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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的养蛇人-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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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1995,众人立刻七嘴八舌。

他1995年的计划确实恢弘。

当时他还没有得到校对的工作,一天回到流浪过的花园,坐到黄昏时,忽然有所领悟。

第二天他组织了游园活动,带着迎迎和许多朋友。他们去了动物园。在两栖爬行馆中,他宣布了一个发财计划——养蛇。

大家谈论了养蛇场建设与销售程序,一个朋友甚至还算出了投资的准确数额。后来,为进一步讨论,举行了多次聚会,他认为自己将成为一代“蛇王”,说了无数遍他童年床中有蛇的故事,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

此事最终没有成功,他也曾为此奔波,然而稍稍受挫便不再努力。

一些朋友认为,他在花园中所思考的,不是作一件事的逻辑,而是自己生命的逻辑,之所以想养蛇,不是经济考虑,而是他觉得一条蛇伴随自己出生,那是他一生的逻辑起点,他的生活也应靠着蛇而腾达。

他认为这是命之所至,所以稍一受挫,便满是怨气——这是他朋友们的一致看法。但在动物园里,他说过一句话令所有人记忆深刻。

他说,蛇是有高低之分的,那些高级的蛇趴在树枝,是昂扬顿挫的线条,一流的书法也难以企及,而低级的蛇,只是屎一样滩在地上。他是高级的,决不让自己的生命滩在地上。

关于人的可能性,众人讨论了很久,结果认为,他最大的可能就是一辈子挣22万,然后普普通通地衰老死去。

估计这一可能他也曾料到,以他喜爱高昂的性格,这个结局决非他所能忍受,所以设计了自杀,他要在幸福中死去,也许除了结婚,他生命中将不再有热烈,他决不会错过。

讨论到这,他母亲哭了,这时风景区人员通知我们,领导为让我们有充分时间考虑,已经先走了。

吃午饭时,服务员热情地说,领导吩咐,给你们多加了两个菜。此时来了一位年近六十的男子,摸着自己的秃顶讲,据此分析,风景区很快会提出个赔款数额,放心,一定很低。

中年人解释,对于气势汹汹的大众,先让你们白吃白住,等气势一弱,再收拾你们,这是兵法中的消耗战,对乌合之众总是行之有效,大家来都是凭着一口气来,一口气又能维持多久。

这番话征服了我们,中年人自我介绍,原来是与他父母同在云南的知青,还是知青的头。以此人与他母亲的亲密神态看,我怀疑当年与他母亲闹婚外恋的就是此人,直接造成了他父母离异和他的辍学,败坏了他全部的生活。

如果他是自杀,推就远因,此人要对他的死亡负责,但如果此人不是他母亲的情人,那么知青集体的团结就令人感动。

这位秃顶的中年人被称为“贺叔”,贺叔提出的第一个反击措施是,将尸体从殡仪馆抬到会议室,以表示决不善罢甘休——这项提议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后来贺叔又说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提议,让我们抱着他的遗像,在风景区门口哭诉,时间定在明日清晨。

下午,迎迎赶回北京家中,找到他一寸免冠照片,放大比例,配上了黑木镜框。晚上,这张遗照拿来了,这张照片在一寸时很多人见过,这就是他身份证的照片。大多数人的身份证照都劳改犯般表情呆板,而他的照片笑得自然,很有感染力。

曾有人开玩笑说,他这张照片是身份证照片中的精品,他也对此极为得意,常拿出来炫耀。但照片放大后,在一寸时看不见的皱纹一根根显现,原本生动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酸的冷笑。

第二天清晨,照片被带到风景区门口,我们对着进出的游客哭诉时,照片上的冷笑更加明显。

大家都没有哭诉的经验,举例如下:“不好了,风景区死人啦!”“这地方能玩吗?里面全是害人精!”——喊得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丢人,但对游客有极大吸引力,算上附近山民,围观群众达三百多人。

我们后来累得坐在地上,由于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令围观群众渐渐厌烦,纷纷散去,只剩下两三个人抱着“要出大事”的希望,仍然坚持,令我们倍觉惭愧。

只有他母亲不受影响,托长音叫着:“我的儿呀。”语调始终高昂悲凉。他母亲身边坐着贺叔,不时拿出水壶喝上两口,他是我们中间唯一带水的,令人感到老谋深算。

口干舌燥时,风景区人员走到门口,说领导来了,但从你们刚才的行为看,你们已失去冷静,如果所有人一起去谈,势必七嘴八舌,不会谈出个结果,所以你们只能选一个人。

我们一致推选贺叔。贺叔临走时,他母亲叫了声:“小心!”面对这个六神无主的女人,贺叔流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然后毅然而去。我们所有人都为贺叔猛然爆发出的男性魅力所倾倒。

贺叔走后,我们回了宾馆。在等待的时间里,有几人的女友来到风景区探视,这伙人已经驻扎了五天。因为我是单人房间,有人带着女友来敲门,问能不能借半个小时?

我,还有几个被借了房间的,都坐到宾馆外的花园中去了。

和我同在花园的人讲,昨天午饭后,贺叔进了他母亲的房间。昨天中午的阳光非常充足,他们的年龄都六十,也许充沛的阳光可以弥补体力的不足,带来久违的激情。

倒真希望昨天中午是那样,他无知的母亲,可以得到男人的安慰,希望贺叔真是他母亲的情人,代替他照顾母亲的晚年。

我们难民般坐在花园,谈尽了所有话题后,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头顶亮着反光,不由得精神一震,同时起身大叫:“贺叔!”

