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马上给父亲回了一封信。我说,假如战争爆发,北京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倒是家里比较危险,如若看见炮火袭击,最好躲到后山去。在信的后面,我画了张地形图,表明进山躲避的路线,路线的终端是山中一个洞穴,小时候在山上玩的时候,从未敢入洞,只在洞口张望,猜想住在里面的妖神鬼怪,如今倒是可以让父亲去探个究竟。
做诸如此类的事,时间过得快些,忧心左堤的时候,时间过得慢些。日子跌跌撞撞,一如既往。
56。苦行僧也有快乐
生与死其实是一瞬间的事,但在生者看来,本来死亡是遥远的事,一旦看到不久相见的人逝去的消息,转瞬之间阴阳相隔,便觉得生命之脆弱。
我也想过死亡。大多数敏感者在青春期总会与这个主题若即若离。在伤感情绪达到顶峰的时候,会觉得死亡如大海平静宽广,接纳生命的河流,自然而然,何必在坎坷的河床上再做颠簸。我相信左堤在割脉之日定是这样的想法。但执行死亡并非易事,因此很有可能在执行过程中情绪消退,求生欲望陡然而起。大学毕业后第三年,一个比我高一届的高中同学因身患重病,从单位楼上跳下,重伤而死,临死前神智清醒,叫道:“救我!”想起高中时我跟他同住一间宿舍,半夜惊雷闪电,我躲到他床上去,他却毫无惧意,睡到我床上来。他胆子那么大,居然有脆弱到想死的时候,想到这里,我怅然若失。
我不是赞美死亡之人,虽然有的人死得那么美,若不是迫不得已,以死背叛生命显然背离美的原则,就如摘掉一朵花。中国文学中最残忍之处就是去歌颂以死殉情,把情感置于生命之上。中国文学中最妄言之处就是去美化诗人的死。死固然有壮美之处,但在生命的奇观面前,只是附属部分。死是生命最后一个收尾音符,必须自然而然。
再见左堤,她的手臂上挽着黑纱。她的妈妈去世了,很突然的。我记得和她妈妈有限的谈话,恍如昨日。
左堤脸色清淡,不胜悲戚隐含其中。我不知如何劝慰一个丧母之痛的女孩。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此刻最能安慰她的,应该是李向阳,他比我成熟,比我明了人生悲喜,他是真正能走进她内心的人。而我,在左堤的心目中,并非能托付真正的痛苦和喜悦的人。即便我多么一厢情愿愿意分承痛苦,均属勉强之举。基于以上想法,我不敢再跟左堤深入交流,怕一点一滴的一厢情愿引她不快。即便与左堤擦肩而过时偶一交谈,也是面上的客套言语,好似我跟左堤从未深入交流过,更不敢奢求她执行协约。
我允许保持如此清淡的关系,让日子一天天流逝,一方面我本身就定义对左堤是单向之爱,没有结果,就如沙漠中的一条河流,终点迟早是断流,河床是遗憾的痕迹。另一方面,我怀疑自己对爱并不深切,或者说这种爱完全是内心的一种创作,却无索取回报的志向,这许是我自闭、懦弱的性格决定。
而且,我已经决定,就让这种无果的情感主宰我的大学生活。其他的,无兴趣亦无所求。我如殉教的圣徒一般,每日里将对左堤的一言一行、举止回眸,在脑海中细细咀嚼、神化,这是苦行僧的快乐。
我用炭笔已能将左堤的头像画得相似。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判断,从未示以外人,所以没有客观的评价。有一天,我将左堤的头像与一个裸模的身体结合起来,并且在瞬间灵光一闪,手淫起来,达到从所未有的巅峰。
射在墙上之后,松懈下来,做人的崇高感在脑海中升起,形成鄙视的力量。瞬间我后悔极了,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亵渎神灵的事。我把这张画像烧了,发誓此后戒掉手淫。
梁档与秦春芳关系迟迟未能复合,屡催我想法补救。我郁郁寡欢,根本无暇为他人做嫁衣,时时劝道:“算了吧,缘分尽了何必强求,岂不闻强扭的瓜不甜?”梁档怒斥我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既然深爱,无所谓强扭不强扭,扭下来是硬道理。”他的话倒令我反省,我对左堤真的到底有没有爱过?为何对得到一个人如此不执著?如果换做梁档,他会不会死缠烂打,将她从李向阳手里夺过来?到底哪一种是真爱?
