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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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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弟们,还傻站在这里干么?”我们师傅杨教头踅到我们堆子里来,一把扇
子指点了我们一轮,喝道:“那些大鱼回头一条条都让三水街的小么儿钓走了,剩
下几根隔夜油条,我看你们有没有胃口要?”
  说着杨教头唰一下,豁开了他那柄大折扇,“清风徐来”,“好梦不惊”,拚
命扇动起来。原始人阿雄仔竖在杨教头身后,庞然大物,好象马戏团里的大狗熊一
般。他穿着一件亮紫尼龙运动衫,崭新的,把他胸膛上的肌肉,绷得块块凸起o
“嚯,阿雄仔,你这件新衣裳好帅,是老龟头送给你的吧?”
  小玉伸出手去捶了一下阿雄仔的胸膛,我们都笑了起来o 我们想激我们师傅,
就拿阿雄仔来开胃, 老龟头是个六十开外的老色鬼,颈子上长满了牛皮癣。公园
里的人,谁也不理他,他只有躲在黑暗里,趁我们不防备,猛伸出手来,抓我们一
把。有二次,他拿了一包煮花生,把阿雄仔哄走了。事后我们师傅气得发昏,揪住
老龟头,打得臭死o “你他妈狗娘养的,你那一身才是老龟头送的呢!”杨教头一
把扇子戳到小玉额上,骂道:“雄仔这件衣裳么,你问问他自己,是谁买给他的?”
  “达达买给我的,”阿雄仔咬着大舌头,痴笑道。
  “傻仔,在哪里买的?”
  “今日公司。”
  “多少钱?”
  “一百——”
  “他娘的,一百八!”杨教头一个响巴掌打到阿雄仔宽厚的背上,呵呵的笑了
起来,“啊唷!这个小贼,原来躲在这里——”
  杨教头发现老鼠畏畏缩缩躲在小玉身后,抢前一把,揪住了老鼠的耳朵,把他
拖了出来,捉住老鼠的手梗子,啐道:“你们快去拿把刀来,我来把这双贼爪子剁
掉!这双贼手回来做什么?一天到晚只会偷鸡摸狗!找死也不找好日子,我纠绍人
给你,要你去打炮,谁许你偷别人东西的?师傅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不等人家报警,
我先把你这个死贼揪进警察局去;狠狠的修理修理,明天我就去告诉乌鸦,叫他把
你吊起来打!”
  “师傅——”老鼠挣扎着,仓皇叫道,一张瘦黄的小三角脸扭曲得变了怪相。
  “哦,”杨教头冷笑道,“你也知道害怕?上次不是我讲情,乌鸦早揍死你了,
钢丝鞭的滋味你还记得么?”
  杨教头扬手便给了老鼠两下耳光,打得老鼠的头晃过来,晃过去,然后又用扇
柄戳了他两下额头,才带着阿雄仔,扬长而去。他那一身肥肉,很有节奏的前后起
伏波动着。
  “你又偷人家什么东西了?”小玉问道。
  “我不过拿了他一支钢笔罢咧,什么屁稀奇1 ”老鼠撇了一撇嘴,吐了一泡口
水,“那个死郎,讲好三百,只给了老子两百。”
  “哟,你什么时候又涨价了?三百?小玉诧异道。
  老鼠讪讪的咧开嘴,忸怩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他要来那一套。”
  他伸出他那根细瘦的手臂,捞起袖子,露出膀子来。我们都凑过去看,藉着碎
石径那边射过来的荧光灯,我们看见老鼠那青瘦的臂膀上,冒着三枚乌黑的泡疮。
  “喔唷,这是什么玩意儿?”小玉用手去摸。
  “哎——”老鼠触电般跳了起来,“别碰,好痛,是火泡子——那个死郎用香
烟头烧的。”
  “你这个该死的贱东西,你又搞这一套了,”小玉指着老鼠的鼻尖说道,“总
有一天你撞见鬼,把你剁成肉饼吃掉!”
  老鼠吱吱傻笑了两声,呲着他那一口焦黄的牙齿。
  “小玉,”老鼠低声恳求道,“你去替我向师傅讲一讲;千万别去告诉乌鸦好
不好?”
