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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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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嘴角翘翘的,满脸稚气,看起来,好象是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小女孩一般。可是
她那双大大的,深坑下去的眼睛,一双乌亮的眸子里,却一径闪烁得象两只受了惊
的小鹿一般,东躲西藏,充满了傍徨疑惧。有时侯,她会突然眉头一锁,一双大眼
睛便象两团黑火般燃烧了起来,好象心中一腔怨毒都点着了似的。
  母亲站在父亲身边,只到他的肩膀。两个人走在街上,父亲昂头挺胸,好象在
阅兵,大步大步的跨着,母亲跟在他身后,碎步追赶,不住的两边张望。那样一个
苍老灰败,满头白发倒竖的大男人,身后却跟着一个娃娃脸,惊惶不定的小女子—
—他们两人,是我们巷子中,一对极不相称,走在一起令人发噱的老夫少妻。
  然而父亲大概也曾热爱过母亲的,只是他表示的方式却十分的暴烈。有一次,
母亲在门口跟一个卖莱的小伙子调笑,她拿一根萝卜去敲那个年轻男人敞裸的胸膛,
那个小伙子便乘机捏了一下母亲的膀子。父亲恰巧撞见了,回家以后,也不发言,
倏地从门背后抽出一根藤鞭子,嗖、嗖、嗖在母亲背上便猛抽了三下。母亲跌倒在
地,她细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两只肩膀猛烈的抽搐着,一双青霉素白的小腿,不
断的在蹬踢。她躺在地上的那副样子,使我想起我们过年时宰杀的一只小母鸡,喉
头割断了,躺在地上,两只鸡爪子,不断痉挛的蹬踢着,在做垂死的挣扎,一身雪
白的羽毛,溅满了鲜红的血点子。母亲躺在地上,并不哭泣,也不叫喊,一脸青苍,
一小撮嘴巴紧紧闭着。她那双大眼睛,望着父亲,好象要跳了出来似的。第二天,
母亲没有起床。父亲回家时,却将一包花纸包着的盒子,往母亲床头一塞,急急转
身便走了出去。盒子里是一件崭新的细麻纱连衣裙,豆绿的底子,起着大团大团的
红芍药。母亲爬下床,将新衣裳换上,站在镜子面前左顾右盼起来。可是她露在外
面的背项上,却添了两条手指粗的鞭痕,横斜在那里,青红青红的浮肿起来,象两
条蛇,蟠爬在她那雪白的背上。
  我八岁的那年,有一天,母亲忽然失踪了。她带走了她所有的衣裳,也带走了
父亲买给她的那条花裙子。她跟了小东宝歌舞团里一个小喇叭手,私奔而逃。她也
参加了他们那个歌舞团,环岛巡回表演去了。小东宝歌舞团的宿舍,本来驻扎在长
春路。母亲常常去领他们团员的衣服回来洗。有一次,我经过他们宿舍,窥见母亲
正跟那些团员们混在一起,在唱歌。那个小喇叭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了
一身绛红的制服,胸前两排金色铜扣,袖子上两道宽宽的金边,他歪戴着一顶白色
金边的帽子,露着两片渗黑油亮的发鬓来。他双手举着一管闪烁的铜喇叭,仰着身
子,吹奏得异常嚣张。母亲夹在一伙女团员中间,一齐笑嘻嘻的在唱《望春风》。
她的头上也歪戴着一顶白色金边的男人帽子,我从来没有看见她笑得那般开心过。
  母亲出走的那个晚上,父亲擎着他从前在大陆上当团长用的那管自卫手枪,虚
恫的摇挥着,跑了出去,声称要去毙掉那对狗男女。可是他半夜回来,却醉得连路
都走不稳了。他把我和弟娃叫去,咿咿晤晤训了一大顿我们不甚明了的话,讲到后
来,他自己却失声痛哭起来,他那张皱纹满布灰败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那是
我所见过,最恐怖,最悲怆的一张面容。弟娃吓得大哭,我却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张
开了,寒意凛凛。
  母亲出走,我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难过。大概因为母亲对我从小嫌恶,使我对
她只有畏惧,没有依恋。母亲生我的时候,头胎难产,子宫崩血,差点送掉性命,
