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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象以前那样爱我们了!”
“你不是了解我的吗?怎么有这个想法呢?”
夏娃握了握哥哥的手,撤去空盆和棕色陶器的汤钵,端上她做的菜。吕西安顾不得吃,
又拿着德·巴日东太太的信看起来。识趣的夏娃尊重哥哥,并不要求看信;他要愿意让妹子
过目,她就得等着;要是不愿意,也不能强求。所以她等着。来信是这样写的:
朋友,我怎会不帮助你研究学问的同道,象帮助你一样呢?在我看来,有才能的人
都有同等权利。可是你不知道我周围的人的偏见。我们没法叫无知的贵族承认思想的高贵。
倘若我的声望不能强迫他们接受大卫·赛夏先生,我愿意把他们为你牺牲,象古时候用牛羊
祭神一样。不过,亲爱的朋友,你不见得要我同一个在思想或态度举动方面,可能使我不喜
欢的人来往吧?你过分赞美我,足见一个人多么容易被友谊蒙蔽!我对你的要求提出一个条
件,你不至于见怪吗?我要见见你的朋友,鉴定一下,为了你的前途我要亲自判断你是否看
错了人。亲爱的诗人,既然我要象慈母一般照应你,这个做法不是我对你应尽的责任吗?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
吕西安不知道上流社会的人有本领从是说到否,从否说到是。他觉得那封信是他的胜
利。大卫可以到德·巴日东太太家里去,显露他天才的光辉了。吕西安看到事情顺利,自以
为有了压倒众人的优势,不由得心神陶醉,得意扬扬,脸上反映出各式各样的希望,让妹子
看着叫好,说他美极了。
她说:“她要是个聪明人,怎么能不爱你呢!今晚她心里不见得会好过,所有的女人都
要向你卖俏。你念起《圣约翰在巴德摩斯》来,一定漂亮极了!我恨不得变做耗子,钻到那
儿去看你!来吧,你的衣服我放在妈妈屋里了。”
妈妈的房间虽然寒素,还过得去。胡桃木的床上挂着白帐子,床前铺一方薄薄的绿地
毯。木头面子的五斗柜,上面装着镜子。另外还有几把胡桃木的靠椅。壁炉架上的座钟叫人
想起他们从前优裕的生活。窗上挂着白窗帘。壁上糊着暗花的灰色纸。地砖上过颜色,夏娃
擦得很干净。中央一张独脚圆桌,放一个描金玫瑰花形的红盘,盘里摆三只茶杯,一只糖
缸,都是利摩日的磁器。夏娃睡在隔壁一个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一只旧沙发,临窗一
张女红台。房间小得象水手的房舱,只能经常开着玻璃门让空气流通。虽然处处地方显出境
况艰难,却有一股勤劳朴素的气息。凡是认识那娘儿三个的人,都觉得室内的景象非常和
谐,动人。
吕西安正在扣领带,听见小院子里响起大卫的脚步声;不一会印刷商进门了,动作和神
气都说明他是性急慌忙赶来的。
野心勃勃的吕西安叫道:“喂!大卫,事情成功了!她真爱我!你可以去了。”
“不,”印刷商局促不安的说,“我专诚来谢谢你的友谊;我为此郑重考虑了一番。吕
西安,我的身分早已确定。我是大卫·赛夏,领着王家执照在昂古莱姆开印刷所,墙上的招
贴下面都有我的名字。在贵族看来,我是一个手艺人,说得好听些是商人,在靠近桑树广场
的美景街上有个铺子。我还没有凯勒的家财,也没有德普兰的声望;便是这两种势力,①贵