  “我替你讲情,你怎么谢我?请我去看新南阳的《吊人树》吧?”小玉揪了老
鼠耳朵一下,“你这个小贼,以后偷丁东西,别忘记跟小爷分赃。”
  “没有问题,”老鼠咧开嘴笑道,他低下头去,抬起手臂,瞅着他自己臂上那
几枚乌黑的燎泡,好象很感兴味似的。
  小玉去了一会儿,回来向老鼠说道:“师傅讲,暂且饶了你这条小狗命,下次
再犯,一定严办!瞧瞧你那副德性,提到乌鸦便吓得屁滚尿流!我问你,你到底怕
他什么?是不是他那个东西特别大,把你的魂吓掉了还是怎的?”
  我们都大笑起采,老鼠也跟着我们笑得吱吱叫,乌鸦是老鼠的长兄,老鼠说,
他自小便没了爹娘,是在乌鸦家里长大的。乌鸦在江山楼晚香玉当保镖,脾气凶暴
得了不得。老鼠在他那里,整天让他拳打脚踢,象个小奴隶一般。我们问老鼠为什
么不跑出来。老鼠耸耸肩,也讲不出什么理,他说他跟乌鸦跟惯了。有一次,老鼠
偷了一个客人一只手表,警察找到乌鸦家。乌鸦把老鼠吊了起来,一根三尺长的钢
丝鞭一顿狠抽,打得老鼠许久伸不直腰,见了我们,佝起背,歪扯着脸,笑得一副
怪模样。
  “阿青。”
  小玉在我耳朵旁叫了一下,悄悄扯了我一把衣裳。我跟着他,走下台阶,钻进
那丛樟木林中去。
  “拜托,拜托,”小玉抓住我的手臂,兴奋的央求道。
  “怎么样?又要我替你圆谎了?怎么请我吧。”
  “好兄弟,明天我带两个大芒果回来给你吃,”小玉笑道,“回头老周来找我,
你就说我阿母生病,回三重埔去了。”
  “算了吧,”我摇手笑道,“上次也是说你老母有病,他还信么?”
  “管他信不信?”小玉冷笑道,“我又没有卖给他。懒得跟他吵罢咧!”
  老周是小玉的干爹,两个人好好分分也有一年多了。老周在中和乡开了一家染
织厂,手头还很宽,一天到晚给小玉买东西。上个礼拜,老周才送给小玉一只精工
表,小玉戴着那只精工表,到处亮给人看:“是老周买给我的!”我问小玉,是不
是跟定老周了,小玉却吁了一口气,叹道:“老头子对我不错的,就是管得太狠,
吃不消!”老周逼小玉搬到中和乡跟他住,小玉不肯,只答应一个礼拜去三四天。
  小玉是匹小野马,老周降不住他,两人常常为了这个吵架。
  “这次又是个什么新户头啦?”我问道。
  “告诉你,千万替我保密,是个华侨。”
  “嘿,拜华侨干爹了呢!”
  “师傅告诉我,是从东京来的,本省人,据说很神气,我这就到六福客栈去见
他去。”
  小玉说着,蹦蹦跳跳,便往树林子外面跑去,一面又回头向我叫道:“老周那
里千万拜托!”
  树林中都是毒蚊子,站了片刻工夫,我的手臂已经给叮起好几个包了。我抓着
痒,往外走去,突然身后有一只手,搭到我肩上。
  “谁?”
  我吓了一跳,猛回转身,却看见吴敏那张脸,在幽暗中,好象一张飘在空中的
白纸一般。
  “是你吓!什么时候出院的?”
  “今天下午。”吴敏的声音微弱,颤抖。
  “你这个家伙,出来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我就是来找你们的,刚才老鼠告诉我,你跟小玉到这里来。”
  我朝莲池那边走去,吴敏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央求道,“不要到那边去好么?