中秋节的时候,和421搞了次联谊。与初识相比,现在两个宿舍的关系特别复杂,以国际形势来比的话,融合了中美、美俄、巴以等各国关系,冷战、热战、暗战兼具。梁档希望我像个联合国秘书长一样,把一些能够修复的关系给修复起来。但我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没有哪个国家把我这秘书长当回事,做个和事佬尽力而为吧。不管内心如何纠结,大家还是保持面上的团结,围在草地上享受了很难吃的月饼。月饼是大师去新街口北大街食杂店采购的,估计贪便宜,里面尽是糖,舌头都甜麻木了。劣质食品无疑,我们很怀疑他截留公款或者吃了回扣。
香港即将回归,成为大伙中秋节的一个话题,王小梅道:“如果把香港收回来,会不会把四大天王一起收回来?”这个想法真是妙不可言,大伙便讨论把四大天王收回来后怎么用,有的建议把他们关在校园里卖唱,有的建议让他们全国巡演,谁要签名都可以。有的又害怕四大天王会跑到海外去。除了中学时留过郭富城的发型外,我对四大天王并无特殊感情,收不收他们我倒无所谓。整个香港流行文化,除了金庸、梁羽生等作家外,我对此无深入了解,它们也不合我胃口。若干年以后,我才喜欢上黄的词,想不到弹丸的殖民地有如此幽古情怀。当时我考虑的是这样一个问题:香港被殖民地一百年,经济上却成为东方明珠;倘若没有被殖民,是不是也如我家乡的岛屿港口一样毫不出众?按照这种推理,似乎被发达国家殖民一阵子还蛮好的。这个逻辑一闪念,我又觉得自己很不爱国,与教育理念相悖。这确实是个矛盾,如焦躁不安的动物在我脑海中折腾来折腾去。我记得青春期诸如此类的想法很多,都折磨着我的脑细胞,但是不敢说出,怕被人说反动。长此以往,又在教科书上学了诸多套话,导致词不达意,或者表达模糊。用模糊笔法,写写论文、公文也就罢了,但在创作上导致的“各”,确是致命的,因而老是怀疑自己的创作能力。若干年后,我一直在思考创作问题,读到孔子说的“辞者,达也”,我恍然大悟,我理解成语言的最高境界就是准确、精准,就如射中靶心,而我们平时由于种种原因,总是射到两三环就算了,应付得过去。老师也教导我们,追求语言委婉、蕴涵、诗意,话中有话,这些尽是皮毛,只要做到准确表达意思,一切魅力尽在其中。这是题外话,与有志于汉语事业的朋友们交流分享。
梁档有意无意和秦春芳搭讪,但是秦春芳反应冷淡,明摆着不原谅他了。梁档一时间很气馁,那种失魂落魄的神态就如迁徙中落单的小角马,可怜死了。梁档用残存的勇气以手指暗暗捅了捅我的腰。我明白其意。作为一个在情场中挫败的同仁,我心有戚戚。
我去小卖部买了几瓶水,分给他们之后,我坐在秦春芳身边。
“我们文学心理学课上有这么一道题,想不想听听?”
秦春芳向来是我的文学知识拥趸,以此切入,我甚有把握。
秦春芳点了点头。
“有两个男生,一个是A,另外一个当然是B了,同时爱上一个女生W……”
“为什么是W?”