因此,她一口咬定我是她前世的冤孽,来投胎向她讨命的。她常常用大拇指来搓平
我的额头,对我说道:“黑仔,莫要皱眉头,小孩子额头上有皱纹,要不得,犯凶
的。”
  母亲叫我黑仔,叫弟娃白仔。我长得象父亲,高大黝黑,弟娃却跟母亲脱了形。
一身雪白,一张娃娃脸,他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象是从母亲那里借来的,可是
却没有母亲眼里那股怨毒,一径眨巴眨巴,好象在憨笑似的。母亲说,她怀着弟娃
时,梦见了送子观音,弟娃是观音娘娘特地送给她的,所以才长得跟她那样象。她
亲自给弟娃缝了一套火红绸子的衣服,脖子上给他戴了一只镀银的白铜项圈,项圈
上挂着十二生肖的铃铛,弟娃满地一爬,那些龙蛇虎兔的铃铛便叮叮铛铛的响了起
来,于是母亲大乐,一把便将弟娃抱起搂入怀中,从他头顶一直亲到他那双胖嘟嘟
圆滚滚的小腿上,亲得弟娃扎手舞脚,咯咯不停的傻笑。
  有一天,母亲在天井里替弟娃洗澡,她用她自己那块檀香下不为皂,把弟娃一
身都擦满了肥皂泡子,她坐在木盆边,佝着背,一头乌黑的长发,袅袅的婉伸到膝
上,她一面掬起手,舀水浇到弟娃白白胖胖的身子上,一面柔柔的哼着《六月茉莉
》。弟娃笑,母亲也笑,他们母子俩清脆欢悦的笑声,在那金色的阳光照耀下,回
荡着。等到母亲走进屋内去拿毛巾,我走了过去,站在木盆边,正当弟娃笑嘻嘻向
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在他那白自嫩嫩的娃娃肉上,狠狠的咬
下了八枚青红的牙齿印。母亲赶出来,举起火钳将我的膝盖打得乌青瘤肿,好几天,
走路都是瘸的。我看着那青肿的膝盖,流出脓血来,心中只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意,
我不哭,也不讨饶。那次后,母亲对我又添了几分嫌恶,说我一定是五鬼投的胎。
  然而母亲一走,我跟弟娃两个人却突然变得相依为命起来。弟娃一向是跟母亲
睡的,母亲出走那天晚上,他却跑到我房中,爬到我床上,拚命挤到我怀里来,大
概他心里害怕。那晚我自己也很疲倦,便搂住他,学母亲那样,拍着他的背,一块
儿睡去o 母亲离家后,我只见过她一次。那是她出走的第四个年头,我刚上初中。
小东宝歌舞团回到台北,在三重镇美丽华戏院表演。我偷偷带着弟娃,乘公共汽车
过台北桥到三重镇去。美丽华原来是演歌仔戏的,在重新路一个巷子口,戏院只是
一个三夹板围起的大棚子,大门入口的地方,垂着两幅花布门段,围攻墙板壁上,
贴满了彩色广告海报:小东宝歌舞团青春热舞。上面印着许多露着大腿的舞女。一
个戴着花纸帽的男人,站在入口处,举着一只讲话筒,大声呼喊;标致小姐!精彩
表演!我带着弟娃买了两张票,挤进了戏院,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差不多满座了,
闹哄哄的。戏棚里是水泥地,地上撒满了果皮、瓜子壳、香烟头、汽水瓶子。座位
是一条条没有靠背的长板凳,挤得密密的。观众差不多全是男人,许多打着赤膊,
汗叽叽的露着上体。大多数的人都趿着木屐,坐下来后,便将木屐踢掉,一只光脚
板蜷到凳子上。里面的空气混浊,暖烘烘的一股子汗酸脚臭。我跟弟娃挤到院台左
侧最边头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戏台上挂着一张破旧的茶红幔子,台上有一排反
射的座灯,把戏台照得通亮。戏台右边坐着歌舞团的乐队,有五个人,都穿着他们
那绛红色铜扣金边的制服,在那里大吹大打,好象万华市场大拍卖时洋鼓洋号那股
喧器,那样热闹。我发觉带着母亲私奔的那个小喇叭手,就坐在乐队前排,第二个
座位上。他扬着头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老大,吹奏得很得意似的,手上的喇叭照
得金光闪闪。他没有戴帽子,梳了一个十分标劲的飞机头,乌光水滑的。台上的司
仪擎着麦克风出来报了幕,讲了几句风话,台下掀起一阵口哨飞采,突然间,六个
舞女便从幕后跑了出来。她们都穿着短短的粉红裙子,白白的大腿全露在外面,每
个人的头上箍着一圈亮晶晶的金色锁片子,两只手腕上也戴满了闪烁的手钏子。她
们出来后,肩靠肩站成一排,等乐队换了一支曲子,她们倏地都甩出一只手来,往
来台下一指,一齐尖声唱了起来:台下的观众更加兴奋起来,大声叫道:跳!跳!