族还不肯承认呢。并且有了财产或者名气还不够,还要懂得绅士的规矩,有绅士的气派;在
这一点上我同意贵族的意见。我凭什么一步登天呢?我不但要受贵族耻笑,也要受布尔乔亚
耻笑。你啊,你处的地位不同。做印刷所的监工对你并没有束缚。你做工是为了求上进,学
一些必要的知识,你可以用你的前程解释你眼前的职业。你以后尽可干别的事儿,读法律
啊,学外交啊,进衙门啊。反正你没有归入门类,贴上标签。你利用你的自由之身吧,你一
个人向前,去追求功名吧!所有的乐趣,哪怕是满足虚荣的乐趣,你尽管高高兴兴的享受。
但愿你快乐,我看到你成功放心中得意,你是我的化身。的确,你经历的生活,我都能够领
会。宴会,应酬,交际场中的光彩,钻门路,找捷径,都是你的事儿。生意人的朴素勤恳的
生活,长时期的研究学问,那是我的事儿。将来你是我们的贵族,”大卫说着望了望夏娃。
“你身子摇晃的时候,我伸出胳膊来扶你。你要是受了欺骗,可以躲到我们心中来,我们有
的是永远不变的爱。人家的照拂,恩惠,好意,分在两个人身上可不容易持久;咱们会互相
妨碍;还是你一个人上前吧,必要的时候再拉我一把。我对你非但不忌妒,还愿意为你牺
牲。你因为不肯丢掉我,不肯否认我是你朋友,竟然冒着危险,不怕失掉你的靠山,也许还
是你的情人;这桩多伟大的小事使我跟你,吕西安,就算过去还不曾象兄弟一般;这一下也
成了生死之交。你用不着好象沾了便宜而良心不安,有什么顾虑。我就赞成两弟兄分家,长
兄独得大份的办法。即使你日后使我受到烦恼,谁敢说我不是永远欠着你的情分呢?”说到
这两句,大卫怯生生的望着夏娃,夏娃噙着眼泪,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大卫还说出一番话
来,叫吕西安听着诧异:“并且你长的一表人材,身腰多美,打扮起来多象样,穿着你的黄
纽扣的蓝衣服,简简单单的南京缎裤子,活脱是个绅士;换了我,在那些人中间我象个工
人,又窘,又僵,不是说些傻话,便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你为了迁就大家对门第的偏见,
不妨改用你母亲的姓,称为吕西安·德·吕邦泼雷;我永远是大卫·赛夏。在你来往的那个
社会里,一切都对你有利,对我不利。你生来是交际场中的红人。女人见了你这张天使般的
脸准定喜欢,夏娃,你说是不是?”
①大银行家凯勒,名医德普兰,都是《人间喜剧》中的人物。
吕西安扑过去拥抱大卫。这番谦让替他把许多疑虑和困难一齐解决了。大卫从友谊出发
所想到的,和吕西安从野心出发想到的完全一样,他对大卫怎么能不加倍亲热呢?野心家和
情人觉得前途平坦了,自然流露出青年和朋友的感情。精神奋发,所有的心弦一齐振动,发
出丰满的声音:这是人生少有的境界。不幸心胸高尚的人的明智,使吕西安惟我独尊的倾向
越发加强。我们多多少少全有路易十四那种“朕即国家”的想法。母亲和妹子的爱集中在他
一人身上,大卫对他爱护备至,他也看惯三个人为他暗中努力,不禁养成一种少爷习气,产
生自我中心的思想,侵蚀他高尚的品质;德·巴日东太太还迎合他的自私,怂恿他忘记父母
亲,妹子和大卫的情分。当时他还没有到这一步,可是等他把野心的范围在四周扩大起来,
谁敢担保他不至于迫于形势,为了保持地位而只想着自己呢?
