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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告诉他们你只有这个小提包。
〃他说。
突然,我感到害怕,害怕被发现,一种对自己此次使命的古怪感觉油然而生。
顷刻间,我站在别人的角度来审视自己,要是他们不仅知道我提包里装的什么,而且还知道我此次旅行的目的,他们会怎么看我?必须说明的是,那一刻,我似乎觉得自己是个奇特、古怪的年轻人。
我回到右舷。
乘务员叫我们在离舷梯10英尺远的地方排成队。
我排在很后面,看不见队伍的起首,不过我能听见在每个人下船之前,有个男的在飞快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向这些人表示某种正式的欢迎。
全城的人好像倾巢而出,跑来迎接这艘船。
在人群的前面有一些警察,如果他们的举动有丝毫的协调一致,我或许会认为他们围起的是一条警戒线。
可在人群的前头,他们好像胡乱地分散开来,这儿站三两个,然后几百英尺以内却没有布岗。
有些警察背对着船,可只是为了便于跟前面的人交谈,其他警察背对着人群,手插在裤袋里,对为何把他们安排在那儿站岗的问题,努力装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偶尔,浑身肮脏的小男孩从由大人筑起的人墙前排中蹦出来,径直朝那些双脚刚刚踏上陆地的旅客冲去,抓起他们提包和箱子的把手,仿佛要偷他们的东西。
显然,警察也给逗乐了。
有些旅客毫无反抗地松开手,让那些面容凶蛮的男孩提着行李消失在人群中,自己跟在他们身后,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另一些旅客则紧紧地攥住自己的箱子,那些男孩经过一阵短暂、滑稽的抢夺之后,只得放弃努力,跑回到人群当中。
我看见在拥挤的人群后面排着一长串运载东西的车和马匹,此时我才意识到那些男孩是自己找活儿的搬运工。
我看见他们爬上各式各样的马车,站在车夫跟前,朝那些被迫成为他们顾客的人招手,高举起这些人的行李,以便让他们知道要坐的是哪辆车。
马车夫戴着高高的黑帽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睡着了似的。
等旅客和行李上了马车,男孩从车夫那儿得到报酬,然后又朝轮船跑去。
有个男子是这样把自己的包递给一个跑得疲惫不堪的男孩的,他把包拎起,离自己的身体有一英尺远,好让男孩从后面上前双手更容易抓住包。
我似乎听到人群中有几声赞许,既是为那男子,又是为那男孩,因为这行李交接得如此顺手,好像他们相互之间已经训练了好几年。
这也许是这座码头所独有的惯规,或者是全美所有港口普遍的现象,警察既不禁止,也不鼓励,只是冷漠地观望。
不过,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他们肯定会干预的,否则他们在这儿干吗?如果哪个旅客的箱包不是由身穿制服的搬运工在搬运,那他就得面对那些扑上前来的小男孩,自己捍卫自己了。
大家似乎以为,不管怎么说,人,甚至包括新来者,总是能自己想出办法的,不需要官员的介入。
要不是自己马上就要走进这场箱包的拉扯之中,否则我很愿意欣赏这有趣的混乱场面。
我心想,除了双手把提包紧抱在胸前,我别无选择,然而就像我构想的那个可怜的移民,那样做又不可能通过检查。
我得用一只手提着包,经过队伍前头的那个人,我听前面有人说,他是个医生,可他连装样子的听诊器也没带。
〃年轻人,从哪儿来?〃轮到我时,他问道。他已经秃了顶,脸犹如甜菜一般红,冒着汗。他的穿着完美无缺,在这中午刚过不久的时分,毫无疑问已经醉意渐浓了。
〃纽芬兰的圣约翰斯。
〃我回答,可他早已把目光移到我身后的那个人身上了,似乎能说英语就足以证明我没带任何的传染病。
我双手高举着提包走下舷梯。
刚一着地,一个男孩朝我冲来,好像要把我撞倒,我一转身躲开了他,可由于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我没看见另一个男孩从旁边冲过来,一个跳跃从半空下来双手抓住了我的提包把手。
当他双脚着地时,他几乎是在猛夺提包。
我把包抓得更紧。
〃我自己会拿。
〃我说。
那个男孩好像没听见,或者没听懂我说的话,眼睛盯着的不是我,而是提包,脸因为用力而扯歪了,腮帮鼓起,眼睛眯缝着快要闭上了。
我简直不相信他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俩旗鼓相当,拉扯着提包开始转圈,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一样四只脚在鹅卵石上拖曳。
〃你会把提包扯坏的。
〃我说道,可他紧盯着的就只是提包。
我朝警察望去,希望他们插手,又害怕他们插手,担心要是包被扯开,里面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信卷倒出来该怎么办?最后,我担心再这样拉扯下去,警察可能会干预,于是只好作罢,松了手,由于松得太突然,那个男孩往后一仰,失去了平衡,后背在鹅卵石上磨擦着,可双手仍高举着提包。
他转过身,站起来,身体还在往后滑。
他穿过人群,朝马车跑去,全速在跑,因为那提包几乎没有重量。
我跟在他身后,努力盯紧人群中的他,害怕盯错了人,再也看不见那些信卷了。
我撞上了无数的人,庆幸自己听了纵帆船上那个红头发的话,把钱从钱包转移到了我的裤袋里。
他说,偷裤袋里的钱更难。
他还明确地告诉我,在纽约,到处都有小偷。
〃200元现钱!〃他边说边摇头,看着我把钱从钱包里拿出来揣进裤袋。
