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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三辑-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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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念着他们的老师和同学,这在日益讲究实际的今天,显得有点诗意和浪漫。我有
些激动地说,好啊,没问题,大家聚一聚,这是很有意思的。

    钱程说由他负责去通知和召集,那些同学的联系地址他基本都有。我只要到时
参加,一齐叙叙旧。我说没问题。我一定参加。然后我和钱程商定了时间和地点,
拟定了请柬的措辞。

    钱程将那张照片放回皮夹,准备告辞。这时,他似乎不经意地乜了我一眼,轻
声问道,王老师,您还记得十二年前我和苏月之间发生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事?钱程脸上有些发讪。当时我给苏月写了一
封信,信被人窃取后送到您手里,您好几次找我和苏月谈心,劝我们不要过早恋爱,
我苦闷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和苏月疏远了。我故作镇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
着说有这事,你不怪王老师吧?他说您没做错,是我当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现
在想想当时挺傻的……那时校园里闹得沸沸扬扬,我和苏月成了新闻人物……

    钱程告辞以后,我才意识到那天我还没有记起他的姓名,可我的脑海中逐渐浮
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瘦削、长鼻、翘唇,郁郁寡欢,背着书包站在我的办公桌前。
对,就是他。但我一时想不起,十二年前他给苏月的那封信究竟写了些什么话,我
又是如何劝导他的。就连他的姓名,也是几天以后在苏月打给我的电话中得知的。
我真不明白,我的记性怎么会如此的孱弱,就像一片病入膏肓的土地,播下的种子
就是不能生根发芽,我的记忆世界水土流失严重……

    3

    苏月是在晚上八点左右打来电话的。她的声音甜脆,鼻音略重,与十二年前没
有太大变化。此时的苏月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才算比较完整了。一个人的声音其实最
经得住时间的磨砺,也最能唤醒大脑中沉睡的细胞。当然,它也最虚缈,在人的记
忆中最难储存和回想。现在,苏月的声音在我耳边流淌,音容笑貌汇成了一个生动
的整体,在我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苏月在电话中询问钱程是否已经来过。我说他来过了,我差点认不出他。然后
我把关于同学聚会的事跟她说了一下。我说这是你的主意吧?她说是的,这也是钱
程的主意。我说你们两个倒挺合拍的。她在电话里笑了几声,然后说,钱程告诉过
您他现在在做什么吗?我说没有。他养鸟,现在就是养鸟,养了卖掉,在小学读书
时他就有养鸟的爱好。您还记得吗,当时他上学,身后总跟着一只小鸟,有时还躲
到他的肩膀上呢。上课了,他就让那鸟儿躲到教室窗外的一棵树上,下课后又飞到
他的肩上或手掌上。当时可把我们羡慕死了。

    我说好像有这么回事,有一回我在上课,突然有只小鸟从窗外飞进来,在教室
里东冲西撞,搅得教室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大家大呼小叫的,课也没法上,最后
还是钱程吹一声口哨,那鸟儿落到他的掌心,然后由他放出窗外。我记得没错吧?
那鸟儿就是钱程养的吧,当时我却没想到这点。

    没错,就是他养的鸟,苏月说。现在他养了许多鸟,种类很多,有观赏的,也
有菜鸟。听他说有几只鸟在市面上挺值钱的呢!

    是吗,他没跟我说起过,您怎么这样熟悉他的情况呢?

    我最近见过他几次。其实我们十多年没联系了,一个多月前才碰巧遇上。他还
是那样,不务正业,随心所欲的。不过活得是挺潇洒的。

    你好像很欣赏他嘛。我说,苏月,十二年前王老师干涉了你们俩的感情。你是
不是责怪王老师呢?

