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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 下-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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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的液体用它走过的痕迹里由少至多地出现,从渗出到滴出到流出到涌出,连颜色也累积成暗红,如线丝在水面勾画出美丽的花纹,落到水下又一片片化开。像孟朝晖的烟像那森林的雾。流动的水冲刷著裂口,只一会又出现了新的血液,像永不会衰竭。

手臂从已变成红色的水面浸下去,隐没在那片鲜红之下,水流缓缓旋转而过,在那片钢琴曲铺设出的华丽中踩著自己的舞步。

我吻了轻云匕,吻了飞羽泪,甚至吻了伤口,感觉有点头晕,将头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全心感觉生命被水流带走的宁静和快乐。

逡语,我马上就来,要等我哦!

49

这个身体,像被冰封了一样,丝毫动弹不得。想抬手或动动脚,什麽都做不到。只抽搐似地使手指动了动,然而仍然控制不了。

视网膜可以感觉到眼皮外的光线变化,重重的阴影晃来晃去,实在像鬼片的亲临现场。

听得到声音。两个,或是三个人的对话:

“怎麽办?照这个情形下去,情况不太乐观啊。”

“你是医生啊,怎麽可以说出这麽丧气的话?”

“丧气?难道你没有吗?拜托,医生也是人。这麽多天了,那边也没半点消息。你不担心……”

“No news is good news。”

“呵,是不是真的?不要硬充游刃有余镇定自若,那麽有男子汉气概的表现不适合你。小心心脏紧张运动过巨,我还得为你准备一张病床。”

“……小靖,其实我一直奇怪你们医院怎麽胆敢把你这种医生放在急症室这麽重要的地方?没有人发现你往往会是导致病人病情加重的主因吗?”

“呵呵,欢迎随时来我的地盘了解实际情况,阁下就会发现拥有和你一样思考回路的人其实是不多的。”

“不用不用,光看小非就可以略窥从你手下走过的下场。三次啊~~~~小靖,我承认我有时真的低估了你的杀伤力。啧啧啧,三次接回同一个病人,我相信这绝对比找到拥有与我一样睿智的思考能力的人的几率更低。”

“……”更久的沈默後,我几乎要怀疑她是在找杀伤性武器,她终於慢悠悠地说,“搞清楚一点,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你家小非需要的不是我。也许你该问问这位先生,他说不定比你还了解实情。”

“他?”只听到讥讽的一笑,“他要有点警觉,小非也不会弄成这样。”

“……”

“好了,不要老是重复同一句话,要质问也换个有新意的。否则不免要让人对你所谓的‘睿智’产生怀疑。不过,孟先生,你确定你不需要回去休息一下吗?这段时间伤患比较多,医院已经没有‘多余’的病床提供。有余力的人请照顾好自己,不要给医生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杜廷语又嗤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成还是讥笑。

“……我没事,我想在这里呆一下。”

“一下?你的‘一下’已经长达三天,你最好及时说明清楚这个‘一下’到底有多长?”

“……我等他醒过来。”

“何必!他如果想见你醒了自然会通知你,如果不,等在旁边又有什麽用?何况,他会想见你?哈!”

“好了!你们两个,现在我以医生的身份请二位出去!病人仍需静养。请──出去!”

静默。三分锺。一个起身的声音,走,两步,停。

“警觉?请你告诉我对一个每天都在用眼神告诉你‘我想死’的人,要多少警觉才算够?我不走开,累积的情绪就不仅仅在手臂上了。三十厘米算什麽?他没有直接划上颈动脉我们都该谢天谢地!每天看著那副灵魂委顿下去的躯体,跟现在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失去生气的躯体有什麽区别你知道吗?至少他不再能随便伤害自己!我宁愿他一辈子
这样躺著,看著他,照顾他,也要他活著!哼,跟你说这些又有什麽用?阁下不过是个自以为全天下都该围著你转照你想的来走的自恋狂而已。你既然知道他想见谁,为什麽不把那个人带来?”

话音落处是愤懑的门开门关。沈默的房间里被留下两个沈重的呼吸。

许久。

“什麽啊?这家夥竟可以说得我哑口无言?!小靖,我是否真的流年不利?”

她叹了一声:“为什麽不反驳?”

他笑得无奈:“你太看得起我了,竟以为我是连事实都能反驳的吗?”

“也不能把他带来?一下下也好。”

“开什麽玩笑?怎麽可能!”

时间在这样的话语声中一点一点溜走,伴随著我的依然是他们不时的压抑著音量的争吵,同样的问题不停地翻来覆去地争著,有时似乎只是为了宣泄情绪的焦躁。

他们在等待。超出了预期的时间的等待。我也一样。

等待能活动这个身体。等待……下一个机会。

然,等真的能睁开眼睛,才发现老天已不再给我机会。

几乎可以称得上空白的一片。除了病床和必要的输液架什麽的,连椅子都不多一张。

当时唯一在场的小护士迅速通知了李医生,然後杜廷语、江咏萱和孟朝晖几乎同时出现。每个人都有一副表情,惊讶的,激动的,小心翼翼的。却也是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是的,我被救回来了。曹非,你真一无是处,连自杀都要失败两次!!

