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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16岁怀孕生子,还是后来做邵伟涛的秘密情人,赵凝都像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一般,令人感到无限的优美和伤感。在如今商业书籍飞满天的时代,像《胭脂帝国》这样优美动人又给人以情感共振的小说已不多见了。
(《胭脂帝国》赵凝著 作家出版社 2003年2月)
第一章16岁的香味
静薇在16岁那年出过一件事,这件事连同她衣柜里秘密的紫衣一起,泛着陈年的卫生球的古怪香味。静薇的母亲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她总是把家里人的每一件衣服洗得很仔细,然后抻平了拿到阳台上去晾。
太阳好起来。刚才有一大片乌云浮沉在天际边,把太阳的光线遮了去,静薇还以为会下雨,屋子里的光下暗下去,静薇拧亮桌上的一盏台灯,柔和的、乳黄色的光线顿时朝四周弥散开来。
静薇坐在灯下,四周好静。
母亲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阳台上晃动,静薇看见飘飘忽忽,一个什么东西掉下去了,静薇吓了一跳,妈,她从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尖厉的怪叫,有许多空气中的粉尘颗粒被震动了,在光线里簌簌地抖着,静薇以为出什么事了。
〃妈,出什么事了?”
〃噢,是一件衣服”,妈说,“一件衣服掉下去了。”
〃一件衣服掉下去了?”静薇长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多年来,静薇和母亲共守着一个秘密,她们什么也不说,可她们心知肚明,她们共守的那个秘密就像空气,密密麻麻散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明明存在,可你又看不见它。
她们什么也不说,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整整过了10年,现在静薇已经26岁了。
太阳的光线从玻璃上透射进来,照到窗前那张桌子上。静薇伸手把桌上的台灯关了,然后下楼帮妈去捡掉下去的衣服。
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空心球体,容纳着流动的车辆和行人,也容纳着静止的高楼,静止的玻璃。街对面是一幢直冲云天的高楼,高楼的圆角斜面上静静反射着太阳的光亮,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一束太阳的斜光明亮地刺过来,紧盯着静薇的眼睛。
对面那幢大厦掩盖了一切,过去那幢低矮普通的红砖楼,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红砖楼里锁着静薇不为人知的过去,如今它已不复存在,静薇什么也看不见。
〃去了这半天,衣裳捡回来了吗?”
〃啊?”静薇若梦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母亲,“衣裳?什么衣裳啊?”
〃你不是下楼去捡刚才掉下去的衣裳了吗?”
〃噢。”
静薇就像生活在梦境里,总那么恍恍惚惚。10年来,母亲心里并不好受,她知道女儿不是通常所说的那种“坏女孩”,静薇当时只是因为无知,一念之差犯下了错误,可是,这块阴影不知会不会跟她一辈子。
第一章秘密紫衣
秘密紫衣已经在静薇的衣柜里静静躺了10年了。出事之后静薇本来恨透了那件紫衣,她想过用各种办法消灭它:撕,扯,用剪刀铰,用火柴烧,等等,各种办法都想尽了,心情反而平静了。
静薇16岁那年春天,这件紫衣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就是对面那幢红砖楼。静薇脖子
上系着条与上衣相配的短纱巾,纱巾是淡紫色的,就像一绺岁月的紫烟,如梦如幻。
她仿佛被梦牵引了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幽深的楼道里。身上的紫衣合体而又柔软,像少女的皮肤,吸附着幽暗中的一点光亮。黑暗的尽头,有一只锃亮的铜门把,门,无声地洞开。
静薇被一股气体吸进去。
男生说,请进请进。
男生说,喝水喝水。
男生的衬衫明晃晃地白,白得脸的轮廓都有些虚了。他似乎在笑,她看不清他的脸。男生是静薇平时要好的一个男同学,不同桌,但座位相距不远。有时静薇侧过脸来,正好和那男生的目光相遇,两束目光相接到一处,擦出冰凉的火焰来。
整堂化学课静薇都感到半边脸发烧,她觉得有人的暗中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下午,全班到实验室去做实验,隔着脖颈细长的玻璃烧瓶,她仍感到男生那灼热烫人的目光。
紫色的药水,像静薇身上的衣服。她把紫色药水缓缓注入那只细脖子的烧瓶,隔着烧瓶,她看到那男生紫颜色的轮廓清秀的脸。紫色的药水与黄色的粉末相混合,腾起一股蓝色烟雾。
后来,那件事发生之后,紫少女静薇回想起来,自己就是化学实验课上的那种紫色的药水,而男孩是黄色粉末,他们混合的结果就是那束腾起的蓝色烟雾。在那个闷热的午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静薇事后无法确切回忆起来,她好像患上一种逃避型的失忆症,红砖楼、幽长的楼道、洞开的门、晃动的白衬衫、不断滑落的淡紫色蚊帐,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断,无法确切地连接在一起。但是,那件事的直接后果是:她,廖静薇,一个16岁的少女,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怀孕了。
10年前的生理卫生课是潦草而马虎的,少女们完全没有性知识,只在生理卫生课上见过一个完全不知所云的草图,讲述女性的身体结构。那些草图是用单线条描成的,完全没有立体感,就像我国古代某位将军、某位诗人或者帝王画像全都长得一个模样。