    苏月在电话里沉吟片刻。她说王老师,说实话,当初挺恨你的。我记得很清楚,
您当时找我谈话,铁板着脸,眼睛里闪着鹰一样的凶光,令我不寒而栗。你当时说
了这么一句话:“女孩子要懂得自重,别作贱自己。”我当时很难过,也很委屈,
我哪里不自重啦,我一直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孩,我怎么会作贱自己呢?当时我真想
与你辩解,可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那天,我回到家,钻进被窝痛哭一
场……

    我说,我真的说过那样的话?

    那时,您就是这样说的,我怎么会忘记呢?过了几天,我冷静地想了想,觉得
您也是出于对我的关爱……后来您也没有作过多的追究,一如既往地信任我,器重
我,让我重新找到了光亮的出口……这些事好像就在眼前……十二年了,我总也忘
不了,每次回想起来我都有种激动。不过,更多的是遗憾,我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了。

    我不禁也感慨起来。我说苏月,当年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啊,你的文章多愁善
感,与众不同,总让老师和同学感受到你心灵的跳动。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是
我十二年里教过的学生中最有资质和才情的。你和钱程的事我很抱歉。但愿你们能
理解老师的苦衷。

    苏月说王老师,我不怪您。有时我想,如果没有您当时的开导和劝阻,我可能
考不上大学,只可惜了钱程,他当初不该那样消沉,放任自流。好在他现在混得也
不错。

    在钱程来访的那天,我其实就心存了一份猜测,现在就更加强烈了。我终于忍
不住说,苏月,恕老师冒昧,目前你和钱程之间想维持一种怎样的关系呢?要说心
里话!

    苏月在电话里又笑了起来,音质如同单簧管一般,明朗而婉转。她说,这我也
说不清楚,顺其自然吧,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一个人不能被感情所累,活得开心是
最重要的。

    这时,我才觉得苏月已经不是十二年前的苏月了。搁下电话,我深思良久。我
想不起来,十二年前钱程和苏月的关系发展到何种程度,也很后悔没有保存钱程写
给苏月的那封信,但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十二年后,我对钱程和苏月的感情关
系已没有资格去管束了。我最多只能是个旁观者,或是个见证人。

    4

    与同学聚会的前两天,钱程又到我办公室来了一次。他带来了一大箱炒货和水
果,以备聚会用。然后他拉我到“旺旺”火锅城吃火锅。话题还是从他养鸟的事儿
开始。

    我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喜欢养鸟。他说,那时我上学放学都有鸟儿在头顶上跟着,
我只要一拍手,它们就会落到我的手掌上,一吹唿哨,它们就落到我的肩上。这些
鸟都是窝雏,是我从村子的老榆树上的鸟窝里掏来的。它们是还没有离巢的雏鸟,
经过人工喂育长大,容易适应环境,特别听话,与主人有感情。我记得当时养过一
只画眉鸟,黄褐色的羽毛,腹部是烟灰色的。白色的眼圈,向后延伸成一道优美的
眉纹。它的鸣叫尤其动听,悠扬婉转,缠绵不断,就像是一位青春偶像派的女歌手。
我是从窝雏养起,两个多月,那鸟就换了一身新的羽毛,体形也和成鸟完全一样。
在鸟的生长发育过程中,这叫做“齐毛”。画眉胆大,不怕人,它跟我到学校,就
栖在校园的那棵雪松上,有时还跟我一起进教室,教室里一片喧闹。上课铃声一响,
我就把它赶到窗外的一棵冬青树上。我那时总挨您的批评,说我上课思想不集中,
其实我是惦记着那只画眉呢。苏月特别喜欢这鸟,我就送给了她,还专门给她做了
一只腰鼓形的画眉笼。我记得苏月当时接过鸟笼时的眼神,淡青色的虹膜水光粼粼,
乌亮的眸子笑意盈盈,眼光一闪一闪的,就像有许多云雀从瞳仁里扑腾出来……这
种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真过瘾!如果苏月愿意接受,我当时真想把我那只最宠
爱的鹩哥也送给她。那可是只威风凛凛、灵性十足的鸟儿,浑身黑色,闪着金属的
光泽,是椋鸟科中的“大将军”,我已经教会它说“爷叔,饭吃过了吗?”但我想,
送女孩子还是送画眉、百灵、红嘴相思鸟这样的鸟儿比较合适,毛色漂亮,体态娇
小玲珑,叫声轻柔婉转,挺合小姑娘的口味。

    我问钱程,“画眉”这一美称总有个来历吧?