  人那么多。“
  我回转身,往公园大门博物馆那边走去,小径两旁的荧光路灯,紫色的灯光,
照在吴敏脸上,好象涂了一层蜡一般,惨白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他那张原来十
分清秀的面庞,两腮全削下去,一双乌黑露光的大眼睛,坑得深深的。他举起手,
去擦额上的汗,我发觉他左腕上,仍然系着一圈纱布绷带,好象戴着一只白手铐似
的。那天吴敏躺在台大医院急诊室里,左手腕上,割下了两寸长的一道刀痕,鲜红
的筋肉都翻了出来,淌得一身的血。吴敏没钱交不出保证金,医院不肯替他输血。
  幸亏我、小玉、老鼠我们三人及时赶到,一个人输了五百CC的血给他,才保住
了他一条性命。他见了我们,两只失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嘴巴张了半天,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小玉却气得蹦跳,骂道:“你妈的,这种下作东西,为什么不去跳楼?
摔死不干脆些?还要小爷来输血!”
  吴敏割腕的前一天,还到公园里来,见到我们,说道:“阿青,我不想活了。”
  他说时,笑笑的,我们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小玉接口道:“你去死,你去死,
你死了我来替你烧纸钱!”
  谁知道他真的用把刀片把手腕子割得鲜血淋淋。
  “阿青——”吴敏嗫嚅的叫了我一声,我们在博物馆石阶上,背靠着石柱坐了
下来。
  “嗯?”我望着他。
  “你能借点钱给我么?”吴敏一直低着头,“我还没吃晚饭。”我伸手到裤袋
掏了半天,掏出了三张绉瘪瘪带着汗臭的拾元钞票来,递了给他。
  “就是这点了。”
  “过两天再还给你,”吴敏含糊说道。
  “免啦,”我挥了挥手,“你没钱,为甚不向师傅去讨?”
  “不好意思再向他开口了,”吴敏干笑了一下,“住院的钱都是他垫的,一万
多块呢。”
  “哇,这次师傅好大方!”我叫道,“到底你是他心爱的徒儿。”
  “我答应他,以后一定要想办法还他的。”
  “这么多钱,你一辈子也还不清。我看你还是快点去找个有钱的干爹,替你还
债吧,”我笑道。
  吴敏一直垂着头,那只绑着白纱布的手不停地在地上划字,半晌,幽幽的问道
:“阿青,那天你到张先生家,到底见到张先生没有,他对你说些什么来着?”
  吴敏剖腕那天下午,我到敦化南路光武新村去找张先生。从前吴敏在张先生家,
我到那儿找过他一次,吴敏正跪在地板上,揪着一块大抹布,在擦地板。他打着赤
膊,一双光足,一头的汗。他看见我非常高兴,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苹果西打来请我
喝;他跪在地板上,一面奋力擦,一面跟我聊天。张先生那间公寓布置的非常华美,
一套五件头黑潦皮高靠背的大沙发,几案都是银光闪闪克罗米架子镶玻璃面的。客
厅正面墙有一座高酒柜,里面摆看各式各样的洋酒瓶。
  “张先生这个家真舒服,我一辈子能待在这里,也是愿的。”吴敏仰起面对我
笑道,他一脸绯红,热汗淋淋。
  那天我到张先生家,张先生正靠坐在客厅里一张沙发上,翘着脚,在看电视,
客厅里放着冷气,凉阴阴的。张先生只穿了一条铁灰的绸睡裤,脚下趿着一双宝蓝
缎子拖鞋。来开门的是萧勤快——我们都叫他小精怪。小精怪长得浓眉大眼,精壮
得象匹小蛮牛,但是一把嘴却甜得象蜜糖,我们师傅杨教头对他说道:“”小精怪,
你那把嘴这么会讲话,树上那只八哥儿,你去替我哄下来。“
  “张先生,”我进到客厅里便对张先生说道,“吴敏自杀了。”
  张先生起初吃了一惊。
  “人呢?死了么?”
  “在台大医院,手腕割开了,正在输血。 ”
  “哦—”
  张先生舒了一口气,却又转过头去看电视去了。彩色荧光幕上,映着《群星会
》,青山和婉曲两人正做着情人的姿态,在合唱:菠萝甜蜜蜜菠萝就象你萧勤快也
踅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张先生旁边,一只脚却蜷到抄发上,手在抠着脚丫子,两个
人好象同时都给青山和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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