫。关于这件事,柏杨先生原则上不肯相信,向何凡先生探询究竟,他说确确实实,绝对没有权势在里面捣鬼,也没有家兄在厢房里高坐,但其爽快俐落,好像是真正的银行家,而不像是当铺掌柜的。嗟夫,这样说来,中国还可有救,一时亡不了哩。因之我想建议最好把别的银行那些当铺掌柜型头目,用绳子拴起来,拉到交通银行,让他们参观参观,以便头脑稍微醒一醒,则岂止工业界之福,也是国家之福。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大家都硬蹲在酱缸里自得其乐,终有一天,被酱得七窍流血。
全是当铺
人生在世,锦上添花的多,雪里送炭的少,你越有办法的时候,就越有办法;越没办法的时候,就越没办法。去年(一九六三)有个朋友出国考察,驾临柏府,教我给他出个主意,看能不能弄一个名誉学位,以便唬唬眼皮薄的中国同胞。我曰:「依我看来,你老哥周游世界一趟,平安归来就不错啦。」他听了甚为泄气,我曰:「名誉学位是典型的锦上添花,你如今既无赫赫之名(在台湾小岛上,折腾的人人见了都鞠躬,那不算数),说了半天他还不知道你是干啥的,怎能有学位到手?假如你阁下得了诺贝尔奖金,或是腰缠巨款,到了某一大学堂,捐上美金一千万元,盖个图书馆,或盖个女生宿舍,看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名誉学位是求名,而向银行贷款是求利,毛病都是一样的,越是需要它,它越不来,等你忽然伟大啦,不需要它啦,它反而往你怀里硬塞。胡适先生共有三十七个学位,呜呼,随便转让给柏杨先生一个,我就一辈子吃之不尽矣。美国有些政治型科学家,脑袋上的学位,能有一、二百个,真是天生的铁头,不怕压烂也。而我们想出了神经病,却硬是想不到一个。向银行贷款也是一样,越是晴天,他越借给你伞,一旦大雨倾盆,正需要伞的时候,他不但不借给你伞啦,反而把已借给你,正在遮雨的伞索回。而你阁下如果手里有美金二千亿──这数目未免有点太多,可能把当铺掌柜的吓成羊癫疯;所以,不妨少一点,你阁下如果手里有美金一百万元吧,过年过节,银行老板都会请你「吃油大」──坐上席吃猪肉。平常日子,一个电话,要多少有多少,不要说教他送钱啦,就是教他送女儿他都干。
这是银行家的本质,移到中国,变成当铺,就更为稀烂。到了最近几年,权势和家兄也插上一脚──而且是一大脚,就更不可收拾。官崽同志每每吹曰:「这个起飞啦,那个起飞啦。」我想,仔细研究研究,恐怕只有当铺才真正起了飞。
于是乎畸形人开腔啦,说不是他乱限制呀,而是空头支票满天飞,影响银行的信誉呀。嗟夫,银行既然成了当铺,还有啥信誉的。而且即令影响信誉的话,影响的也是客户的信誉,固影响不到银行的信誉,不必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也。
关于空头支票满天飞,跟银行开户滥不滥根本没有关系,如果一定要说有关系,限制开户就可减少空头支票的话,那么柏杨先生又有一个妙法,用此妙法,不但可以减少空头支票,而且还能根本杜绝。说出来也很稀松,只要下令所有的银行关门,岂不就根本没有空头支票乎哉。写到这里,我又有建设性的建议,孔丘先生一辈子都是主张「正名」的,为了正名,还是索性改称吧,除了交通银行外,其他银行,一律改称当铺,台湾银行改为「台湾当铺」,「华南银行」改为「华南当铺」,「第一银行」改为「第一当铺」,「合作金库」改为「合作当铺」,「土地银行」改为「土地当铺」。一味乱叫「银行」,实在有点扰乱听闻,动摇国本。
有人说世界上最难同化的有两个民族,一是日本的大和民族,一个是中国的汉民族,这句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凭天地良心说,日本人实在是其软如棉,而又其硬如铁,对外来的文化,吸收之快,消化之强,教人伸大拇指。当一个日本学者,他根本不需要了解任何一种外国文字,就可从事更高深的研究和更精彩的发明。盖洋大人辛辛苦苦,费了一辈子精力,才写了一本书,不出一个月,日文译本就在东京堂而皇之的出了笼。洋大人对日本这种搞法,真是又喜又恨;喜的是,自己着作在世界上迅速得到反应;恨的是,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可能他阁下为了这本书断了一条腿),而日本人却轻轻松松,顺手拈来,天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哉?美国有位教授,曾化了十四年功夫,在亚马逊河研究土着巫医所用的若干种特效药,回国后写了一本书,他的投资机构正想发笔大财,谁晓得只几天光景,日本译本就寄了回来,向其表示敬意。虽然气得张口结舌,却仍不能不拍个复电表示感谢。