充盈著全身的沮丧绝望,已经没有一丝半点的热情和力气来回应他们的殷切关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装聋作哑似听非听,直到大家都无奈地离开。

孟朝晖看著我,忧郁又紧张,孤单而寂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靠在窗前吸烟时那个好看的剪影──竟是我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时间最深刻的回忆。

“她不会希望你是这样。”他低低地说著,也低著头,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我将头扭开,当什麽都没听到。她?她已经死了。

即使没有回应,他们仍坚持来看我──是的,我早该知道他们已给我们折磨得韧性十足。不在的时候便请了看护。

於是,总有声音回荡在耳边:饿不饿?冷不冷?无不无聊?想不想看书或电视?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牛奶好不好?甜橙好不好?今天太阳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花园的九里香开了,很香呢,摘些回来好不好?……

却没有一句是,最想听的。所以,只能转头将目光投注窗外,那方依然晴蓝的天空。

想不想他?

他要来看你哦,好不好?

明天就来了,不要睡过头咯……

想!

好啊!好的……

不会,不会的啦!

只有不停地自问自答,在脑子里推演著所有假装要发生的美丽时刻。

你……你来了……

是的。

不会离开了……

是的。

我们会在一起……

是的。是的!

无比地努力,让自己生活在幻境中。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们拿走了所有可能的“凶器”。连剪指甲都有人代劳。我像个废物,连下床都兴趣缺缺,整日整日地昏睡,不分晨昏。醒来便睁眼看著窗外的天,蓝的黑的,眼皮都懒得眨一下。犹如上好发条的机器。到点醒来,密切观察窗外动静,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又累了睡去。

然後,是古葭仪。甚至没有带保护伞孤身前来,有过上次和我的“热烈”会面,这样的大胆真是出人意表。

也是我眼下体弱气丧,连古葭仪小妹妹都威慑不了,奈她不得。

已没有缺陷的完美表象,一下覆盖了太多颜色,反而让最本质原始的东西隐没了。眼神出采灵动焕发无限韵味,女人是可怕的,一不小心就充满了柔媚的气质,尤其她已跳过十八岁分水岭──换在前朝,也早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水灵的女儿家要浸进软红俗世,裹上一层油腻腻的色彩,总是让人遗憾的──即使对任何事都已意兴阑珊,也不
禁让我要闪过一丝这样的感喟。也,仅此而已。

用看路人的眼光瞟向她,依然没精打采。那双眼睛,被我看著,仍然有些惊惶,有些紧张,不近不远小心翼翼地站著观察著,像是随时打算落跑。只这样看她,心胸平静的已激不起一丝波澜。怎会觉得像?忽然想笑,没有他的神韵便根本不是他的。这麽粗劣的仿制品也值得你那样翻江倒海?哼!

不久便颇觉无趣地合上眼皮。她如果只是想来解释道歉,也不必了。我如所有人(只除我自己)所愿的平安无事,她大可不必觉得需要背负沈重的心理负担。即便是我有所误解,也是他们一手造成,治本之道只有那一条,不是的其他请不要浪费时间和口舌,否则就算像杜廷语那样永不泄气地在我耳边唠叨,也是多余。

然,她没有走。

然,她还是说了。

因我是这样的无力,以至不能跳起来阻止她;不能把她丢出门外;不得不由她酣畅淋漓地解释。如同那时在南苑,委屈地指责我的无心让她成为罪人。

我是这样的无力。

对不起,曹非哥哥,让你误会了,害你弄成这样。她委委婉婉秀巧纤细地说,如同舞动一条可以变幻的彩绸。这双的眼睛不是逡语哥哥的。我只是答应了他去接受眼角膜移植。只是……当时我也被他们隐瞒著,和你一样,完全不知道他的情况。当我做完手术时,眼睛上还蒙著厚厚的纱布时,心里就在不停盘算著要怎样给他一个惊喜。可等我
好不容易能看东西,却发现他真的像消失了。医院和“迷雾森林”,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他明明在一个月前还要我一定要做手术的啊!现在却……我忽然觉得好害怕,这双眼睛,会不会就是他的?一直这样猜著,连浚语也觉得他在骗我而不能相信。越想越害怕,每天都在打听他的消息,依然一无所获,直到那天回医院复查时碰到了你。曹
非哥哥,你的样子,就像……就像事情真的发生了一样,我不知道……脑子里只有一团混乱,更是不由得也加深了那样的怀疑,一时控制不住,慌慌张张的,结果却害得你……对不起!对不起!!他还活著的,他还活著啊!所以,无论如何,请保重自己!

如果可以阻止,我宁愿不要这样虚无的希望。为什麽,又要来解释这个?

证据──请给我!

不知她什麽时候离开的。当知觉再次回到我的身体,我的眼睛已经因为瞪得太久的窗外而刺痛。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慢慢蠕动嘴唇,看向一直坐在一旁没有离开的杜廷语。

他没有回答,眼里一下盈满了难以名状的悲伤。

我木然地再转过头去,听到他有些压抑的呼吸。

“不要想太多,”他最後说,“我们都在努力。他也一样。”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哭出来。因为,那样一丝异样的泣音游离在他的腔调中,几乎不受控制。

没有关系,至少,你的确还活著。

继续在昏睡中消磨生命。这样的慢性自杀,至少是孟朝晖同意的方式。

杜廷语渐渐来得少了,他每次也不过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只看著我。然後默默地离开。

也许这间病房是在某个偏僻的小角,通常医院里喧闹的声响几乎感觉不到。很多时候,周围是安静得如同没有生命的迹象。浮尘、空气和我,都是无声的一部分──不需要“生”的死物。

静寂中,以至能听到李医生在门外压低了声音的嘱咐:“通常情况下,自杀者的心理因素非常重要。如果没有解决,重复自杀行为的情况也相当常见,这个必须小心提防。”

当时心里就觉得好笑,现下这个样子,除了拿头去撞墙,我还能有其他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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