以前我见过美元,但手里从没拿过。
〃两个口袋都放点。
〃他说,〃一旦安顿好,就把钱存进银行,否则很快就没了。
〃我看见那个男孩跳上一辆马车。
就在他伸手去拿车夫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的那块硬币时,我赶紧一把从他那儿抢过提包。
那个车夫体壮如牛,戴了顶很不合适的圆顶硬礼帽,蓄着四四方方的小胡子,他一把捏住硬币,眼睛看着我。
〃先生,想坐车吗?〃他用我觉得像是爱尔兰人的口音问道。
我看了看那个男孩,他的眼睛像是粘在了车夫的拳头上,里面捏着他挣来的但可能得不到的硬币,在我看来,他的眼神跟我俩抢包时的一样呆滞。
提包不重,我原打算走路,可我不知道往哪儿,于是,我还是说:〃好吧。
〃车夫扔下了那块硬币。
钱刚一落进手掌,那男孩拔腿便走。
他飞跑着回到人群当中,朝轮船奔去。
我叫车夫带我去相对比较便宜的旅店。
那天晚上,在溽热的房间里,我躺在毯子上面。
两扇窗户我都打开了,但依然无法入睡,即使在这个时分,噪音也毫无减弱的迹象。
我心想,这城市离江河、大海这么近,为什么一丝风也没有?像沙漠里干渴的人渴望水一样,我渴望来一阵微风。
窗帘纹丝不动。
在圣约翰斯的室内也不会像此时曼哈顿的室外这般热。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抢我提包的那个男孩的脸,我怀疑以后会不会再见到他,不过我敢肯定,即使一年之后在街上碰见他,我也会认出他的。
他或许是跟这城市一同长大的,曼哈顿的一个产物,我跟他完全不一样。
我怀疑他究竟会不会讲英语。
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似乎深信这就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日子,可我现在感到的却是一种模糊的、茫然的失望。
我期待的究竟是什么?我猜想,大概是第一眼看见这座曾孕育过我的城市时所产生的一种激动的感觉,或许是一种回家的感觉,回到自己生命开始的地方。
从前,当我看着曼哈顿的图片或明信片时,我经常这样想,我是在看一个孕育自己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曾经想过,当我亲眼看见真正的曼哈顿时,我的感受肯定比看见它的照片时强烈1000倍。
可在船上,在坐着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时,我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不知这是为什么。
我的脑子里只是在想,当弗朗西斯·斯特德再也不肯回家,再也不愿一看见我就想起自己不是我父亲时,他选择了逃避,这就是他跑来生活的城市。
这里不是布鲁克林,不是我真正的父亲在远征的间隙生活的地方。
然而,即使看见了布鲁克林,我也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激动过。
不知道库克医生每次在河对面遥望曼哈顿时是否想起过我,是否想起那天他坐渡船过河,在酒会上遇见了我母亲?站在布鲁克林,望着太阳沉入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之后,他也许想过许多崇高、远大的事,在所有那些思想中,是否有过〃那儿,就在河对面,是孕育我儿子生命的地方〃?每次跨过布鲁克林大桥去曼哈顿时,他是否想过那一天?我想起了达夫妮叔母,立刻意识到是一种负罪感抑制了我理应感到的兴奋,我感到有罪,因为我抛弃她比弗朗西斯·斯特德抛弃我和我母亲还要突然。
算上我出发的那天晚上,这是我离家出走的第四个夜晚。
我怀疑自从在我的床中央发现我留给她的那张便条之后,她有没有安睡过片刻?在度过了快14年的时间之后,她又一次跟爱德华叔父一起,孤寂地守着那幢房子。
〃要是只有我们俩,那会是啥样?〃她曾开着玩笑说,然后给我念了句诗:〃他们擦亮盘子坐等佳肴美味/他却在槽边反刍得津津有味。
〃这下是她〃擦亮盘子坐等佳肴美味〃了。
我猜想,除了对我,她从没大声地念过这诗。
如今,我人在曼哈顿,可满脑子想的却是纽芬兰。
第二天一早,我暗自决定当天就去面见库克医生。
入住时旅馆侍者曾告诉我,可以坐高架火车过布鲁克林大桥。
我起了床,朝浴室走去,突然看见离门边几英寸的地上有个信封。
我以为是旅店的什么通知。
我捡起信。
信口是封住的,上面什么也没写,连我的名字也没写。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即使没有展开信纸,没有看到笔迹,我还是知道库克医生不知用什么办法已经发现我了。
我最亲爱的德夫林:欢迎来纽约。
知道你要来已经有些时候了。
我刚结婚的妻子玛丽将整天不在家。
我已经想了各种借口和差事把仆人全打发走,但愿他们整个下午都不回来。
如果你2∶30到我家,在玛丽回来之前我们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单独在一起。
见面时我会解释这一切的。
我已经想好了安排,相信会有用。
信末没有致意,也无签名。
爱德华竟然食言了,把我来纽约的事告诉了库克医生。
库克,或者替他办事的人,在轮船到达时就已经等在那儿了,然后跟踪我到了旅店。
这封信搁在那儿有多久了?整个晚上?在我躺在毯子上热得无法入睡时从门缝下无声无息地塞进来的?抑或是太阳升起后的什么时候?我感到受骗了,同时又有如释重负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