上大学以后,静薇又在当时流行的许国璋英语书上看到类似的线描图,书曰:口型舌位图。这类图完全不能给人以任何指导,只会使人原本清醒的头脑,变得越来越混乱。
静薇的事是因为体育课上一个跟头没翻过去,而引起那个多事的体育老师的注意的。那天体育课男生练习跳山羊,女生练习前滚翻,这本来是两项非常简单的运动,以前静薇身轻如燕,前滚翻、后滚翻动作做得像体操运动员一样优美,可是那天她却出了问题:慢吞吞地卡在垫子上,怎么翻也没翻过去。
廖静薇,最近你可胖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
要不,让你母亲带你上医院看看。
老师的话,一句一句短促有力,静薇知道自己肯定中出事了。
母亲带静薇到医院去检查的时候,医院妇产科的医生被吓了一跳:“怎么搞的?都8个多月了才来?现在什么手术都做不了了,只能等孩子生下来。”
静薇妈立刻像被雷劈了一般,头晕耳鸣,眼前发黑。这时候,从玻璃隔门的深处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叫声,可能是哪个痛苦的产妇正在临盆。静薇又羞又怕地站在那儿,被苦涩的来苏水味包围着,恨不得立刻死去。
第一章玻璃碎了
那段日子静薇从紫少女变成了白衣少女,母亲给她请了病假,让她在家静养。母亲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她觉得更加自责,她个记忆模糊的下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静薇感到可怕。
母亲天天在家看着她,怕她想不开。静薇的母亲是天下最善良的母亲,从知道女儿出事到现在,她从来没对女儿说过一句难听的话。越是这样,静薇就越是感到难过。她穿着一身白,在床前的蚊帐下面静坐,从正看,就像一幅笔法细腻、色彩淡雅的工笔画。
她画样地坐着,静止,一动不动。
母亲隔着蚊帐的透明纱看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是替担忧。母亲说,没事的,孩子,都会过去。母亲还说,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去做。母亲见蚊帐里的静薇没有一点反应,就走过去摸她的额头,当她的手指触到静薇软而弯曲流海的时候,她鼻子忽然一酸,眼睛就要流下来。
〃妈,我没事。”静薇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真的,挺好我没事。”
母亲的身影无声地移走了,静薇继续坐在透明蚊帐下面张着一双透明的眼睛发呆。一夜大风,玻璃碎了,风轰轰烈烈地灌进来,把蚊帐吹得翻卷起来,像舞在空中的白色火苗。
静薇起来关窗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母亲房间还亮着灯。那是一盏形状细长的蓝玻璃灯罩暗灯,母亲坐在灯下,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抽泣。母亲穿上的蓝睡衣,把房间映得像海水一样蓝。静薇没有走进母亲房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帮母亲合上门,走了。
玻璃碎了,静薇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头一靠近枕头,黏稠的睡意就如迎头泼来的一盆浆糊,将她的眼睛和毛孔全部闭合,她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一个多梦的夜晚,她梦见母亲身穿蓝睡衣在鱼缸里游泳,床单、枕巾全都浮动起来,母亲游动的方向,正是冲着房间里那些浮游生物去的,她试图抓住什么,可是,不行,她做不到。
母亲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就在静薇耳边。
她渴望够到那些悬浮物。
所有的一切都漂浮起来,静薇终于听到母亲的尖叫,就在耳边。静薇在叫声中突然醒来,房间里光线很暗,侧脸看了眼枕边的小闹钟,凌晨5点5分,四周很静,连玻璃的碎片都沾着静谧的气息,它们碎得是那样彻底,像一颗颗碎银子平铺在地面上,伤痛,无言。
第一章父亲是怎样的人
早晨,静薇轻轻轻推开母亲卧房的门,看到母亲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块没有一点花的素色白被单,一种不祥之感浮上心头。静薇静静地走过去,掀开被单,平躺在母亲身边。
〃妈,我知道你没睡。”
〃睡不着啊。”
〃一夜没睡?”
〃嗯。”
〃妈,都是我不好。”
母亲突然直挺挺地坐起来,看也不看静薇一眼,说:“静薇,能告我那个人是谁吗?”
静薇想了一起,执拗地说:“不能。”
母亲就不再问了,重新躺在床上,母女俩同盖一个被单,仿佛又回到了静薇小时候。那时候,父亲偶尔回来一下,又匆匆忙忙地走了。静薇回想起父亲的脸来,是模糊的好像电视里的重影那样一团。父亲和母亲在静薇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静薇从来也没问过原因,小小年纪,她就懂得回避这件事情。
有时候,静薇很想问问母亲,“父亲是怎样的人”,转念一想,又觉开不了口。“父亲是怎样的人”,静薇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设想,她想,他可能是个神秘人物,一个有难言之隐的人,或者,是一个抛头露脸的公众人物。
〃你想他吗?”
〃想谁?”
〃想我那根本不存在的父亲。”
〃你父亲他存在,只是暂时地我们分开了。”
关于父亲的对话,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层面上,有没进展,有所回避。
永远如此。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所有的衣服都不能穿了,母亲说:“明天我去给你买一套睡衣。”
〃是孕妇装吗?”
母亲想了一下,说:“不,是睡衣。”
母亲的话,安慰了静薇,她很害怕像“孕妇装”这样在她这个年纪无法接受的字眼儿。虽然怀孕已是事实,但从心理上她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