“Woman呀。”
“Woman,多难听,应该叫G呀。”
“好吧,同时爱上女生G; G知道A和B都有恋爱前史,让他们讲与前女友的事。A呢,就傻乎乎地把前史绘声绘色地道出,说得G心里特别难受;B呢,颇有经验,说自己与前女友的事其实只是别人谣传,一直没这回事,自己很早就喜欢G,说得G心里非常舒服。那么,G开始在A和B里面选择一个,你猜答案是哪个?”
“你说呢?”
“正确答案应该是A; A虽然让G难受,但他坦诚,正直;B虽然让G舒服,但他有心机,不牢靠。”
“我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变态,如果是我,当选B。”
“为什么?这可是国家级教育部标准答案呀!”
“我认为A傻乎乎的,莽撞,不懂女人心,跟他在一起会格格不入;B并不是有心机,而是懂得照顾女人,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有分寸。”
“也许这是女生版的标准答案。看来出试卷的人一定是个男同志了。”
天上有几片薄云,月亮时而躲进云层,时而又露出来,相当不安。我又散漫地聊了一会儿,借着解手的机会,独自在校园里闲逛。风有些凉意了,吹在胳膊上能起疙瘩。换个角度来讲,此风也颇能沁人心脾,含着一种快意人生的决绝,让多愁善感的人多了一份刚强。你不妨将它当成一杯烈酒,浇下去,幽怨亦成美。
不知不觉,我走到十二楼李向阳的宿舍后面。他的宿舍亮着灯,黄玻璃上贴着绿色的薄膜,看不清里面的动静。我默默看了一会儿,独自离开。
此后我日趋懒散,并自觉已经退出对左堤情感上的角逐,把百分百的空间全部让给她的心上人了。失败的情绪弥漫心间,不论在学业上还是情感上,找不到任何一点成就感,更摸不清人生价值何在。此刻我想起梵高在日记里的感叹:生活中找不到一点儿令人振奋的事、一点儿喜悦的讯息!是的,这个执拗的画家,没有比他更糟糕的生活了,一辈子卖不出去一张画,得不到一点儿有分量的赏识,他自杀是因为觉得生命中不可能再出现喜悦的奇迹了。这样一个孤单的生命,死后得到世界顶级的赞赏,没有比这更嘲讽命运的了。此时我以梵高等不得志的人为同仁,并看着每日孜孜不倦的同学感到好奇:如此刻苦好学,究竟能出什么幺蛾子?我在颓废度日,但并无自尽的念头,因为我觉得离开一成不变的学校,也许会有奇迹。而这日子不远了,我在等待。
秋天的时候,系里组织一次秋游。一些人建议去司马台长城,据说十分险峻,一些段落尚未开发,属于野长城,爬过去便爬不回来。我对此十分有兴趣。班长得知此处是自杀胜地,在那种地方坠崖,你也分不清是自尽还是失足,因此罢了。慕田峪长城大二时已去过,八达岭游人甚多,权衡之下,便去了十渡。
租了一辆旅游大巴,往西开,离开京城,便是雄浑的京西风光,路上崖壁间攀爬着红叶的藤子,蔚为壮观。李向阳带队,在车上与学生们有说有笑。左堤与一女生窃窃私语,我一会儿颇感失落,一会儿又被山色感染,情绪昂然。车在一渡停下,我们五六成群,沿着溪流往深处走。李向阳就像一只领头羊,带着羊群,虽然羊们并不齐整列队,但与领队心有灵犀的。又见左堤并没有在李向阳身边,又想,平日里他们在自己房间缱绻,此刻便不必在一起了。本来想趁着出来放松心情的机会,与左堤深聊一下,此刻便想不必了。任何一个举动都属勉强,而且多余,自讨无趣是毫无美感的事。
涉及李向阳,还不能不费一笔。他以哀兵的姿态参加职称论文答辩,最后居然通过,升格为副教授,不能不令人赞叹。据说大师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这里面也有一波三折。作为学术评委会委员的黄教授,对李向阳的条件是不满意的,亦不想让少壮派过早登台。