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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豆叶吩咐辰美领我去后屋为我挑一身合适的和服,辰美给我换上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袍子,上面还有鲜亮的红黄色小车轮图案。它不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和服,但当辰美将一根亮绿色的宽腰带系在我的腰部时,我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发现除了平庸的发型之外,自己就像是一个正赶去参加宴会的年轻艺伎学徒。然后,豆叶便让我跟她上街。
当我们踏上大街时,一位年长的妇女慢下脚步向豆叶鞠躬,接着,她转向我,用几乎同样的动作朝我也鞠了一躬。我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以往在街上几乎没有人注意过我。可没隔几秒钟,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这回朝我鞠躬的是一位我很仰慕的年轻艺伎,她以前从不会对我所在的方向瞥一眼。
我们沿着大街一路走,几乎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对豆叶说几句话,至少会向她鞠躬,之后再朝我点一下头或者也鞠个躬。好几次,我停下来鞠躬回礼,于是就落后了豆叶一两步路。她看出我有些应付不过来,便把我带进一条安静的小巷,为我示范正确的走路方式。她解释说,我的问题在于我还没有学会把上下半身的动作分开来。当我需要向人鞠躬时,我就停下了脚步。“慢下步子是一种表示尊敬的方式。”她说,“你步子放得越慢,就显得越恭敬。向你的老师鞠躬时,你可以完全停下脚步,但对其他人不必过分放慢步子,否则你永远也走不到目的地了。可能的话,走路的节奏要连贯,步幅要小,以便让你的和服下摆保持飘动。一个女人走路的时候,应该带给人一种细浪漫过沙洲的印象。”
全书 9。终于到了豆叶和我举行结拜姐妹仪式的日子
从此以后,豆叶常常带着我到处走动,于是认识我的人也越来越多。终于到了豆叶和我举行结拜姐妹仪式的日子。结拜仪式在一力亭茶屋举行,整个仪式从头到尾只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一个女仆用托盘端来几杯清酒,豆叶和我必须共饮一杯。我先拿起一杯酒喝三口,然后把杯子递给豆叶,她也要喝三口。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喝完三杯酒,仪式就结束了。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千代了,而是艺伎新手小百合。在做艺伎学徒的头一个月里,年轻的艺伎被称作“新手”,她不能离开姐姐单独表演舞蹈或接待客人。
这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去关西国际大酒店参加宴会。宴会是一种非常正式的活动,在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大房间里,所有的客人肩并肩坐成一个U字形,一盘盘食物摆在他们面前的小桌子上。在场招待的艺伎在屋子的中间活动,在每个客人面前跪几分钟,给他斟酒,与他聊天。宴会不是什么令人兴奋的活动,作为一名新手,我的工作比豆叶更没劲。我只是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边,每当她向客人介绍自己时,我也就跟着深鞠躬说:“我名叫小百合。我是一个新手,请多多关照。”
八时不到我们就从茶屋里出来了。豆叶对我说:“我现在要去小森田茶屋。你同我一起去吧,让你见识一下非正式的聚会。也许可以尽快帮你打入社交界。”
我们进入茶屋后,一个女仆领我们到二楼的一间屋子。当豆叶跪下来拉开房门时,我瞥见七八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还有大约四名艺伎陪着他们。我们鞠躬后进到屋内。按照豆叶事先对我的吩咐,我们先向别的艺伎问好,接着与坐在桌角的东道主打招呼,最后才招呼其余的客人。
我进屋时,看见又有一名艺伎带着一名学徒加入了宴会。她们背朝着我,我后来才看见她们的脸。你可以想象出我看到她们时有多震惊,因为其中一个正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女人——初桃。她朝我微笑,身旁坐着南瓜。
我希望豆叶会告辞带着我离开,但她只是焦虑地看了我一眼。
“说真的,我想没有比做新手更困难的事情了。”初桃说道,“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南瓜?”