    钱程喝了口酒,用筷子指着我说,王老师,想考考我吧。读书我给您丢份儿,
可养鸟方面,你的学生可算是个行家里手。画眉鸟那一道细长的白眉的确漂亮,流
线形的,使这鸟儿多了一份妩媚。它的美名据说与中国的大美人西施有点关系。有
一次西施去溪边浣纱,有许多美丽的鸟儿围在她身边尽情地鸣唱。西施的情人范蠡
问西施这是什么鸟儿,西施浅浅一笑回答:“你看它们都有一双美丽的白眉,就像
用眉笔画上去似的,就叫它们为画眉吧。”于是,这美称一直流传至今。十二年前,
我送给苏月画眉时,就跟她讲了这个传说。苏月听完,用她的嫩手指轻轻划一下我
的双眉说:“把你的眉毛染染白,就跟鹞鹰差不多。”没想到,我也成了一只鸟,
一只又丑又凶的鸟。当时我又气又恼,张开双臂,来了个饿鹰扑食,揪住苏月朝她
的脸蛋“啄”去,急得她“喳喳”乱叫……

    钱程抬起惺忪的眼,端详着我说,王老师,您又要说这是少儿不宜了吧?十二
年前您曾这样对我说过。我一愣,马上挥挥手说,我不干预鸟类之间的事,可我不
明白,你们当时究竟亲热到怎样的程度?

    王老师,说实话,我们当时的关系是很纯的,并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有什么出
轨的行为。有一次,苏月硬缠着要跟我一起去捕鸟。放学后,我就带她到山上的树
林里。我随身带了一张小挂网,把它悬挂在树丛的空隙间。这网不能张得太紧,否
则,入网的鸟儿就不能被网丝缠住。我和苏月就在附近隐蔽起来。她紧贴着我,就
像您以前说的什么“小鸟依人”,就那样儿,我用手搂住她的肩膀,闻着她身上散
发出的一股非常好闻的味道,跟我家自留地里种的芹菜是一个味儿。我们非常安静
地看守着小挂网那儿的动静。真的非常安静,好像我搂着的不是一个女孩子,而是
一棵芹菜。我也纳闷,当时我怎么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放到现在,我是无论如
何也做不到的……终于有一只不走运的鸟儿飞入挂网,头部先撞入网眼,它越挣扎,
鸟翅和脚趾被网丝缠得越紧。这时,我马上跑过去把鸟儿从网上摘下来,以免惊动
其他的鸟儿。那是只黑枕黄鹂,全身金黄,从额头到枕部有一条宽阔的黑纹,很漂
亮。苏月惊喜地捧过鸟儿,不住地抚摸它,嘴里还念着“乖,别怕,别怕。”我对
她说玩够了就放了它吧。她惊讶地问为什么。我说这鸟儿很难喂养,性子刚烈,经
常抠食,甚至撞笼寻死。她说你不养我养,我一定能养活它。我当时只好笑笑,随
她去了。那天,我们一直呆到傍晚,网到了十几只鸟儿,苏月说要回去了。她捏住
我的手,眼中流淌出无限的温情。我忽然觉得有点激动……王老师,请您注意,我
说的是激动,而不是冲动——我攥住她的手,然后想抱住她,她往后一退,被什么
东西绊了一下,倒在草地上,我也顺势倒了下去,压在她的身上……王老师,您别
紧张,您听我说——我压在她的身上,她一动也不动,用眼睛盯住我,那眼神变得
如此冷静,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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