跳!乐队敲打得愈来愈急切,于是台上的舞女互相勾肩搭背,一字排开,开始飞踢
大陆腿,跳起舞来。她们一边踢,一边唱,手钏子铮铮铛铛。合下的男人们,拍手
的拍手,叫好的叫好。司仪手执着麦克风,也声大声喊;嗨!嗨!嗨!好象在替那
些舞女加油似的。
  我和弟娃的座位很偏,看得不太清楚。我站了起来,张了半天,赫然发觉,原
来台上左边第一个舞女,就是母亲。她们六个人,都搽得一脸大团大团红通通的胭
脂,眉毛眼睛画得又是蓝又是紫,脸谱勾得一模一样,不容易分别。母亲已经三十
出头了,可是她身材娇小,又那样打扮着,看起来,竟象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她
比其他的舞女都矮小,踢起腿来,总比她们迟缓一些。她一径咧着涂得红红的嘴巴,
露着一口白牙,做出一副笑容来。可她那双大眼睛却一直急切的眨巴着,好象十分
仓皇吃力的模样。我告诉弟娃,母亲也在上面跳舞,弟娃赶忙爬到凳子上去,寻找
了片刻,突然,他叫了一声:“阿母——”便站在凳子上哭泣起来了。
  南机场克难街两边,都是卖西瓜的小贩,地上撒满了吃剩的西瓜皮西瓜子。稀
烂鲜红的西瓜肉,东一块,西一块,招来许多嗡嗡的苍蝇。在太阳底下晒狠了,那
些烂红的西瓜皮肉,都在冒着一股发了酵甜腻的馊气。母亲住的那栋房子就在克难
街底的一个贫民窟里。那是一栋十分奇特的建筑物,一所日据时代残留下来两层楼
的一座水泥房子,墙壁坚厚,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小黑洞,整座房子灰秃秃,
像是一座残破的碉堡,所说是日本人驻军用的。我进到房子里,一道螺旋形的水泥
楼梯,蜿蜒上升,伸到那看不清的幽暗里去。里面阴森森,洋溢着一股防空洞里潮
湿的霉味。一座楼里不知道住了多少户人家,里面人声嘈杂,大人的喝骂,小孩的
啼哭,可是因为幽暗,只见黑影幢幢,却看不清人的面目。我扶着那道水泥栏杆,
摸索着,爬到了二楼顶,母亲住的那家门口去。大门敞着,有一个老太婆坐在门口
一张矮凳上,点着头在打盹。那个老太婆穿着一件黄白麻纱的敞领汗衫,她颈子上
的皱肉,像鸡皮似的,松垂了下来;她脑后挂着一小撮发髻,前额上的毛发却掉光
了,一大片粉红的发斑侵到她眉毛上,好像她前额上的头皮给揭掉了一般,露出鲜
红的嫩肉来。
  “阿巴桑,黄丽霞在么?”我卸掉了墨镜,招呼她道。
  “嗯?什么人?”老太婆睁开眼睛,嗄声问道。
  “黄丽霞,阿丽。”
  老太婆也不答话,清了一清喉咙,叭一下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朝我狠狠打量
了一下,才用手往里面一间房间指了两下。我走进去,穿过一道砖砌的弄堂,弄堂
底那间房,房门垂着一张酱黄的布帘。我捞开帘子房中黝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
随着帘缝射进去一道昏惨惨的日光。我探索着走进了房中,里面又闷又热,迎面扑
来一阵腥膻的恶臭,好像是死鸡死猫身上发出腐烂的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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