日本人这种吸收力和消化力,对洋大人的科学如此,对洋大人的文学也同样如此,别小看该可怜兮兮的三岛,他只要一天和外界保持联络,他就会一天走到时代的前端,而永不落伍,别人有啥,他准也有啥。美国的汽车世界第一,日本的汽车却硬挤进了美国市场,把美国佬挤得牙齿痒痒。德国的照像机世界第一,日本照像机也使德国坐卧不安。这种例子多啦,举一天都举不完。而日本人对文学欣赏的程度,也挤进世界第一流国家之列,就是去年(一九六三),全日本个人收入最多的是作家,而不是电影明星和首相大臣,在半开化的酱缸国家里,恐怕连梦都梦想不到天底下竟真有此太虚幻境也。
日本之所以能如此飞黄腾达,完全仗着他的吸收和消化,不过这种吸收,一旦到了无处可吸收,没啥可消化的地步,也就是说,一旦发生天灾人祸,使大日本和外界隔绝啦,事情就恐怕不妙。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初期,日本连露了几手,大军所指,勇不可当,尤其零式飞机,把美利坚搞得束手无策,飞行员们一听说来袭的是零式飞机,就两腿发软。可是,过了两年,就不行啦,洋大人不断有新鲜玩艺搬到战场上,而日本却仍是老一套,盖存货用光啦,余劲使尽啦,肚里空空,只好垮台。
怪哉的是,日本虽勇于吸收,善于消化,其精髓和形式却始终不变,当然不是说一星一点都不变,而是说日本始终有他自己的一套,那是一种民族的自我警觉和自尊。在巴西移民中,日本人有他们的小小国度──日文学堂和日文报纸,仍穿他们的和服,仍敬他们的天皇神道。最使人冒火的,他们还只用日本货。
大祸当头
中国人当然也够顽强的,世界各国的华侨社会无不使当地的洋大人感到难以理解。不过,那都是上一代的人啦,到了现在这一代,随着民族自尊心的堕落,好像不但不最难同化,反而最易同化矣。近百年来,中国对外来文化,似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进口之后,先行酱它一酱,把橘子酱成枳子,一直酱到适合中国特有的「国情」为止。于是乎洋大人有斑马线,台北也有斑马线,不过台北的斑马线不是保护行人的,而只供压死护士小姐之用。洋大人有圣诞,台北也有圣诞,不过台北的圣诞不是骨肉团聚,而只供跳舞狂欢之用。洋大人有阳历新年,台北也有阳历新年,不过台北的阳历新年不是休息庆祝,而只供寄贺年片之用。
贺年片应该是一种极有人情味的举动,柏杨先生每年一定要寄。盖工商业越发达,社会也越紧张,谋生也越不易,时间也就越是金钱。除了少数生有异禀的朋友,大多数小民都兢兢业业,东奔西走,马不停蹄,从太阳东升跑到红日西下,不要说休息啦,就是静坐十分钟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自然产生了一种现象,那就是,一个人的生活圈子逐渐缩小,除了工作上,也就是除了为赚几个钱而必须接触的那一小撮人外,很难心平气和的找几个朋友东南西北聊聊天,轻轻松松。做官的忙于逢迎钻营,表演忠贞。做商的忙于轧头寸,打算盘。做工的忙于担挑拉抬,腰痛背酸。当教习的口干舌渴。当文人的爬格子能把鼻涕都爬出来。当权的每天提心吊胆,唯恐怕谁踢他的屁股。以致人头乱钻,人腿乱跑,正如元曲上说的,「密匝匝蚁排兵,闹嚷嚷蝇叮血」。
于是乎,再要好的朋友,不要说远在异国异地矣,纵是同在台北市,也成了咫尺天涯,如果没有特别安排,真能三年不通音讯,病了的固然不知道,便是出了车祸被压断了脖子,也不知道。而人是感情动物,疏远的久啦,最老朋友间的友情可能慢慢褪色;半老朋友间的友情已经不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