彼此激动了一番以后,大卫提醒吕西安,他那首题作《圣约翰在巴德摩斯》的诗恐怕圣
经气息太重,念给不熟悉寓意诗的人听不大合适。吕西安要同全夏朗德省最不容易讨好的群
众见面,也不大放心。大卫劝他把安德烈·谢尼耶的集子带去,拿稳受欢迎的东西代替不一
定受欢迎的东西。吕西安擅长朗诵,必定讨人喜欢;不念自己的作品还显得谦虚,对他有好
处。他们俩象多数年轻人一样,认为自己的智力和品德,上流人物同样具备。不曾犯过错误
的青年既不原谅别人的过失,同时当做别人也有崇高的信仰。我们必须有了丰富的人生经
验,才能理会拉斐尔的名言:所谓了解是彼此的程度相等。一般说来,法国领会诗歌的人很
少,性灵一下子就被理性抑制,不能悠然神往,冒出圣洁的眼泪;也没有人肯费心去体味崇
高的意境,发掘无穷的天地。浮华社会的无知同冷淡,在吕西安是第一次领教。他先往大卫
家拿诗集。
等到只剩下两个情人的时候,大卫觉得生平从来没有这样局促过。他心慌的厉害,既要
人称赞,又怕人称赞,竟想溜之大吉,原来怕羞的人也有欲迎故拒的心理!可怜的情人惟恐
说出话来好象要人感激,一开口就犯嫌疑,只能不声不响,神气象罪犯。这种老实人的苦
恼,夏娃完全理解,她很欣赏大卫的静默。大卫抓着帽子团来团去预备动身了,夏娃笑着说:
“大卫先生,既然你不上德·巴日东太太家,咱们不妨一块儿消磨黄昏。天气很好,你
愿意到夏朗德河边去散散步吗?
咱们可以谈谈吕西安。”
大卫恨不得扑在这个妙人儿脚下。夏娃的声调给了他意想不到的酬报,温柔的语气打开
了僵局,她的提议不仅有赞美的意思,也是第一次表示她的情意。
大卫做了一个手势,夏娃接着说:“请你在外面等一下,让我换衣服。”
大卫从来不会唱歌,出门的当口居然咿咿唔唔的哼起来;忠厚的波斯泰尔听着奇怪,不
禁对夏娃和印刷商的关系大起疑心。
幻灭
三 客厅里的夜晚,河边的夜晚
吕西安由于性格关系,对第一个印象特别敏感,那天晚上便是极小的事情都对他很有作
用。象没有经验的情人一样,他老早就去了;路易丝还没进客厅,只有德·巴日东先生一个
人在那里。爱一个有夫之妇需要在小地方用卑躬屈节的代价换取快乐,女人也凭这一点来估
计她操纵情人的力量。这些手法,吕西安已经开始学习,只是还不曾和德·巴日东先生单独
照面。
那位绅士思想狭窄,头脑空虚,浑浑噩噩的守着他的小天地:一方面是个于人无害的脓
包而还算懂事,一方面愚蠢高傲,什么都不愿意受人家的,也什么都不愿意回敬人家。他一
心一意想着待人接物的义务,竭力要讨人喜欢,唯一的语言是挂着舞女一般的笑脸。心中高
兴也罢,不高兴也罢,始终是那副笑容。听到好消息是微笑,听到坏消息也微笑。德·巴日
东先生另外加上一些表情,使他的笑容到处用得上。如果赞成的意思非直接表示不可,他便
很殷勤的笑出声来,加强笑容的意义,直要迫不得已才肯开一声口。他只怕单独见客,扰乱
他死水般的生活,逼他在一大片空白的脑子里找出些东西来。他多半用小时候的习惯来解
救;他自言自语,告诉你一些生活琐事,说他需要什么,有什么琐琐碎碎的感觉,他认为这
些感觉就近乎思想。他不谈天气好坏,不象普通的俗物用一套滥调来应付,他只谈他的私
事。比如说:“我怕德·巴日东太太扫兴,中午吃了她最喜欢的小牛肉,肚子胀得要命。我
明明知道,却老是不由自主!你说是什么道理?”或者说:“我要打铃叫人送一杯糖水来,
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再不然:“我明儿要骑马出门,去拜访岳父。”这些简短的话毫无讨
论的余地,听的人只能回答一声是或否,话谈不下去了。于是德·巴日东先生朝西扬起鼻
子,象气喘的老哈叭狗,要求客人帮忙;他向你睁着一双长着白翳的大眼睛,仿佛问:“你
说的是?……”凡是只谈自己的讨厌家伙,最配他脾胃,他们说话,他洗耳恭听,又诚恳又
体贴,使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