南瓜六个月前也是一名新手,但她现在已经是一名羽翼丰满的学徒了。我同情地望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双手扶膝跪在那里,两眼盯着桌子。我太了解她了,所以我知道她鼻子上的小皱纹意味着她心情很沮丧。
星期天中午时分,我收到纸条,上面是豆叶的笔迹,要求我一时前赶到她的公寓,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去向。我与豆叶会合后,我们在校吧衩沓松先肆Τ担毙薪舜笤及敫鲂∈焙螅吹搅艘桓鑫掖游慈ス木┒记颉B飞希挂陡嫠呶遥颐墙魑掖寮岬目腿巳ス凵鸵怀∠嗥吮硌荩掖寮崾谴筵嘌掖宓缙鞴镜拇词既恕Q掖宓淖笥沂盅涌『褪枪镜淖懿茫不岬匠 �
“我应该告诉你,”豆叶对我说,“延的相貌……有点奇怪。你见到他后,要好好表现,给他留一个好印象。”
豆叶领我走到观众席的前排,我看见一个男人向豆叶挥手,我立刻知道他就是延。怪不得豆叶事先要让我对他的模样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皮肤就像是熔化的蜡烛。他曾被严重地烧伤,整张脸看上去是如此凄惨,我简直无法想象他所经受的痛苦。跟在豆叶后面朝座位走去的时候,我没有看延,我的注意力全被他身边的一位优雅男士吸引住了。这名男子穿着一身细条纹和服,从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体会到了一种神奇的平静感。
当我们差不多快走到他坐的包厢——我发现他的确看起来很高贵,远超乎我想象的高贵。豆叶到了包厢便跪下鞠躬。然后他转过头,我得以看到他宽宽的脸庞和高耸的颧骨……还有那紧紧折在眼角的平滑眼睑。突然之间,我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了,他像一阵风,而我只是一片被他吹着走的云朵。
当然,我对他太熟悉了——从某些方面而言,我看他比看镜子里的自己还要熟悉。他是会长。
全书 10。我忍不住去偷看他侧面和脖子上可怕的烧伤疤痕
我此前与会长仅有一面之缘,但那以后我却花了很多时间幻想他。他好像是一首歌,虽然我只断断续续地听过一遍,但此后却经常在脑海里吟唱。当然,音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改变——就是说,我原以为他的额头还要再高些,灰发也没这么厚。当我在展览馆里见到他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不是很确定他是否真的是会长,但我所体会到的平静感,让我确信自己无疑已经找到了他。
“岩村会长……总裁延,”豆叶说,“这是我的新妹妹,小百合。”
岩村坚和延俊和的合作在全日本的商界是首屈一指的。他们的关系就像大树和树根,互相依存。连我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都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不过我从未想到自己在白川溪的河岸边偶遇的那个男人就是岩村坚。
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呼吸,就听见铰链格格作响,大门也被两位大力士推上了。延的目光移开了,我忍不住去偷看他侧面和脖子上可怕的烧伤疤痕,以及那只被烧得不成样子的耳朵。然后我发现他上衣的一只袖子是空的。
我听说过,在韩国被日本占领的时期,年轻的延是一名海军上尉,他在1910年汉城以外发生的一次爆炸中严重受伤。我见到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英雄事迹——但事实上,这个故事在全日本广为人知。如果延没有与会长合作、并最终成为岩村电器的总裁,他这个战争英雄大概也早就被人们遗忘了。
相扑比赛开始了。我常常觉得自己的一只耳朵连着头脑,另一只则连着内心,因为我一面听着延颇为有趣的讲解,一面却总是被会长与一个女人的谈话所吸引。那个女人竟是初桃。
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我感到一阵战栗。我看看豆叶,只见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初桃,便对会长说:“会长,请原谅,我不得不离开一会儿,我想小百合大概也想出去一下。”
我跟着她出了大厅,她低声对我说:“延先生和会长多年来都是我的恩主。天晓得延对他不喜欢的人有多凶,但他对朋友却万般忠诚。你认为初桃会了解延的这些品质吗?当她望着延时,她只见到了一个……‘蜥蜴先生’,初桃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不过,如果初桃以为你很喜欢延,她大概就会放过你了。”我别无选择,只好答应。
我们回到包厢时,延又在同附近的一个男人交谈。我非常想转向会长,问他是否还记得几年前的一天,他曾好心地帮过一个小女孩……可是,初桃正看着我,我若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会长身上,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不久,延回过头对我说:“这几轮比赛有点冗长乏味。等宫城山出来,我们就能见识到一些真功夫了。”
不久,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就是假装把延当作会长。每次他说话的时候,我都尽量忽略他粗糙的外表,试着想象会长的优雅。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可以望着延的嘴唇,而不去想它上面的色差和疤痕,把它当成会长的嘴唇,想象他声调的细微变化都代表了会长对我的各种感觉。有一度,我甚至使自己相信我正跪在会长的身边,自记事以来,我还从未感到如此幸福。我觉得自己滞留在一种忘却时空的平静状态中,就像一只被抛起的皮球,在下落之前似乎会有一瞬悬在空中不动。但后来我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便听见延回应道:
“你在说什么啊?只有傻瓜才会思考这样无知的事情!”
还来不及克制自己,我的笑容就消失了,就像控制微笑的那根弦被一下子切断了似的。延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当然,初桃坐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但我确信她正望着我们。然后,我突然想到假如一名艺伎学徒在一个男人面前眼泪汪汪,岂不是会让大部分人以为她正疯狂地爱恋着那个男人吗?我本可以用道歉来回应延严厉的评论,但我却试着想象是会长很生硬地对我讲话,于是我的嘴唇旋即颤抖起来。我低下头,非常孩子气地啜泣起来。
令我惊讶的是,延竟然说:“我伤到了你,是吗?”夸张地吸吸鼻子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难。延又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是一个迷人的姑娘。”我敢肯定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宫城山入场了,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全书 11。下个月我就要有一个“旦那”了
不久,一个客人获得了我的“水扬”(即初夜权),而妈妈也收养了我。妈妈收养我的原因,即我“水扬”的费用除了还清我在艺馆的债务外还有富余。如果妈妈不收养我,部分钱就会落到我手里,你能设想妈妈对此有何感受。我成为艺馆的女儿后,我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了,但我所有的收入也归艺馆所有,不仅是我“水扬”的费用,也包括以后的一切收入。
下一周举行了收养仪式。我的名已经改成小百合了。在我“水扬”之前,我想妈妈根本不关心初桃是否在校案胰锹榉常缃裎矣辛烁呒郾昵椭鞫贸跆冶鹪俑艺衣榉沉恕E嗽谛}园讨生活不是件轻松事。但脱离了初桃的威胁,总是轻松多了。同样在艺馆里,生活也几乎充满乐趣。作为养女,我可以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原先是南瓜挑好和服才能轮到我挑。我不在乎初桃的愤恨,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