我们几人去敲所有房间,叫大家到贺叔屋里开会,最后到来的是几对气喘吁吁的男女。

贺叔说向风景区报价15万,风景区领导说明天给答复。贺叔预计最终会得到七八万。这一结果离25万太远,与100万更是天壤之别,一瞬间,所有的人都调整了一下坐姿。

面对众人未表露出的抱怨,贺叔语重心长地说:“闹归闹,一旦真谈反而要让三分,有进有退,这是成事的第一关键。”贺叔又讲,要贴近生活、围绕现实,不能想当然,不要情绪化——讲得深通世故富于哲理,估计他活着,一定很爱听。

他在十五年前作为一个早慧的青年,总爱给我们讲述哲理,或许可以认为,他在用贺叔的嘴,向我们讲述他死后悟出的逻辑,教育他的朋友们该如何对付生活。

如果他是自杀,赔款就是他筹划的安家费,只有七八万就太少了。但以他一生能获得22万来计算,三十岁是寿命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7万是22万的三分之一,补偿他30年的生命,这个价码也算公平。

聚会结束后,我决定离去,此时又有些人的女友到来,我的房间很快被占用。临走时,我只想跟迎迎告别,但她的门内,传来沉重的喘息,我敲门的手就此缩回。

走出宾馆,我看到迎迎孤单地坐在花园,就走过去说:“你不应该把房间借给他们。”迎迎哭了起来。

她还年轻,她肯定会再嫁的,这个女人,也许以后再也见不着了。来到风景区后,有个问题纠缠得我不得安宁,再不问便永生没了答案,我说:“为什么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迎迎一愣,止住了哭泣,我补充说明:“他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在他刀砍父亲的夜晚,迎迎第一次听到了我的名字。那晚他俩发生关系后,开始商量去投奔谁,他首先提到我。

他口中的我,是他的生死之交,陪他挨饿、受冻,教他画画,循循善导,就像童年时教他识字的父亲。我是行侠仗义的好汉,有着威风凛凛的相貌和强健体魄,例如在比赛爬山到养伤庙时,他便输给了我。

而且我的性格,充满雄性的棱角,当他淘气地攀登石壁,我对他大声训斥,就像一个严厉的父亲,最后总结,我远远好过他的父亲。

然而他俩没有找我。

在迎迎的晶莹的泪光中,我低下了头,十五年过去,我只是在他死后凑了一份热闹。迎迎说她刚才向墓地打了电话,墓地管理员讲,如买夫妻合葬的两个坑,可以打折,她没有在他的旁边买下自己将来的位置。

她擦干泪,紧绷面容与我对视。我想安慰她几句,但找不出词汇,只得起身告辞,嘱咐她以后有事找我。迎迎说:“不用了,我已经被他家赶走了。”

刚才集会结束后,众人散去,贺叔将迎迎留下,问:“这7万元中,你要多少?”迎迎一时恍惚,贺叔便继续说下去:“你还年轻,而他妈妈是需要有钱养老的。”

迎迎回答:“人都死了,那钱我一分都不要。”贺叔劝她:“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你拿五千吧。”然后将一个五千元的存折给了迎迎。

这五千的存折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我一直奇怪,以贺叔的才智,为何要七八万便满足了,原来那钱早就预计不是给两个人分的。我甚至怀疑贺叔与风景区谈判的真实数额,不管明天风景区给多少,既然迎迎拿了五千,也就只有五千了。

五千元存折也就断绝了她和他生前死后的联系,迎迎'文'说原'人'本就不'书'应该有'屋'联系。投奔女同学时,他只在吃饭时与她相见,她明白他嫌她是个农村姑娘,如果卿卿我我,就在老同学面前丢了脸面。

自从他在刀砍父亲的夜晚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生活就像是进入梦境,他死后,方觉得清醒过来,她决定回农村了,从此活得真实无比。

临别时,迎迎对我说:“你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很多神态都像你。”

咀嚼着那句话,我转身走了。

沿着河道,我有种想一步步走回北京的冲动。此时是中午十一点,水面上是比阳光更强烈的闪光,那片明晃晃中,应该有个洞口正在阴险地潜伏,也许里面藏着宝藏。

远处有两个人蹲在水边,往水里扔着什么。河中有艘清洁船,清洁工正用网兜将他们扔的东西一个一个捞上来,双方无言地一扔一捞,仿佛有着默契。

走近,看清是陪他夜游的两男。我不想打招呼,悄悄走过,但背后传来他俩的叫声:“有粮食吗?”

十五年前,我总买烟与他分享,他管烟叫作“粮食”,看来这一称呼在他的朋友中成了公用——想到这点,我叫了声:“有。”下了河堤。

他俩扔的是用餐巾纸撕成的纸钱,也许那清洁工知道淹死人的事件,对他们破坏环保的行为有所体谅,才没有制止。学着他俩,我将餐巾纸撕成纸钱,一放入水中就缩成一团,如同水母,随着波浪一颠一颠地游走。

两男回忆起初遇他的时刻,他俩的情况一样,许多年前,在花园中发愁时,一个人走来大谈逻辑学,这个神神叨叨的攀谈者,会唱一首傣族民歌,非常感人,所以就交上他这个花园朋友。

我想起十五年前和他步行到此,走出黑暗的隧道,躺在滩石上,他给我唱了首歌,名为的《石子天堂》。原是傣族民歌,翻成汉语后,曾在云南知青中广为流传,陪伴他父母的青年时代,感动了我的当年:

“如果你感到忧伤,就往水里扔块石头。

看水纹消失,想着一切都能过去。”

他唱完后,扔了块石子,激起几圈细腻的波澜,水面很快平整,真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晃晃的河水突然黑了一下,很快又亮起,在黑暗的一瞬,我见到那晚的真相:他的奔跑,不是自杀。他所体会到的,[小说网·。。]正是十五年前我俩体会到的河滩的召唤,我理解了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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